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第七章

登陆艇船腹内部光线发红;载具震动,耶雷米紧紧抓住舱壁上弯曲的把手。这塑钢的不速之客刺穿卡尔卡森的上层大气,在大气层粗暴且懊丧的抚摸下,船体外壳发出哀鸣,引擎嗡嗡悲嗥。世界的空气之手在摩擦中炙热燃烧。这艘飞行器内,蕴藏的正是即将迸出的毁灭之种。

耶雷米的侦察兵同伴们抓紧了把手,向罗格·多恩高声祈祷,此举得到了军士们的赞许。进入大气层的呼啸几乎将他们的呼声淹没。

“原体,先祖,为我们在这危险行星上的降临增添油料——”

“而后让那油料燃烧——”

“以便我们能迅速突破所有防线,一如指挥官的构想——”

“以便我们能中止所有罪恶——”

“为您的光荣,及地上的祂的光荣……”

“为更伟大的正义。”耶雷米低声喃喃,算作自己的“阿门”。

“呀咿咿——!” 一名出身昆斯皮鲁斯巢都的侦察兵用方言大喊,那些礼貌虔敬的言辞在此刻的激奋中被忘得一干二净,帝国哥特语也一并抛之脑后。他剃光了头发,只留一个发髻。他龇着染黑的牙,高声呼喊,“咿呀呀——呀呀——!” 外界尖锐的破空声几乎掩过他的战吼。

“呀——呀——呀。”其他一些昆斯皮鲁斯人齐声应道。

两支全甲帝国之拳小队挤在舱室前部,站得笔挺,紧握爆弹枪与链锯剑,战靴的磁力将他们锁定在防滑甲板上。他们将趁着黑暗的掩护,在距离萨格拉莫索这座大城市五十公里外的众多降落区之一出舱。随后,如果可能的话,登陆艇会在更邻近处急转,进入繁荣的丘陵城郊,把恐怖侦察兵们放下。

负责监督侦察兵的军士们身穿混合型护甲,包括天鹰胸甲、灵活的护胫与雕有嵌钻镶珠的斧头的大肩甲,但他们没有佩戴头盔——因为更加轻装上阵的侦察兵们也没有任何头部防护。

耶雷米继续低语着 “正义” 一词,凝视着四叶草形的观景屏。在屏幕的一部分上,一艘鲸鱼般的运兵船正向下方的世界降落,船上载有一支奉命前来参战的帝国卫队兵团,在现实时间中,那发生在数年之前。

另一个部分展示了卡尔卡森星球处在夜晚的那半边:地形隆起,一片漆黑,星散着发红的小疙瘩,那是活火山的火山口——至少,是还没被硝烟笼罩的火山口。

第三个部分的画面由于放大而模糊不清,能看见耸立着的首都城,形如一块煤黑色的凸起,从中射出一簇簇直刺天穹的灼烫光线,交织成一张变化不停的纵向光束网,光线的源头是地面防御激光。就在耶雷米的注视下,一艘前去牵制的护卫舰燃起火光,崩溃解体。

屏幕的第四部分扫描出一座损毁的敌方轨道战斗站,它正缓慢地翻滚着,与一条最后靠撞过去来摧毁它的巡洋舰残骸难舍难分。碎片和微小的尸体环绕着,就像一圈皮屑;金属残片和尸体周期性地倾斜并发亮,映出宇宙里的恒星光。

又一艘牺牲的护卫舰在城市上空炸成一团绚美而高贵的橙色火球。

“还有七分钟抵达降落区。”黄铜扬声器的造型仿照了一条蛇大张的口部,飞行员没有感情的声音从中传出。进入大气的振荡轰鸣渐渐地安静了,弱化为轻咝的颤抚声,只有拥有莱曼之耳的人才能顶着引擎的悸动声察觉。“准备适应行星重力。人工重力将在五秒钟内关闭。 关闭!

地板前倾,耶雷米浑身一重。

“好了,”尤伦军士厉喝一声。“狼獾小队:我们为何来到卡尔卡森?”

“为了破坏,”滕德里什抢在耶雷米之前回答,他咧着嘴,露出一口尖牙。“超级大破坏。”就侦察兵们而言,这个回答确实够准。不过,在动乱山雨欲来的档口,这个前流氓好不容易戴上的假面是不是已经剥落了?

狂热的虚荣鬼德·阿奎布斯对这么个回答撇了撇嘴。“我们来到这里,是因为萨格拉莫索领主与帝皇为敌,他是当下地狱的异端,正行煽动更多异端之举。”

“一个异教徒,”肤色黝黑的奥马尔·阿克巴表示赞同,他的脸颊上烙着奇特的对称符文。“帝皇伟大无双。”阿克巴来自一个沙漠陆地列车氏族。

“你呢,瓦伦斯,你怎么看?”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恢复真正的宇宙法则,”耶雷米说。“不过,还有一点……卡尔卡森是战甲所需最佳能量晶体的原产地。”

德·阿奎布斯轻声发笑。“说得好像你真是个有经验的技工。还肩负宇宙使命。你会保护我们不在底下做得太过火,是吧?”

“可别扫我们的兴,”滕德里什换上了俚语。

尤伦军士瞥了一眼这两个好争论的家伙。既然这些曾经的学员已经当上了侦察兵,他们就有了说话的自主权。然而,即便如此……

“我以为你们三个特拉兹奥人心心相合,就像孪生的三胞胎,”军士说。“就像你们在恐怖隧道中做的那样,互相拽着彼此……”

“是啊,”滕德里什说,“但我们的血液对彼此而言都是毒药。不过,这毒会叫人上瘾!”

尤伦皱起眉头。“我能想象,你们三个还没能免疫敌意踪迹的时候,决斗过多少次。”

德·阿奎布斯空灵地笑起来。“哦,我不认为我们会决斗……永远不会。”他的哪一部分说了这句话?多恩的神秘主义信徒1?还是残存的上层纨绔?

“你们答得都对,”尤伦说,“而你的答案,”他对耶雷米说,“具有战略眼光。但,”他对滕德里什点头,“你的回答最能描述我们侦察小队现在该做的事:通过无所顾忌的恐怖行动,来协助恢复真正的法律。做得越有创意越好。你们几个要弄得声势浩大。”

“一分钟后抵达降落区。帝国之拳:准备就绪。” 飞船摇晃震动。它是否正在吸引火力?


发起这次远征本身不是为了摧毁。虽然摧毁可能成为远征的结果,但它不是首要目标。期望中的目标是将卡尔卡森的世袭统治者——整个根深蒂固的萨格拉莫索家族连根拔起,杀到最后一个胎儿。

卡尔卡森曾是——或许仍是——帝国一颗煤熏火燎的宝石。若干条火山喷发带来的熔岩河中富含种种超铀元素,其中包括用于制造灵能头罩和灵能剑的灵锔,这些武器都是星际战士智库可以使用的。在其它一些火山爆发时,深层岩浆内锻成的能量晶体会在熔岩平原上散得漫山遍野,有时还会杀死一些采集者。许多这类平原都由最纯净的维特玻璃2构成,这些盔甲般的墨色玻璃雕琢出了萨格拉莫索城中的一大部分——这座城获誉“帝国的墨黑吊灯”。

萨格拉莫索领主的号令在卡尔卡恒星系其它贫瘠星球间远扬,能够传至发育不良的红矮双子星卡尔卡二号,及其周围轨道环绕的一些小型集采世界。

三十年前,福尔戈·萨格拉莫索即位领主,在那欢腾庆贺之际,宣称自己主权独立,既是君主又是神祇。他准备自定条款,与帝国签订贸易协议,那是神与神之间的条约。为了证明自己的神性,他令自己的行星卫队禁卫军屠杀了鞭长可及的所有国教传教士及内政部官僚——而国教大祭司被吊起来沉入了火山。

十年后,事情上了帝国的登记:卡尔卡森已沦为异端。十五年后,有件事变得显而易见,萨格拉莫索领主正引诱邻近星系——主要是农业星系——的世袭领主们把传教士堆成肥料,放弃那个远在三万光年之外的神,转而向他宣誓效忠。

大祭司火山硫化二十年后,远征计划启动——帝国机器的轮子往往运转缓慢;但必将把萨格拉莫索家族碾成尘埃、碾成微米直径的粉末,再建立一个全新的忠诚统治王朝。一个小皇帝新丁当受咒诅3

撇开轨道激光平台不谈,卡尔卡森地表大部分区域不设防御。然而,哪怕占下了一整条火山链,或征服了一湾熔岩湖,又能有什么用处?萨格拉莫索城自身由高空激光炮台严防死守,这些炮台不好对付。高空发射的精确激光打击会被城市建筑的维特玻璃护盾反射、散射。同样,离子封装的炽烈大火对这种锻自火山的材料而言也不过是轻风拂面——而弹幕炸弹4和热核武器会让城市或人口所剩无几,剩不下什么还能统治的东西。帝国的脏器需要灵锔和能量晶体的喂养,正如一个百病缠身的美食家还得食用牡蛎。一个消化不良、静脉发炎、患结核病——但饕餮依旧的美食家,这种稀有的营养正是他生命的拐杖……

而这一存在的心脏赖以维生的是……信仰,这种信仰正受到该死的抗拒。

一个暴君神明的行星卫队必然人数众多,装备精良——但他们的经验能有多丰富?

于是,帝国卫队降落,负责削弱顽抗的烈度;总指挥官弗拉基米尔·普格率七百多名星际战士,发起猛烈而有序的进攻,目标直指首都及禁卫军,作为他们的对手。

同时,侦察兵将在这座城市里随机搞破坏——就像群跳蚤,但挨一上口的后果可不轻……


飞船着陆。耶雷米往上拽了点儿,眯着眼睛,视线越过帝国之拳们的头盔,看见三辆兰德掠袭者咆哮着通过斜坡,驶出相邻的大型船舱,开上起伏不定的乌黑熔岩化石海。

载具的宽阔履带在玻璃似的表面上有些打滑,像拿钢铁擦燧石似的打出了火花。它们的球状激光炮塔警觉地旋转着,不过附近似乎并没有什么风吹草动。

帝国之拳们迅速登陆。烟雾和灰烬的流线划过夜空,遮星蔽月,但卡尔卡森的一颗蛋形卫星还是透过烟雾放出了光,在光泽闪烁的熔岩表面,映出一泊虚幻的银池,一枚扭曲而冰冷的勋章。耶雷米短暂地嗅到了顺风而至的焦味,而后,舱门活塞式上升,将飞船重新封闭,载具在空中加力,狂野地低空急转,朝着城市的郊区飞去。

那些漆黑的郊野啊……

在那之中,及于那之后,茫茫的光点微渺地隐现着,那原本的明亮光芒经过黑曜石与维特玻璃的过滤,化作了远海汪洋的深峡幽谷中磷光闪闪的生物群,在那深邃与无垠之中,显得那样安静……

在那之上,光之织锦时隐时现,绣着暗含死亡的字样。

登陆艇震动着陆,滑行了一段距离;舱门斜坡猛地敞开,转瞬之间,狼獾小队及另外四个侦察兵小队就跟着军士们出现在了登陆艇外,向不同方向分头行动。空空如也的登陆艇还敞着嘴巴,像个低能儿似的耷拉着它的钢铁舌头,它再度升空,引擎轰鸣,灼热的疾风翻搅扰攘。

起初,这片深处浸有光球的浓重黑暗,令飞行员难以确认那表面是坚实可靠的,还是某种诡计的结果。现下里,周围的矮塔——其内部隐隐发亮的心脏有如X光照射下的器官——在泛着光的黑暗中,可能让他辨不清方向;而头顶的天空则纵横交错着数百道极纤细的闪动着的相干光,光线时现时隐,将刺穿的空气尘埃渲染得十分白炽。它们的源头乃是城市;目标则直指来袭的飞船。激光网不断变换,那些二维探照灯织出一张致命而痉挛的花绳网,或许这激光网的操作者是心智如电脑的思律机僧,它们经过了机械化,成为了武器的奴仆。

登陆艇偏航逃离时,花绳网的褶边向它倾来。一丝丝光缕闪动着。飞船爆出火光,刹那间照亮了下方的场景——而乌黑城市中早先闪动的缥缈网纹带来的扭曲反射只会叫人眼花缭乱。不到数十秒前还载着耶雷米的飞船轰然爆炸,就此解体。

他、滕德里什、德·阿奎布斯、阿克巴和军士缩在一座短而粗的玻璃塔基座旁。

耶雷米摇了摇头,揉揉眼睛。他的周围环境如此出乎意料,如此素昧平生。他的视野得到了视觉控制器官的增强,看得又多又敏锐。然而,他到底看着什么?所有这些庞大的图案与形状,这可见的黑暗,它们有什么意义?他们被投放至这片巨大而森然的矿物复合体造物中间——安全投放,没错,他们进了一个风平浪静、无人关注的口袋,附近没有生命迹象……但这种空寂能持续多久?

而这只是块人类地盘。不是什么异形栖息地——在那里,几何都可能扭曲变形。

滕德里什似乎也被周遭搞得晕头转向。耶雷米几乎想要紧紧依附住这位昔日的下城住户,他也说不清这是出自古怪的同伴情谊,还是不过是为了寻找支撑。或者,这是为了互相增强感知与理解这座城市的能力吧——两个视角能让景象产生立体透视。

他们差点就依附在一起了。差一点。三人关系中相互束缚的磁性——他、滕德里什和德·阿奎布斯之间的关系——一如既往地在正负双极、吸引与排斥之间反复。他们对彼此的蔑视是一种粘稠而甘苦的胶水。竞争的敌意是刺穿骨骼的铆钉,将他们联结到一处,共舞一曲向死之舞 5 ,一场变幻莫测的三人芭蕾。就如螳螂在亲密接触时吃下它们的配偶,或被配偶所食——即使看透了这注定的命运——他们亲如手足地彼此吸引,服从于一种怪诞的向性。6

那次铁石心肠的散热器事件……但随后:手与手在恐怖隧道中相牵……上层人为了他的两个同伴回头,不论原因为何……为了赎罪?恐怕不是!屈尊俯就?也许……

德·阿奎布斯本人既嗤之以鼻,又祈求澄清。

“思考你所看到的!” 尤伦军士敦促道。

突然之间,至少对耶雷米来说,他的周遭有了法条。有了规则。有了秩序。他吟诵起瓦伦斯家族的古老咒语,那是他的家族在启动机器时所用的神秘祈语:“武器的制造者啊,祝福我的手指,让我看见逃避我目光的存在。”7因为他正感知萨格拉莫索城的科技。

巨型漆黑维特玻璃伞盖在炮塔顶上……这些伞确实可以,而且的确正在合拢,形成圆锥与尖塔。以黑曜石为外壳的建筑、玻璃质的顶棚、炮塔……庞大的建筑就好像用黑玉刻出的巨钟……光泽可鉴的塔楼伸缩降至下城,留下它们曾经矗立于斯的平滑大广场,棋盘格的空档里依稀可见房顶的轮廓。其他建筑物则像受到攻击的披甲动物一样收缩内折,从长方体变成了角锥形。

这座城市可以部分地自我重组,巨大的维特玻璃嵌板平稳地滑动、倾斜、侧偏。竖井开启又关闭……路面翻滚倾覆,扭转成墙。道路层层叠叠。旋卷的坡道呈螺旋状上下盘绕。

一台城市机器,由光亮的黑色滑动玻璃组成……

而且并非黑得彻底,哦,不是的。如今耶雷米辨认出了它们的形状——有些当着他的面变幻。他还能分辨出丰富的深色调光谱:紫、靛色、紫晶。

地平线上,一场晦暗的光之风暴开始闪烁,仿佛世界的边缘正经历一场短路。沉闷的轰鸣喃喃着远方的爆炸。帝国卫队肯定已经遇上了叛军的行星防卫军——或者反过来。

另外三支侦察兵小队已经跟着军士匆匆消失,赶往城市机器富有光泽的黑暗腑脏之中,但尤伦似乎乐得暂时停步。耶雷米意识到,在这些宝贵的时刻里,尤伦正让他的狼獾小队摆脱对客观环境的稚气,去接纳全新事物的震撼。从此往后,耶雷米本人将再也不会因为被投放至陌生环境而惊慌失措。他将自动适应环境,精准得就像一台致命机器。至少他希望如此。

耶雷米嗅着微微燎焦的空气:一丝灰烬的烟粉,枯焦的尘埃,火山平原的臭气,以及温暖的腐蚀性芬芳。

“理解你所听到的!”

他听出了城市肢体的存在,液压的吮吸和滑动。还有中远处的爆弹枪声。首先是爆弹发射的爆音。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呼啸,推进剂被点燃,推动它横冲直撞地加速,积聚起惊人的动能。穿透性冲击的砰然闷响过后,爆炸的轰鸣顷刻响起,作为双重的终曲……

一道嘶嘶的呼啸也尤其分明,而且愈演愈烈,一如诡谲的嘶声谐谑曲。

萨——格拉——莫索!萨——格拉——莫索! 声音似乎在说。

在附近的一条螺旋坡道上,速滑者从那葬礼风格的玻璃漩涡中飞驰而上,暗色丝绸如风帆飘扬,星镖发射器如同船首斜桅般伸出8

“有星镖。”阿克巴警告。

“我也看到了。”耶雷米早已认出那些仍在远处的武器,因为它们的枪口装有向后延伸的磁性涡流状尾翼,就像带有引擎吊舱的双翼,顶部则安装了扁圆的弹匣。

一看到那些轻柔的黑影向他们冲来,德·阿奎布斯就活像丢了魂,猛然向前冲去。

“贵族幻影帮!”他喊道,“拉斐洛·弗洛林博克!”

噼!噼!噼! 加速的星镖圆盘在他们头顶迸溅,而他们身边的塔楼以这种方式诉说。多数星形物疯狂反弹。其他的则凭其单分子边缘切入了维特玻璃,并嵌在上头,就像无数锤入峭壁的细小岩钉——构成了一架梯子,由星镖圆盘构成,路径不规则,而且简化得厉害,就像能叫人踩着以死亡为面值的硬币,一路爬回天空。

他们的袭击者是想下杀手吗?还是说他们是一支安保小队,在黑暗里暂且未能确定他们的身份或从属阵营,估计他们是呆愣愣围观的公民,决定把他们赶到下面去?

或者他们更倾向于活捉对手,快速审问?那些星镖能够切开盔甲、黑色甲壳和骨头,对侦察兵们来说,这可能会致残,却不一定杀得死他们的超凡躯体。

更多的速滑者出现了,优雅地挥镰似蹬动着他们的腿。难道他们的靴子上装了小轮子、滚珠轴承和刀刃?

“贵族幻影帮!”德·阿奎布斯在夜色中呼喊,仿佛正经受折磨、幽魂缠身。他开始向前迈进。

当阿克巴和滕德里什用爆弹开火时,耶雷米猛扑过去,试图把这个鲁莽的,或是陷进幻觉中的傻瓜拽回来。

德·阿奎布斯躲过了耶雷米的抓握,与火线成斜角跑出,直接冲进开阔地带,似乎想要赶上速滑者的速度。既然他们已经现身,他们便不再一味地冲向侦察兵。速滑者迅速地环绕盘旋、划弧转弯、潇洒滑步,致命的星镖倾泄着火力。

德·阿奎布斯嘲讽地模仿了他们的动作。他同样划着弧线运动,沿椭圆奔跑。或许这是为了迷惑速滑者——这个短跑健将难不成是他们中的一员?哪怕他没穿丝绸,也没带衬垫?

还是他想奇迹般复制他们存在的神韵,从而在自己之内拥有他们?去拥有,去摄取,去消化,去摧毁。

或者,他正自寻伤痛,以求证明即使被星镖割伤,他还是能战斗?

耶雷米蹲下身来,满意地拿着爆弹手枪,向那些不断运动的目标射击。爆弹颗颗激射而出,炽烈地呼啸着,过程中手枪几乎没有一丝颤抖,不过,他只打中了一个速滑者,而且是靠运气——将他炸得粉身碎骨。那身丝绸像气球似的膨起,撕扯成一堆破布残片。骨肉宛如含苞的花蕾,绽出一朵血瓣白蕊的花儿,花瓣又几乎顷刻就凋零四散了。其他爆弹则没入夜色,或在维特玻璃表面弹开。

德·阿奎布斯在路面上跳起冰面上的舞蹈盘旋、回环、蜿蜒蛇行。不知怎地,他捕捉到了那种另类的身姿风情,因为当他开火时……

尤伦军士给过德·阿奎布斯一把重型爆弹枪,既能发射普通爆弹,也可以发射一枚单发的地狱火弹。

德·阿奎布斯就是这么做的。在那意料之外的时刻的前一刹那——耶雷米意想不到,沿抛物线轨迹交叉滑行的速滑者或许也始料未及——他们彼此如行星俯冲相会般接近。

德·阿奎布斯的舞蹈,是否引得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在他的怪诞行为上,从而以某种方式,将他们不知不觉地吸引到了一处?

地狱火弹只需要命中一个速滑者——尽管确实需要成功命中,而不是一枪打飞;这在不瞄准就开火时概率不小。那把武器当然可以继续发射普通爆弹,但如果不冒险停下来重新装弹,它就发射不了第二枚地狱火……

时间似乎为耶雷米而暂停,他看见德·阿奎布斯扣动扳机,确信德·阿奎布斯浪费了这唯一的一发,过早地射出了地狱火。

这是一件古老而历史悠久的武器,德·阿奎布斯有幸享有使用权。历代工匠都满怀爱怜地维护并装点这把枪;这让耶雷米艳羡难忍。枪的前握把嵌着镀金的宗教铭文镶板。枪套上嵌了刻纹鹿角条带,材料源自罕见的争强好斗的发情野兽,扳机护罩则用上了珍珠母。

这样精美的工具应该揣在一个前技工怀里!技工对那些可能卡壳或断裂的古董设备几乎有着基因里的亲和。技工懂得该低声诵念什么合适的连祷。

然而,正是德·阿奎布斯沿着那条可怕而折磨的隧道折返了……不是吗?

结晶导弹打中了一名速滑者的胸口,在此爆炸开来。针状剃刀弹片向外飞射。强酸和神经毒素将几乎所有的速滑者都吞没在腐蚀性的、致使神经痉挛的烟雾中。

他们的丝绸和肌肤溶解了,就像落入了一群贪婪的飞蛾口中。速滑者们滑向四周,肌肉抽搐。他们四处撞击、翻滚、扭动,挣扎。

耶雷米、滕德里什和阿克巴击落了其他速滑者,他们活过了晶体碎片和死亡烟雾,但显然被吓得动作迟滞。

德·阿奎布斯只是站着,一动不动,他那滑稽的奔行戛然而止。他摆出一副漠漠然的姿态,像是在等着自己的家仆来料理余下失其优雅的乌合之众。

“你太莽撞了!”耶雷米对他喊道,“你这是走运。”

“我受命运眷顾。9”德·阿奎布斯轻松地回答;然后他大笑起来。

耶雷米看了看军士,以防他责备德·阿奎布斯。然而,泽德·尤伦只是赞许地点了点头。

通向萨格拉莫索城脏腑深处的石化漩涡路径向他们敞开。

“是时候开干了!”滕德里什欢呼道。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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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The mystic devotee of Dorn;Mysticism神秘主义(也有译作密契主义),相信人能够直接体验到神的存在,而非仅能通过书籍、仪式或他人感知。德·阿奎布斯的作风是比较明显有神秘主义倾向的。 

  2. vitrodur,拉丁文vitrum durum拼接而成,直译硬化玻璃,为体现材料特殊性,半音译作维特玻璃。顺带一提,本章的灵锔和维特玻璃都是作者在这本书中顺手捏造的一次性材料,在战锤系列中,应当唯有三十年后的丹阿伯奈特在他的小说中第二次提及。 

  3. anathema,受诅咒者,是教会用于谴责异端、将其逐出教会的严厉诅咒。 

  4. barrage bombs,以投掷重物到行星表面进行的轨道轰炸。 

  5. danse macabre,指中世纪绘画中,代表死亡的骷髅带领人们走入坟墓的舞蹈。此处译作向死之舞。 

  6. 螳螂在这位作者早期的原创小说中也使用过……不过那一次是用在一对情人身上。 

  7. Artifex armifer digitis dextris oculis occultist,本段的拉丁文(高哥特语)咒语,用词很有意思。 

  8. 在作者的另一本小说中提及,机械教照着灵族的武器批量生产了一批星镖枪……属于作者的个人设定。 

  9. 原文I was blesed,上面耶雷米感叹的是“You were lucky.”阿奎布斯在这里回答的是几乎是同义句,但强调了这种幸运是来自神圣祝福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