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堡垒修道院下方突出的寂思地长廊间,莱克桑德罗独自跪下,探寻着自己的内心。
他无视那蕴含狂暴星云与万千星辰的长卷全景——虚空之中,那小小的绀青灯笼和愤怒的红榴石1冻结于炽烈的燃烧之中。淡彩星斓穿透竖框凸窗,塑钢石板的长道空明如洗,他亦轻蔑地将之拒绝。
四肢尽断的副官克罗夫·泰兹拉早已离开,回到了他的饮血者战团兄弟身旁。痛泪远征前夕,指挥官集结告一段落后,饮血者的一艘护卫舰就将泰兹拉带回了家。
莱克桑德罗独自一人。
他仍记得肢体残缺的克罗夫·泰兹拉,懒洋洋地躺在他的杯形推车里,旁边跟着猿人奴仆。那个硬汉!
某个孤独的日子里,他们三“兄弟”拜访了他,只为满足自己堪称无礼的好奇心……
耶里曾问,泰兹拉会不会为自己的幸存感到后悔。
莱克斯则为了抢过耶里的话头而挑着刺儿反驳。接着轮到他提问:那个奇异、嗜血的战团兄弟们会互相饮血吗——他侵犯了泰兹拉的隐私,触及了他的悲痛之处,让他心里很恼怒。
他也问了泰兹拉对那可怕的分离作何感想——既是与战斗兄弟们的分离,也是与四肢的分离。
现在,莱克桑德罗也遭受了分离,在精神上断了手足,这是他未曾想象的道路,从未预料的方法。他对罗格·多恩所有祈祷,都化作了尘埃或艾草的苦涩2。那纠缠着他的徒劳——已是一道比任何散热器都更为幽深、更具毁灭性的鸿沟。
他回忆起自己向洛·张牧师那张坑坑洼洼的月亮脸忏悔的情景。那座教堂现今已悬上一个泰伦的头骨,它的下颚咆哮着,肿胀的枕骨向后突出,枕在一个垂挂着紫色天鹅绒、宛如某种竖款珠宝盒的壁龛里。
在金丝屏风之后,洛·张坐在一把痛苦之椅上——并不是为了让他在兄弟悔过时体验应有的痛苦……不,他臀部神经产生的便秘性疼痛,或许还是一种微妙的愉悦……他坐在那里,是为了满怀同情地将忏悔者的部分痛苦纳入自己体内,继而将此等狼狈转化为适合丢弃的粗粝废料,从自己的身体中排泄出去。
“如今,当我向我们的原体祈祷,欲要重新献身,”莱克斯低声说,“我心间却涌出一片冰冷的虚空……多恩的精神曾充盈在我体内,予我他的存在、他的热、他的光……可现在,罗格·多恩似乎已撤去他祝福的光环,收回他的恩典。”
得益于痛泪远征,人类对泰伦虫潮的舰队运作有了更多的了解。
在帝国军队山穷水尽,撤出该地区,将丛林世界及无知土著留给涌入的蜗牛状舰船享用之际,入侵太阳系的腹足纲舰船已有五分之一遭到摧毁或瘫痪,它们要么被星际战士跳帮攻陷,要么被战列舰轰炸。
五分之一的入侵者,或许不过是整个虫巢舰队大致总规模的五千分之一。除非他们低估了它。很有可能。绝大部分舰队仍浸没在黑暗之中,靠着虫巢阴影隐匿在亚空间内。
一小部分。即使……这仍是个可观的分量。
从历史的跨度来看,虫巢舰队移动缓慢。
而从宇宙的尺度来看,它们却移动迅速。
而且它能自动补员,收集人类的性腺和细胞中的基因,用来培育更多活体工具,制造出更多的仆从怪物。
但是,这次远征还是一场胜利,不是吗?人们获得了更多知识。
更多知识,关于大量的基因拼接女王,它们孕育出统治性的泰伦后代,以及女王们能构想出的一应俱全的生物构造体……基因窃取者、半龙人……还有用俘虏奴隶种族基因制造的克隆活体武器和活体工具。更多知识,关于能量皮质如何在这些活舰船内泵送液体。更多知识,关于那些传递神经化学信号的感官簇。
更多知识,关于虫巢意志的突触,它将每艘独立的舰船与庞大的舰群连接在一起,由至高意志维持着这一切,并增强了泰伦虫族与构造体之间的感知……
“你们摧毁了虫巢意志的突触,”洛·张耐心地向莱克斯解释道。“那个器官是将泰伦舰船连接至虫巢舰队至高意志的枢纽。它将那些受诅咒的生物和它们的生物构造体在舰船内部相连接,几乎是用上了传心术,使得所有同胞协调一致。它们靠得越近,这种影响力就越强。我相信你的心灵轮廓只有0.01……然而,在蛞蝓器官周围,这一点儿感应可以被放大百倍。我们的终结者智库感受到了那个器官的力量;但智库们接受过训练,以抵抗这一类……干扰。接着,你的兄弟滕德里什当着你的面惨死。就在你面前。因此,你深陷痛苦——以及针对这种痛苦而生的惊讶。你受创的心灵抗拒着多恩的光环,试图保护自己免于……无法承受。滕德里什之死仍在折磨着你,还有瓦伦斯的逝世。通过蛞蝓器官在毁灭时所开辟的无限失落的通路,那种剧痛涌入你的心灵。向多恩敞开心扉,德·阿奎布斯,让多恩的光辉涤荡死亡的黑暗。”
都是徒劳。
得知比夫和耶里竟拿自己的性命在他的心上烙了疤,这是多大的屈辱……
莱克斯必须清除那令人厌恶的屈辱滋味,因为它令他羞愧。
当他知道比夫英勇牺牲时,他感到羞愧——比夫将他们从愚行中、从那个半龙人的欺骗中拯救了出来。他感到羞愧,因为耶里也死了,至少在官方口径上死得像个英雄……尽管实际上他只是个执迷不悟的受害者,一心想保护莱克斯,让他免于落入致命的英雄行为。
他因羞愧而懊恼。
多惊人啊,他还感到悲伤——耶里和比夫的死,也带走了他自己的一部分。
那百倍的放大效果,是否仅仅是洛·张的猜测?莱克斯的悲痛与愧疚,仅仅是由一个巨大的、拱起的、绿色的异形神经蛞蝓介导的吗?
还是他的悲伤,以及与两位手足如截肢般分离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
是不是重要吗?
啊,这确实重要。因为他知道,如今纵然处在弟兄们之中,他也已不再有兄弟了。
若是在十年前,有机会摆脱那两个特拉兹奥人投下的有辱人格的阴影,他会多欢迎这种自由……
然而现在……他这个一度抛弃血亲——离弃了他那一对愚蠢姐妹的人,在这一刻前都毫无察觉、最后只能凭借缺位带来的益处——最终的、无可挽回的缺位,终于被迫承认的事实是:他得到过自己的双生兄弟,拥有过一对自己的影子……可他们已经消失了。他们的死亡让他失去了影子,因此,莱克斯强大的血肉之躯,对他而言已变得奇怪地虚无缥缈。
在洛·张的劝导下,他再次祈祷,仍是徒劳。
灰尘。
烬土。
“你必须在寂思地惩戒你的灵魂,”牧师说,“直到你寻得自己的救赎之道。”
牧师蹒跚地走出屏风,前往祝圣后的净体室隔间,去卸下莱克斯忏悔的重负。
然而,莱克斯的精神没有获得半分轻盈。
于是,莱克斯独自跪在宇宙之旁,这片宇宙可吞食所有的灵魂、星球,与种族。
在那群星之间,有反叛的领主和作乱的反贼……皆可镇压消灭。亦有如史兰与灵族那般的诡谲异形,或是兽人那一类野蛮者……此类可与之分庭抗礼。
如今,狡诈无情的泰伦正冷酷地大举入侵,将人类与异形的血肉当做扭曲的工具,纳入它们那神秘莫测的至高意志帝国之中……
那些神秘地藏匿着,亟待破土而出的、不可言说的混沌之力,像瘟疫般腐蚀着宇宙……
在寂静的群星间,死亡的咯咯响声在疯狂的尖叫中震颤,又在虚空中静默。
拳头必须紧握。由神皇以虔诚而凶猛的天使原体之躯,打造而来的超人之体,必须抵抗一切异端。
迄今为止,莱克斯的身体仍完美无瑕。
强壮有力,又不失清秀俊美。
他想起耶里的蔚蓝双眼——已被利爪扯去;想起他的金色发丝、脸颊上的符文,还有他那讨好的、倨傲的、嫉妒的笑。
他想起比夫的利齿、碧绿的眼睛、怪诞的刺青和油腻的黑发——通通被一把拽下。
莱克斯该如何才能充分地纪念他死去的兄弟,以求再度蒙受多恩的恩典?渐渐地,他找到了答案。
他首先去了比夫荒废的隔间。
一只雕刻到一半的骷髅手骨躺在小工作台上,旁边是抛光轮和一罐石蜡。在帝国之拳们离开的漫长时间里,这些物什上落满了灰尘——地板和睡床固然保持得一尘不染,但没有一个机仆敢吸走或舔去这些尘埃。墙上挂着一张多恩的圣像。
莱克斯从几片蜥蜴皮中捡起比夫那把古老的大折刀。他用手指测了测折刀的刃和尖,划出一条玛瑙般的血线,然后耸了耸肩。比夫那双大拳头也许能用如此原始的工具进行雕刻,但莱克斯怀疑自己有没有这样的技巧。
他的目光转向架子上被长久忽视的碳化硅雕刻工具,那上面沾的灰比折刀或抛光轮上的还要多;他拿上了这把优雅的小号雕刻笔。
他前往最近的写作室,并向路过的兄弟们点头致意,途中遇到一个机械清洁工,便打算让这蜗牛般的半自动机替他清洗和抛光雕刻工具。
随后,他有了更好的注意。他对着那哑仆低吼一声,然后亲自舔舐工具,并用自己脓黄色的长袍擦拭,直到银轴上的符文蚀刻闪闪发光。
在写作室中,一些见习侍僧正在学习。新的肌肉将加入帝国之拳。是啊,强力的肌肉和强健的头脑。莱克斯注意到屏幕上正显示着《阿斯塔特圣典》的书页。有个侍僧选择了全部泥金装饰的书法展示。神圣的星际战士组织手册的每一句话都以安色尔大写字母开头,配以金银饰框3。莱克斯对这名侍僧浅浅一笑。因得到一位眉上打着长期服役钉的资深战斗兄弟的短暂关注,侍僧浑身颤抖,心生敬畏。
莱克斯坐在鎏金装点的空控制台前,输入数据,直到屏幕寻得并显示出他所寻找的内容——堡垒修道院药剂部区域的地形图……
如他所料,小房间里没有任何审讯医生或技术神甫。科学研究者们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帝国之拳从泰伦的鹦鹉螺舰船中带回的样本和数据上。不论如何,也许这个房间已闲置了十年。
这儿就是很久以前,在涅克洛蒙达,胡兹·罗克军士用全息投影向三兄弟展示过的那间实验室。
相同的钢架和机械束手绞架。透明的维特玻璃浸手池。上方是储液罐。
墙上挂着一根铜锻缠蛇手术杖,由指节带刺的手甲握着。蛇杖顶部张开,变为锋利的镊嘴。4
莱克斯转动龙头,让无色液体流入玻璃池,灌至半满。
他朝内吐了口唾沫,液体顿时嘶嘶作响,烟雾升腾。是的,同一种酸。腐蚀性帝国之水。
莱克斯将碳化硅触针放在支撑玻璃池的塑钢工作台上。
衣物褪至腰部。
这具身体如此完美,无缺无瑕。
除了过往手术植入留下的轮廓线外,它无可挑剔。至少没有为伤痕所损坏。但他的灵魂啊,伤痕累累……
他不屑使用束手绞架,将左手伸进酸蚀溶剂之中。
腐蚀性液体嘶嘶出声,开始侵蚀并啃噬他的血肉——莱克桑德罗自己口中也发出一声轻嘶。仅此一声。
他站在那里,双脚立地生根,这并非是因为受到束缚,而是由他自己的强大肌肉所控制。他忍受着彻骨的折磨,品味它,强迫自己的手指平贴在池底,冒泡的酸液因肌肉组织的溶解而变得浑浊……
足够久了。
尽管被截断的神经传递着剧痛的信息流,莱克斯的左臂肌肉仍能响应指令。他将只剩骨架的手从池中抬起,把这靠着一些萎缩的缚线残留物连接的骨骼,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他的左臂,仍旧有血有肉。他的左手,已是森森白骨。
哦,外科医生们可以在这副骨架上移植新的神经线、合成肌肉纤维和仿生肌肤,从而重塑这只手。他不打算一直做个残废,也不会抗拒将自己的拳头献给战团。那将是一种亵渎……而亵渎绝非他的本意。
莱克桑德罗用右手拿起雕刻机。他启动了它的笔尖,开始慢慢地雕琢自己的掌骨和指骨。
莱克桑德罗尽可能优雅而细致地用草书体雕刻,在自己的骨骼上,煞费苦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写下耶雷米·瓦伦斯和比夫·滕德里什的名字,还有他们最初的故乡:特拉兹奥巢都,涅克洛蒙达。
他力求一笔一划至臻无瑕。
两小时过去,手背全部刻满,他翻过手掌,在骨骼的掌心一侧继续刻下这些名字。
泪水不时地从他的眼中滴落,冷却了雕刻笔的针尖。
最终,他停下。
他举起雕刻后的手,转动着、审视着,喃喃低语:“宽恕我。”
他是在向谁祈祷呢?耶里和比夫?罗格·多恩?还是神皇陛下?
莱克桑德罗左手的肌肉已经腐蚀殆尽,腕部以下的神经也彻底烧毁,但他只是坐在那儿,而经过雕刻的指骨开始缓慢地向内抽搐。
这奇迹般的收缩将他的手骨拢成一只……拳头。
一只白骨所成的——帝国之拳。
他不知所措,凝视着那只由雕刻后的骨骼组成的拳头。
在一阵洞察般的谵妄中,他仿佛看到了未来自己当上军官后的个人徽章——尽管他已不再野心勃勃,对此类徽章的荣誉抱有渴望……
不。
形势风雨飘摇。
帝国那摇摇欲坠的蛛网似乎正持着纤细的信仰红线,挡住叛徒、异端、兽人、史兰和基因窃取者,还有什么邪恶的威胁能比得上基因窃取者的创造者,比得上庞大的泰伦虫巢舰队?
还有什么威胁能比这更糟?除非,也许,是混沌之力本身……?
这些从来不在莱克斯的领域之内。他甚至不能去思考奸奇,唯恐思考将他腐化……
要是能回到涅克洛蒙达,在巢都里,再次找回恶毒的天真,只用得着担心降级、污染、帮派火并、掠夺的流浪者、超自然集会、变种人、饥饿,以及其他零碎的担忧,那该有多好啊。
但莱克斯已不再天真无知。他负起职责了。他将那紧握的手骨构成的囚笼,献给他的原体……
在他心中,似乎有一座不同的囚笼打开了……让罗格·多恩的一束光辉射入其中。
那熟悉的光芒,如一支浸着燃烧圣油的长矛,神圣地钉穿了他。
carbuncle,是红宝石,也可以指医学上的疖肿;前面的cyanotic lanterns中的cyanotic则是因缺氧导致皮肤或血液发青。 ↩
as dust or wormwood,wormwood就是苦艾,在圣经中与审判、悲伤、神罚相关;启示录中第三位天使吹号,一颗名“苦艾”的星就落进水里,令三分之一的水变苦。 ↩
illuminated,泥金装饰,中世纪欧洲以金银颜料进行装饰的宗教手抄本类型;需经羊皮纸裁切、版面规划、文字誊写与泥金装饰等工序;安色尔(uncial),来源于拉丁语 uncialis(一英寸高的),最早用于罗马书写体系中一种圆润、连笔较少的大写字母体,后在拉丁文基督教抄本里广泛使用于章节开头或强调处;饰框(cartouche),在古埃及语境指椭圆形或长圆形的边框,用来圈住王名或神名,象征保护与神圣不可侵犯;在欧洲装饰艺术中,指精致的卷饰边框,用于围绕铭文、徽章、首字母等。 ↩
蛇杖原型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古希腊医神的象征,也是欧洲一直以来的医疗标志。木杖象征脊椎骨,蛇象征蜕皮和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