CommorraghNotGomorrah

第一章 穷途末路

“有人在找您呢,船长。”

亚努斯·达克醉眼朦胧,从酒杯底部的残渣里抬起头。那是卡迪安烈酒与最后一撮戈尔康达粉的混合物。反正杯底也没什么好看的,他心想。他睁着模模糊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四周。

不出所料,极乐宫还是他上次抬头打量时的那副德性。还是那个肾形的下沉大厅,挤满了卡座、酒鬼和衣着清凉的酒吧女郎。天花板下,仿帝国风格的大吊灯里依然漂浮着昏暗的红色发光球。每张桌子上方,毒物检测器还是那样挂着,像甩着细腿的金属蜘蛛。这声音有点儿耳熟,可能他马上就能和面孔对上了。又或者,他想,他可以试着把眼神聚焦在那张脸上。那是个小个子男人,完全搭不上亚努斯生平所见的“赏心悦目”的标准的边。他骨瘦如柴,头发稀疏,发际靠后,脸长得像只老鼠——与他整体上的气质十分般配。

“我认得你。你是威泽尔,你这屁精养的杂种线人,”他说。察觉到行商浪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威泽尔搓搓手,满含歉意地咳嗽两声。越过威泽尔的肩膀,亚努斯看见杜根正瞪着他。他不喜欢威泽尔这种人,而且他还尤其讨厌亚努斯。至少,自打亚努斯和贾丝蒂娜勾搭上之后,他就成了这样了。亚努斯怀疑这位魁梧的看场子打手暗恋他的老板娘。那挺不幸了,他想。“谁找我,威泽尔?”

威泽尔咳嗽一声。亚努斯猜他是想要钱。毕竟这就是他的营生,贩卖情报、出卖别人、出售物品;一会儿在这做笔见不得光的生意,一会儿在那儿把朋友卖给法务部。亚努斯思忖着,要用几个杜卡特去弄清谁在找他,这钱到底值不值。这可能挺重要,但另一方面,这也可能是威泽尔发挥想象力捏造的。为了他那点陋习,这人不会介意扯几个谎的。一个人怪根瘾上头的时候,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问你是,威泽尔。”

“咱们是朋友,船长,不过做好事不能不图回报嘛。人总得吃饭——”

“谁和你是朋友了,小威。我清楚上几个把你当朋友的落了什么下场。我可不打算在奴隶贩子的货舱底两腿一蹬,要么进了拾荒者的肚子,或者被丢进审判庭大牢。”

“我不会对您干那种事的,船长。”

“那是因为如果你敢试,你就别想再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不光是这样,船长——我很喜欢您的。”

“你要这么喜欢我,怎么不说是谁在找我?还有你是怎么知道这消息的?或者你又在抽怪根了?听说那玩意儿抽多了能让人出幻觉。”

亚努斯啜了一小口杯子里剩的渣子。他手头正紧,戈尔康达又太贵,现在得讲究节俭。这药粉在他舌尖上泛起刺痛,他立刻觉得神清气爽了些。溶在酒里的戈尔康达能让那些声音安静片刻,也能让他别再看见那些东西。威泽尔盯着他小口咽下那东西,舔舔嘴唇。

“我不会骗您的,船长,而且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碰怪根了……好吧,好几天。”看到亚努斯讥讽的笑容,他立刻改口。“有陌生人在找您。我亲眼在瞎子鲍勃的酒吧里看到的。他们在打听一位船长,而且把您描述得分毫不差:高个子,头发中间有一缕白,穿着赤红的长款战壕风衣。您说说看,在美杜莎自由港,符合这个描述的能有几个人?”

亚努斯琢磨了片刻。听上去完全不是什么好事。眼下想找他的人太多了,其中想要他命的更是多得很。威泽尔的情报实在没法让他听得安心。

他竖起一根手指,向女招待示意,然后用拇指指了指威泽尔,让她给他拿杯喝的。亚努斯目送着女孩扭着屁股走远——那条薄裙子可挡不住什么。然后他把注意力转回威泽尔身上。

“帝皇在上啊,她长得可真俏,对吧?”线人更用力地舔了舔嘴唇说。

“她们都很水灵,”亚努斯说。“所以贾丝蒂娜才雇她们来。所以水手们乐意光顾极乐宫。但这可不是你坐在这里的原因。你坐在这里是为了告诉我,你嘴里那些正在找我的陌生人是什么样的。”

威泽尔点点头,一副懊悔的神情。“他们个头很大,不像是水手,我能看出来。这种人我见过的。走路的样子就不对,没有那种天天出入重力井的人特有的蹦蹦跳跳。武器精良,护甲齐备,对于敢在黑夜里闯进‘兔子洞’最底下的陌生人来说,未免自信过头。”

“雇佣兵?赏金猎人?打手?”

“是。都有可能。”

“到底哪种?”

“可能三者都是。反正不是本地人。其中一个满头满脸都是基里安刺青。手上也有,胳膊上多半也有,因为我看到两条龙钻进了他袖管。美杜莎人可不会搞那一套。他们对自己的白净皮肤宝贝得很,才不舍得乱纹身。”

“自由港里有很多外头来的人,小威。很多人就住在这儿。”

“但那种狠角色我肯定认得出来,船长。那样的肌肉块头可没法视而不见。”

“也许吧。你刚才说不止一个人。”

“对。还有个高个子,壮得吓人,长袍、靴子、短上衣、斗篷,从头到脚一身灰。他身上只有手不怎么黑。整只手都是银色的,我猜是什么义体护手。看起来很贵,像是铸造世界的货,甚至可能来自古泰拉。他简直是个怪物——比杜根还要高出半截,而且他的嘴巴似乎有些不正常,一直让那个刺青人来问话。”

亚努斯越听越觉得不妙。在帝国的阴沟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树敌实在太多了。过去他春风得意的时候,这倒无所谓。没人敢动他这种响当当的人物,尤其是他背后有美杜莎辛迪加和一个庞大领航员家族撑腰;但风水轮流转,近来他没以前那么了不得了。他听说有不少辛迪加想要他的小命。他总对那些谣言一笑了之。说到底,辛迪加都是商人,如果没有利润可图,他们是不会杀人的。除非——他脑海中更愤世嫉俗的那部分在低语——除非那人让辛迪加丢了一大笔钱,而且还掌握了各种令人不安的秘密。

那么这些人究竟是谁?是辛迪加派来教训他的打手?好让他明白失败没有好果子吃?还是胖子罗杰派来催债的,想弄清他什么时候才能还上赌债?他实在不想向那个胖子坦白,自己身上最后的一点钱全泡在那只酒杯里了。对付干出这种事的人,罗杰有个出了名的法子,那就是用钳子把他们的手指一根根拔下来。他甚至不让手下的打手代劳,因为他喜欢亲自干这种血腥活。

事情怎么会这么快就变得如此完蛋?亚努斯问自己。不久之前,他还傲立世界之巅呢。作为一名行商浪人,半个次级星区的富商都排着队想求他办事;作为一名探险家,他素来能够满载而归,资助者的投资回报起码能翻上四五倍。

他心里早有答案:提丰。那个地狱般的世界改变了一切。它让他损失了一大半的船员,还有几乎全部的雇佣兵队伍。它差点要了他的命,而且极有可能已经夺走了他的灵魂。他就不该去那个地方,但那时的他可不是现在的他,他充满自信,傲慢在十年的成功里不断膨胀。我真是个白痴,他想。贪婪和自大把我引向了人类不该涉足的禁地。我自以为与众不同。我大错特错。

他摩挲着挂在胸前的护身符。在他最后一次起航前,贾丝蒂娜把这东西交给他时,曾信誓旦旦地保证它是一件辟邪的神物。不知为何,它的触感至今依旧能给他带来一丝安慰,尽管到目前为止,在抵御那些声音上,它还远不如酒精和戈尔康达。至少当他用那些东西麻痹自己的时候,他能睡个没有梦的好觉。

也许他真该像自己原本打算那样,痛痛快快向审判庭自首。当他开始听到声音、看到幻象,他就知道自己该这么做,但他还是没有。那样一切就全完了。“他们在向谁打听我,威泽尔?”

威泽尔低头看着桌子。他显得有些局促,开始用那根咬秃了指甲的修长食指在陶钢桌面上画小圈。之前亚努斯洒出的酒水被手指拖拽,留下一道道蜗牛爬过般的湿痕。“很多人:瞎子鲍勃,石龙子默里,老伊丽莎……”

突然,亚努斯意识到威泽尔是怎么知道有人在找他,又是怎么能给出那么精确的描述的了。“还有你?”

威泽尔脸上顿时浮现出一副受了天大冤枉般的无辜表情,他装得太做作,亚努斯立刻知道他在撒谎。“我,船长?我什么都没跟他们说。”

“但他们问过你了?”他能看出来,小威正盘算着是否要否认,衡量着自己有多大可能蒙混过关,并得出了正确的结论。

“是的。”

“你没向他们提到这里吧?”

“没,船长。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您可是我的老朋友。”

“所以他们这会儿不会正等在外面,就等着你出去指认我,或者把我引出去吧?”

“帝皇保佑啊,船长!我要是做了这种事,愿他老人家和所有原体打雷劈死我。”

“威泽尔——不用劳烦他们。在帝皇能从黄金王座上起身之前,我先亲手弄死你。”

“没必要这么亵渎啊,船长,也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嘛。我没有哪儿也没带他们去。也没有什么都没告诉他们。”

“双重否定表肯定,威泽尔。”

“您这是什么意思,船长?”

“算了。我怀疑语法也从来不是你的强项。”

“我奶奶强壮得像头牛。”1

“离开瞎子鲍勃那儿之后,这些陌生人去了哪里?”

“不知道,船长。我直接来给您报信了。”

“他们有没有可能跟踪你?”

“我要是想在‘兔子洞’甩掉尾巴,就没人能跟踪我。”

这话多半是真的,亚努斯心想。威泽尔这家伙滑头得很。滑得有些过头了。

女招待把一杯厄运莓果汁放在威泽尔面前,然后看向亚努斯。他弹给她一枚银特斯币。“这是给你的。酒钱记我账上。”

女孩冲他笑了。她确实非常漂亮,亚努斯心想,不过旋即决定自己最好别表现得太感兴趣。如果让贾丝蒂娜知道了,对他和这个女孩都没好处。从各方面来看,那女人近来占有欲都强得惊人。威泽尔把饮料吸溜下肚,立刻平静不少,也没那么坐立不安了。除了别的某些功效外,厄运莓以其镇静作用而闻名。前几个月,亚努斯曾用它来压制那些声音,但最终它们还是冲破了药效,而他得换上劲更大的东西。而且这玩意儿给你带来的梦境……“它会让你做噩梦的,威泽尔。”他说。

“总不会比我的人生更糟了吧,”威泽尔带着某种阴郁的满足感答道。“不是说我对您请我喝这个没有心生感激呀,船长。”

“这些陌生人还有别的举动吗?提过什么名字,或者带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没有——您打算拿这些家伙怎么办,船长?召集您的船员,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跳上‘维南之星’号,拍拍靴子上的灰尘走人?要是您还缺船员,算我一个。我以前也是在星舰上混饭吃的,船长。我也不是一直都像现在这样,是个土里刨食的臭老鼠。”

他是认真的吗,亚努斯不禁纳闷。他真的以为我会让他这种毒虫在维南之星上占个铺位吗。

为什么不呢,他脑海中一个冷嘲热讽的声音回答。你们不挺有共同语言的吗。他一点也不想在此刻深究这个问题。

“哦,我差点忘了,”威泽尔的语气可不怎么善良。“您现在办不到了,对吧?辛迪加扣了您的船,毕竟您付不起整修费嘛。”

亚努斯突然很想狠狠干这小个子一拳。这是他最不愿被提起的事情。眼下有那么多人想找他,而他却被困在这里,没有船,没有船员……

世事总会变成这样,不是吗?也许他真该把爆弹手枪枪口塞进嘴里,然后扣下扳机。这样每个人都能省去一大把麻烦,更别提他自己了。这已经不是过去几周里他第一次这种念头了。一个人本不该堕落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听说,您连船员也没有了,”威泽尔含混不清地说。很显然厄运莓果汁开始起作用了,几分钟前他绝对没胆子提这些事。“我听说您最后一次航行就没几个人活着回来。水手们都说您被诅咒了。好像跟恐惧之眼附近某个世界上的神庙有关。”

现在亚努斯是真的动怒了。他拔出爆弹手枪,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威泽尔脸色瞬间煞白。酒吧内忽然鸦雀无声,许多陌生人都不安地朝这边张望。有几个人还解开了自己枪套的搭扣。贾丝蒂娜手下两个看场子的踮起脚尖,其中一个还朝吧台下面摸去。

“我还听说你是个跑步健将,威泽尔。”亚努斯说。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很好奇,你能不能在我数到十之前,及时冲出那扇门。”

“我说了什么吗,船长?”

“你觉得你跑得过爆弹吗,小威?”

“我没想冒犯您,船长。要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道歉。我只是想帮忙。毕竟,我是来提醒您那些陌生人的事的,不是吗?”

一。

“船长,您喝醉了,而且恕我直言,您最近‘康达’吸得也太狠了。您总不能因为别人嘴上多说两句,就真的开枪杀人吧?你想想,惹上法务部有多大麻烦!”

“也许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威泽尔,没有船,也没有船员了。二。

“我没有不是那个意思,船长。我只是有点儿心直口快。”

“这跟你心里怎么想的无关,威泽尔。顺便一提,你的时间不多了。你觉得自己能在数到七之前冲到门口吗?三。

威泽尔将最后一口饮料猛地灌进喉咙,站了起来。“对不起,船长。回头见。”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窜去。

“四。”威泽尔回头看了一眼,试图离开时保留几分体面,但步子却越迈越大。到门口时他几乎是在撒丫子逃跑。亚努斯慢悠悠地数数,威泽尔出门时他也才数到九。

等他离开后,亚努斯把枪收回枪套,所有人才终于多少松了口气。一个海德拉克斯的水手长朝威泽尔骂了句难听的话,同桌的人都哄笑起来。看场子的人里,那个个头最大、长得最凶的光头“蛆虫”也把刚才抓在手里的东西放回了吧台后头。直到威泽尔彻底消失,亚努斯才猛地一阵后怕,他的双手开始发抖。

这真是疯了,他心想。我刚才真有可能开枪打他。,我差点把他杀了,就因为我不喜欢他说话的腔调。愚蠢,愚蠢,愚蠢。太多酒精,太多戈尔康达,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泡了太久,试图淹没脑海里的声音,抹掉那些他曾见过的东西的幻象。他的情况越来越糟。也许他真该向审判庭自首。如果那些传教士说得没错,那么恶魔迟早会来吞噬他的灵魂。也许他该在为时已晚之前,拯救残存的那一点自我。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终于开始直面那个逃避已久的事实:他正在发疯,他正在失去自己的灵魂。属于他的那个恶魔正在逼近。好似跗骨之蛆,无论他怎样拼命逃离。

一切曾经显得那么容易。生活顺风顺水。他满心期待着有朝一日,自己能成为帝国这个区域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之一。如今,他却沦落到只能去恐吓那些可怜的瘾君子,只因为他无法忍受在他们轻蔑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也许他干脆就回自己的房间,了结这一切吧。看来他确实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不过,又何必费那事呢?他大可在此多坐一会儿,随便等某个人豢养的杀手出现,替他把这事办了。

经过我刚才那么一闹,我敢打赌威泽尔转头就会带那些人找回来。这地方的人多半也不会太在意他们把我拖出去,在墓地里散散步。

他苦涩地笑了笑,又抿了一口掺了药物的酒。他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愿意直视他的眼睛,甚至连那个他希望叫来续杯的女招待也一样。他的社交地位仿佛瞬间下跌,到了下巢患麻风病的垃圾佬的层次了。他纳闷,事情还能再糟一点吗?

而正正好地就在那一刻里,几个陌生人推门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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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里威泽尔说的是“I never led them nowhere. I never told them nothing.”其实某些口语里的确双重否定表否定,但无疑不合语法。于是亚努斯说小威的语法grammar不是他的强项strong suit,小威听成grandma不强壮strong,所以回答奶奶壮得像头牛ox。这个ox可以是牛的统称,但其实也指阉了的公牛。后文小威也有出现双重否定口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