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原题:WRAITHBOUND

作者:J.C.Stearns

译者:维克特Vectaidh

概括:《死后发现前女友竟是我的赶尸人》


“艾戴尔亲王已经开始突击了。”莉奥莎的声音在瑟欧希的脑海中回荡。就算隔着晶体耳机,也过滤不掉她语调里逼人的锐气。在他们周围,引擎呜呜地发烫。瑟欧希的手指轻轻敲着,他的拦截机也加入了这曲交响。

“你有经验吗?”帕德鲁伊克问,语气里带着一抹不安。“我们要等她先加速吗?”

瑟欧希叹了口气,望向右侧。当然了,他看不见帕德鲁伊克。他战友的战机座舱罩单向透明,他自己的也一样。两人正悬停在雾气弥漫的网道中,分列在莉奥莎侧翼,稍稍落后于她。帕德鲁伊克与他的对话是私下进行的,这是件好事,否则莉奥莎肯定会因为他俩的交流感到不快。同情这种情感早就被这位神官抛在身后了。

“战争面具,”瑟欧希回答,“是时候了,兄弟。集中精神。以后有的是回味如何担惊受怕的时间。让凯恩炽热的呼吸点燃你的鲜血,驱散这些不安吧。”帕德鲁伊克不久前才结束他在疗愈者之道上走过的漫漫成功生涯,来到了他们的神龛,相比之下他还是显得有些稚嫩。这也是为什么他分到的搭档是瑟欧希和莉奥莎这二位飞行老手。外面蔚蓝的雾霭里,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他们并不是唯一的飞行中队,猩红猎手也不是来孤军作战的。蝮蛇飞艇悬在空中,猎鹰与炎晶坦克群聚相随。他甚至还能辨出几艘毒灾攻击艇,披着伊斯贝尔女亲王标志性的亮紫色涂装,混在拉伽纳斯的橙色海洋中。数十骑驭风者摩托在他们周围凌空静止,引擎蓄势待发。就算是隔音的驾驶舱,也挡不住震耳欲聋的嘈杂声浪振荡着瑟欧希的胸膛。在这一切的上方,就好像这段网道里修造过一段天空似的,是伊斯贝尔私人虚空舰的庞大弧形龙骨,它投下的重力锚是下方编队没有撞成一团的唯一原因。1

如果伊斯贝尔和艾戴尔能够结盟合作,那事情就会轻松许多。他们先前集群之处的传送门长拱经过了精雕细刻,且括住的范围相当庞大,最远端隐没在了网道翻涌的雾气中。冥心之门2足够宽阔,不仅能容下周围的大批部队通过,而且还能再容纳一支旗鼓相当的大部队;后者目前正在轨道上发动攻击。这两名傲慢的海盗首领任性地拒绝了并肩作战,不过最终他们还是同意了让方舟灵族分兵至两线,并在其中加以协调。

“不过是的,”瑟欧希说,“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经历过好多次了。从网道那没有思想、形状不定的虚无,进入到一个令人惊愕的感官世界。我想那就像是一次出生。”

帕德鲁伊克的回应只是一声轻哼,瑟欧希点头认下。帕德鲁伊克对他的措辞反应略有些冷漠,但知晓战友找回专注令瑟欧希如释重负,相比之下这点冷落不值一提。

“一。”莉奥莎说。瑟欧希深吸一口气。是时候戴上战争面具了。

“二。”神官继续数着。瑟欧希的脑海中感觉到一种变化。瑟欧希在道途上远比帕德鲁伊克走得更深,能够像戴手套那样自如地戴上他的战争面具。炽热的风拂过他的心智,净化了他的杂念。凯恩的吐息席卷过后,种种琐碎的情绪再无容身之地:恐惧、忧虑,尤其是怜悯。取而代之,往昔戴上面具的回忆再度涌现。生命的消逝,血染的记忆。若不是瑟欧希每次摘下面具时,都会将这些记忆一并遗忘,那么这一连串过往早已将他压垮。

“就是现在。”莉奥莎低呵。

重力锚开始闪烁,网道在他们面前敞开,冥心之门那巨大的弧形长拱闪耀起绚烂的蓝紫色能量,激活了一扇波纹荡漾的传送门,那是他们通往实体宇宙的入口。莉奥莎在耳机中嚎叫着,猩红猎手拖曳着淡蓝的尾迹冲向前方。帕德鲁伊克也在嘶吼,而瑟欧希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在随他们一同尖叫。

无论他的辞藻是不是有些过于花哨,他的描述其实是贴切的。如果他们没有受过适应这类网道突入的训练,那么他很可能已经在一片混乱中迷失。网道内部黯淡无光,但眼前的行星却沐浴在炽白的正午烈阳之下,虽然高空大气中的有毒烟霾稍微削弱了阳光的烈度。他们骤然闯入的城市内一片凌乱,破败的建筑密密匝匝地拥挤成行,相比之下,先前他周围在网道迷雾中悬浮的大量灵族飞行载具根本算不得什么。传送门开在了市政广场,尽管这里对于步行者而言已经可谓宽阔,但超音速拦截机还是会在一眨眼的瞬息里,就撞上广场尽头锈迹斑斑的栅栏结构。哪怕每个灵族都空灵优雅、反应迅捷,也不足以完成这样的转向;只有通过犀利训练的猩红猎手,才能及时拉升飞行中队,陡然抬升造成的巨大风力让下方的街道为之塌陷。

瑟欧希的肉眼还没有看见敌人,目标感应与追踪系统就标出了敌人的位置。水晶座舱罩上投影的精确定位光点替他标明了对手:几架肮脏且缓慢的兽人飞行器在空中乱飞,只是为了无谓地争个你死我活,或是为了找刺激而对空开火。

拦截机释放出的苍白激光像撕开纸巾一样撕裂了那些兽人的飞机,飞行员和乘员甚至还没察觉到灵族进攻者的存在,就在半空中被宰了。不用听下方绿皮们的话,瑟欧希也能猜到他们已经嘶吼着争先准备与突如其来的敌人大战一场。

莉奥莎猛地侧倾,扫视地面,搜寻最佳目标。可选目标实在太多了。兽人从蛮猴手里抢来这颗行星不过一个轨道周期,但他们争分夺秒地榨干了这里的一切资源。那些落后的人类早就耗尽了行星的天然财富,星球上只留下辽阔旱地荒原上散布的工厂城市群,唯一的用处就是为他们粗陋的航空飞行器和可笑的水上飞机科技生产零部件。兽人抵达这里时,行星也不算完全没有资源可用;总该有大量的原材料储备——来自荒凉的采矿世界,或整个星区的小行星开采作业。当然了,这些工业资源对兽人而言就有用得多了——那些庞大的城市里满满当当地堆着上亿台机械,正好可供拆解重组,实现兽人的思维里寻思出来的粗陋幻想。

“发现目标。”莉奥莎说。瑟欧希只需动动眼角,座舱罩上的辅助视觉投影就显示出下方地面的景象。他们掠过屋顶上空,高度足以避免发生撞击,但仍然靠得够近,能读出兽人在横幅上留下的肮脏涂鸦,前提是他们之中真有人乐意浪费时间去学习兽人的乱涂乱画。莉奥莎下令转发数据流,下方数十个高亮目标显示出符文标注,其中一枚的亮度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一座矮胖方正的建筑顶部嵌了一座炮台,炮台周围的操作员不是成年的兽人,而是一群吵吵嚷嚷的小跳蚤“屁精”。瑟欧希厌恶地冷笑一声。敌人或许看着可怜,但他们的武器不会含糊。

“注意,兄弟。”瑟欧希提醒帕德鲁伊克,“这些武器相当危险。我们以前遇到过。”炮台上噼啪作响的电容仍在蓄能,一旦达到充能上限,就可以发射强大的磁力束,足以让飞行器重重地折翼坠地。

“明白。”帕德鲁伊克的声音冷静而自信,用一个词同时回应了他的同袍与神官。他的脉冲激光率先命中建筑,顷刻之后,战友们的炮火随之而至。激光的轰鸣就像大型猫科动物的咆哮,浑厚而深沉,自信而直白,让毁灭显得轻描淡写。砖石、砂浆与塑钢在其面前蒸腾成火焰与过热尘埃的云烟。

“确认摧毁。”瑟欧希说,他的位置稍稍落后于帕德鲁伊克与莉奥莎,以便追踪记录敌方损失数目。通讯网络中不断传来伤亡报告,确认残余防空支援的清除。开场一战干净利落;只用了不到一首丑角八行诗3朗诵的时间,天空中就肃清得只剩灵族,所有防空抵抗也尽数铲除。

“自由攻击地面目标。”伊斯贝尔女亲王的命令在通讯网络中响起,宣告了攻击进入下一阶段。从冥心之门的光辉门户中,灵族部队倾巢而出:坦克与喷气摩托,蝮蛇与毒灾,天际间顿时充斥着尖啸的星镖与炽烈的能量矛。

瑟欧希暗自一笑。他从飞行中队里转向离开,眼神在瞄准符文间快速辗转,寻找着一个能钓起自己兴趣的目标。他的控制台读出了他眯起的眼神,锁定了选定的敌方单位,并预测其速率变化。瑟欧希的笑意里扬起一抹野性。他根本不需要这些预测。他在猎手之道上走得够久,对开火提前量的掌控驾轻就熟。

在他前方,三架兽人旋翼机组成的小队正噗噗作响,吐着浓浓的黑烟,挣扎着往上攀升,来对下方目标展开扫射。瑟欧希的射击宛如精准的手术切割,一击就是一根旋翼轴,就像剪刀剪断花茎那么利落,这让塞欧希得以细细品味兽人的惨状:翻滚往下坠、咆哮面孔僵不动,四肢胡乱舞。

瑟欧希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作了一首三行埃多诗。这是他第无数次感谢诸神在最后时刻将他从诗人之道上拉了回来。他咬紧牙关,将自己彻底交给战争面具,把昨日的杂思驱赶殆尽,稳稳立足于今日之道。在他下方,兽人的载具正乘着哐啷哐啷的车轮与抓地履带,咆哮着横冲直撞,毫无章法地宣泄火力,试图锁定一个目标。一台又一台畸形机械怪物接连在拦截机的煞白激光下四分五裂,锈蚀的装甲熔成残渣,为爆炸所波及的兽人全数汽化。拦截机的炮火收割着血腥的战果,先前的杀戮诗意转瞬即逝。

“桥头堡建好了。”伊斯贝尔女亲王说,“马上就是最后一轮进攻。”

在这座被征服的城市的宽阔街道上,兽人正与灵族打着一场必败的仗。他们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闪电般的突击下七零八落。许多绿皮部队逃往废墟里寻找庇护,结果要么被一波波剃刀般的星镖从背后收割,要么被火箭弹的齐射轰塌了掩体。个别大号的兽人试图重整部队,但刚刚嚎了两声、摆出架子来强立秩序,就在激光之下四分五裂;那些大吼大叫的家伙是最容易捕捉的目标。

瑟欧希向左一掠,贴地飞过一条主干道,追踪着莉奥莎的符文归队。下方的混战乱成一团,换作任何其他种族的飞行员,恐怕早都已经辨不清敌我,生怕误伤己方部队。而瑟欧希武器的开火频率只取决于他目光标出目标的速度。煞白激光在飞掠的灵族身影之间交错劈斩,有时近得可怕,他最新一次击杀下炸出来的残存飞灰,几乎能泼洒到擦身而过的驭风者身上。

在最初的登陆点,也就是主广场上,兽人们目睹着冥心之门第三次开启的苍白光迹,继而蜂拥而上。这些兽人在先前两轮猛攻中损失惨重,但它们憨傻的畜生脑瓜还晓得这又一轮全新威胁需得应付,便头也不回地冲向网道门户,打算在最新攻势成形前将其截杀,扭转对阵灵族的败局。

绿皮兽潮的前线毫无征兆地崩溃了,后排的兽人一脚跌进突然倒下的战友堆里。无声无息间,第一批幽冥护卫踏步穿过传送门,举着他们的次元镰刀4,准备第二轮齐射。更多兽人轰然倒地,只在眨眼之间就挨个从口吐白沫凶性大发的硬块,变作一块块失去生命的肉板。

这些灵骨战士的推进能叫人生出噩梦:长长一整排没有表情的杀手,无需眼眸就能注视目标、无声无息地作战、毫发不损地杀戮。他们那不屈的躯体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协同能力,简直就像是全自动的机兵,可又总有些细微的迹象能昭示出里头存在着一个活生生的意志,一种毫无疑问是灵魂的存在——比如脑袋好奇地一转,凝视起一个缩头缩脑的敌人;或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绕过倒下的战友。幽冥护卫纤长的橙色肢体在兽潮间穿行,毫不理会绊倒在自家尸堆上的活兽人——后者还在挣扎着想站起来。第二排幽冥构造体迈出敞开的传送门,幽冥之刃起落屠戮,寂静、残酷、无休无止,替这些兽人一了百了。

瑟欧希记得自己摘下战争面具时,这些构造体令他心里涌起过恐惧,而现在他为此感到厌恶。他望着这些光滑的缄默杀手,困惑着从前写诗的岁月里,他怎就会被这副壮阔奇观吓得心惊胆战。但当他靠近传送门时,他在心灵边缘听见了低沉的灵能嗡鸣——这亡者行军吟咏的战歌在他脊骨里激起一阵寒意,连战争面具的自控力也无法彻底将其平息。

一柱能量几乎将他撕成碎片。他瞥见那道足有座舱宽的光束朝左侧猛砸下来。瑟欧希猛打横舵,咬牙切齿,拦截机陡然滚转。那柱闪烁的磁力束像探照灯般在他后方紧追不舍,晃悠摇荡,徒劳地试图击中他。瑟欧希驾机绕着一处曾是大型制造设施的地方急转,猛地拉向高空。

“发现高射炮,”他厉声说。伴着一声尖啸,引擎猛然超负荷加力,将拦截机拉入一记扭断骨头般的急转。

那是他们来时打击过的炮台之一,如今又恢复了运作,能量流在空中四处冲荡,追踪灵活的灵族袭击者。其中一根能量束命中了一名驭风者,磁力将他从摩托上生生扯下,碾成一团肉泥。

在飞行轨迹的最高点,瑟欧希转头向建筑开火,但他的随意一射还没有冲击到砖石上,一道光柱就扫向了他的最新位置,迫使他急速俯冲。他拼尽了引擎的性能, 调整机身角度压向炮台,意图在掠过时用近距离火力将其铲平。他那专注的目光触发了座舱界面的视野拉近,呈现出一群正兴奋地尖叫着、来回倾斜炮台方向的屁精。他拉起战机准备开火,就在此时,一只屁精瞄准他的方向,开始把磁力发射器朝他转来。

灵能的轰击紧贴他的战机擦过,钩住了他心灵的边角。外界一片死寂,那些可怜的绿皮像没人要的破衣烂布一样扑通倒地。但瑟欧希离得太近,听见了那释放的亚空间哀嚎,以及屁精们魂魄出窍的须臾爆发的苦痛尖叫。瑟欧希的副显示器映出他身后的高空,验证了他心里早已明了的一幕:一小队幽冥战机正掠过城市的天际,其后是正在闭合的传送门。

+别怕,小浮萍,+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绕过了通讯网络,径直在他脑海中响起,+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5

瑟欧希喉咙发干,浑身麻木,哪怕他仍在执行莉奥莎的指令重新编队。他们的战机向前冲去,将城市的清洗交给幽冥战士那有条不紊的凛然冷酷。

艾莉欧丝?是她吗?他不会认错那微哑的女声,还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夜绽芳芷香气。他的副显示器扫过幽冥战机阴影掩映的座舱罩,猜想着哪一架是她的战机。他腹部那阵冰冷的压力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不敢置信的惊愕,是战争面具能容许他感受到的最接近“哀恸”的情绪——是诗人瑟欧希听闻此事时才能真正体会到的情感。

他甩了甩头,牙关紧咬。恐惧抑或哀恸都早已在凯恩的炽热狂风中涤荡无痕。但愤怒——是他犹可痛快享受的。他的眼睛迅速搜寻目标。下方的道路几乎了无生气,只余下零星的兽人活动点。瑟欧希忽而意识到,他们至今没见过一丝人类原住民的踪影,只除了晒得发白的人类颅骨悬在兽人的旗杆上。他立刻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蛮猴的命运无关紧要。他们是被赶进荒原自生自灭,还是沦为绿皮征服者低如尘土的奴工,又或者是大卸八块后送进兽人将领的食物储藏室,都无甚差别。他们彻底地消失了,只有他们身上的虱子会为此哀悼。

入侵行动已然演变为一场不假思虑的疾驰,快若风暴席卷,直扑这颗星球的旧日首都。灵族的反重力坦克与喷气摩托如闪电般呼啸而出,空中有战机护航,亦有伊斯贝尔麾下的海盗战机编队随行。艾戴尔亲王率一众响应其号召的海盗舰队,以及他从网道最阴暗的深处招揽来的雇佣兵单位,从另一侧急速迎上。双方同步推进,灵族军力将化作势不可挡的洪水,飞流砸向联合在军阀技师咕哆·铬牙麾下的兽人部落。

咕哆·铬牙。光是这个名字的发音就令瑟欧希作呕。提亚兰预见这个兽人军阀的崛起时,瑟欧希就在场。自然,艾莉欧丝也在场;他们二人曾并肩走过先知之道,更早时则在服务之道上携手,自她在漫漫时光之前将他从自我毁灭的边缘挽回,他们的年岁便并蒂攀缠。那时,当提亚兰从出神状态中苏醒,开始抛掷符文,令低阶的先知确认他的推演时,是艾莉欧丝握住瑟欧希的手,以她自身的存在平息了他的惧意。当然,他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大先知是对的。预言得到证实后,他将预见的景象分享给其他先知,由其中最资深者权衡最佳的应对之策。

那毁灭……令人难以置信。尽管还需十余年才会发生,但瑟欧希却已经能品尝到咕哆·铬牙焚毁的星球风中飘荡的余烬,感受到脚下地面分崩离析之际自骨骼中升起的震颤——那是拉伽纳斯崩解的瞬息。多年来,那兽人不过是拉瑟米裂隙航运体系眼中的一根木刺,一个半是技师半是海盗的角色,没有谁真把他当作威胁。可提亚兰的预见则绘出了另一番图景。虽说越是咕哆追溯崛起的源头,画面就越发模糊,最终成了一团痛苦的哀嚎,但咕哆的结局却一清二楚:他将成为所有所及世界的祸害,数十亿人类将死于他手。最后,他肆无忌惮的毁灭将引来蛮猴那帮尸神崇拜者的激烈反抗,一场针对异形的远征将横扫宇宙中三大星区,最终高潮将是拉伽纳斯在肮脏粉皮猿猴面前的末路死守。

瑟欧希座舱罩上的一枚目标符文闪烁着亮起。他四周呼啸的大批飞行器以及下方成群结队的驭风者飞快掠过零散的兽人小股部队头顶,几乎没人把那些次等的野兽放在眼里,最多也只是在向咕哆的阵地驰骋进发途中,顺手洒下几阵流弹。唯一的优先目标是那些摇摇欲坠的兽人载具,这些玩意儿有潜力在灵族斩首敌将之前,将绿皮部落援军送进城市。瑟欧希开火,一发闪耀光矛蒸发了下方卡车的左侧车轮。那载具猛地向右一偏,剧烈地翻滚,其中被碾碎的乘员不再值得费神。

“战斗机。”莉奥莎的声音让他开始留意地平线,一簇针尖大小的点遥遥地标出一支蔓延的敌方战机编队。瑟欧希带队右转,三架拦截机在无声的默契之下,脱离了其他的猩红猎手。瑟欧希清点出十二个敌方目标。灵族飞行员大可继续飞驰,轻松地将兽人飞机甩在身后,但若放任不管,绿皮势必会把怒火倾泻在低处近地滑翔的目标身上。

一架幽冥战机从主攻队列中缓缓滑出,尾随他们编入猩红猎手的队列,仿佛它本就是其中一员。瑟欧希后颅泛起一阵微寒,他意识到事实极有可能正是如此:那位以饱受折磨的灵魂激活了战机的亡故灵族英雄,生前很可能就是一名出类拔萃的飞行员,也许还曾走过猩红猎手之道。瑟欧希的副显示器切换至幽冥战机的画面,他不禁思忖:战机内的魂灵到底是否知晓自己已不再是一副血肉之躯,抑或是这酣畅的追猎、在望的敌影与携行的猎手同伴,足以营造出一场尚在世间的幻觉——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是前者。+念头刚刚成形,那磁性的女声便在他心间回应了他,一如过往无数次那样。瑟欧希看向那架幽冥战机,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我的被监护人确实是飞行员,不过他走的是航海者之道,而不是猩红猎手。+

莉奥莎的战机开始陡然拉升,瑟欧希尽职地跟随。他有太多问题想对艾莉欧丝倾诉,但现在还不是谈话的时候。在兽人发现他们之前,三架拦截机便没入了高空厚重的烟尘与污染云层之中。透过烟霾,瑟欧希能看见在他们下方的远处,兽人目标群正在靠近。

艾莉欧丝的幽冥战机泛起微光,与肮脏灰暗的背景融为一体。瑟欧希又一次闻到了夜绽芳芷的幽香,明白她再度进入了他的心灵。他能感受到她心头那一丝浅浅的愉快,也意识到她已经发现,要想对他造成影响,比影响她飞机中的死者灵魂还要轻松。瑟欧希的战机也逐渐褪色变暗、淡出视野。片刻之后,帕德鲁伊克和莉奥莎的拦截机也一一消隐。队伍开始加速,恰似一群翱翔的猛禽,等待着猎物步入点位。

莉奥莎率先俯冲,其余人紧随其后。下方的兽人战机正一路突突响着,兴冲冲地冲向灵族的突击阵线。首轮齐射便将三架敌机撕成碎片,兽人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什么。相比冥心之门下他们的步兵同族,这些兽人飞行员的反应速度快得多,在中队第二次火力前,他们就纷纷打舵规避。

拦截机们飞驰穿过兽人群,又有两架敌机残骸的碎片如雨坠入下方的荒地。帕德鲁伊克的第二个目标在最后一刻滚转避过激光,以一连串叮当弹雨向那些仅余几道朦胧灰影的敌机倾泻火力。瑟欧希猛然向上拉升,爬升角远超兽人飞行器的极限,从下方将另一架破烂飞机撕成碎片。

带着旋律的谐音响起,警示瑟欧希有敌方火力逼近。他的副显示器自动切换视角,呈现出他后上方的一架兽人战机。这架紧急攀升的战机设法抢占打击灵族战机的理想点位,机翼上成排的火炮已经震颤着朝拦截机投射出炽烈的火力弹幕。好在有艾莉欧丝灵能祷言的遮蔽效果,这波攻击未能找准目标。瑟欧希轻叹一声,俯冲而去,几发弹丸在他疾驰时擦过机身侧边,弹出清脆的鸣响。

在副显示器上,瑟欧希看见上方自己小队的其他成员正在兽人群中盘旋回转,轻松避开那些杂乱的火力,伺机准备各自的杀招。哪怕是原始的兽人战机,速度也十分迅捷,幽冥战机的次元镰刀难以锁定,艾莉欧丝不得不断迂回闪避,专注于 让战友保持在灵能共享范围之内。

莉奥莎掠至一架兽人轰炸机后方,激光频频发射,其频率之高,令原本沉稳的轰鸣转为刺耳的嘶吼。兽人快速进退折转,沿着不规则的环型俯冲,神官却紧追不舍,宛如扯着一根无形的拴绳。绿皮急急俯冲,以骇人的陡峭角度坠向地面。

“尊驾!”6帕德鲁伊克的高呼未被理睬,“拉起飞机!”

瑟欧希认识莉奥莎太久,知道这呼唤不过徒劳。那架兽人飞机剧烈震颤、滚转挣扎,绿皮飞行员拼命拉升,终于在笨重的飞机机腹砸地前勉强拉平。就在他扩大暴露面积的瞬间,莉奥莎开火了。她的拦截机穿越火球,及时拉升,贴地掠行而去,近到机身后方卷起了磅礴的尘浪。哪怕以灵族的技巧与反应速度,这操作也到了极限,瑟欧希知道事实上:莉奥莎能生还仰赖的不再是技艺。她赢得太险了,不论是一阵风流的涌动,还是一块横飞的碎片,任何微小的变量都足以抹平生与死的边界。唯有运气,才让她在一意孤行的追逐中保住了性命。

瑟欧希摇了摇头。成为神官就会走到这一步。此时座舱上部最后一枚符文消失,标志着上空的敌军已经清空;他意识到即使沉浸在战争面具深处,他也得出了和未戴面具时一样的结论——他不会变成那样。

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啸,拦截机的超推进器启动了。哪怕座舱重力稳定,也难以抵消战机陡然前冲带来的冲击力。瑟欧希皱了下眉,猛然将战机拉升,同时一面切断超推进器,一面滚转机体,让战机凌空一翻,片刻后又再度将其启动,直扑那架仍在朝他开火的兽人战机。

有那么一刻,瑟欧希瞧见了兽人惊呆的脸。趁着对方还张口结舌,瑟欧希已经从逃命的猎物摇身一变,成了复仇的捕食者。灵族多等了一瞬,让对方认清现实状况,然后再开火,激光贯穿敌机大张的进气口,从头烧到了尾。瑟欧希稍稍倾了倾机翼,任那冒烟的残骸从他下方跌过,并飞回混乱的空中战场。

莉奥莎又击落一架飞机,此刻正大幅横移,躲避一架战机穷追不舍的澎湃火力。帕德鲁伊克则在上空盘旋,追逐着一架臃肿的轰炸机,以脉冲激光开火扫射。那飞机一侧机翼起火,整体开始侧翻,骤然坠向地面,帕德鲁伊克的战斗机旋即抽身后撤——这位年轻的飞行员并不打算重演莉奥莎那般鲁莽的追杀。瑟欧希试图高声示警,但为时已晚。

那架东倒西歪的轰炸机拉正机身,炮塔的火力猛烈地命中了帕德鲁伊克的机腹,大口径火力撕碎了帕德鲁伊克的座舱,一声心灵的尖啸响起,令瑟欧希蹙起了眉头,但这哀伤转瞬间便被战争面具截断,只留一股冷冽的怒火在他心间升腾。

瑟欧希朝兽人轰炸机转舵,不确定自己那声怒吼只是响于心底,还是早已破口而出。他唯一能肯定的是,有三束激光贯入兽人载具座舱,力道之猛,宛如三位复仇女神一同发难7。精准攻击火力猛烈,兽人飞行员被顷刻点燃,熊熊燃烧的尸体与飞机的火焰燃烧涂装倒是相得益彰。

瑟欧希的拦截机急转回旋。仅存的两架兽人战机已经看够了。他们脱离空战,转向原定目标方向,加力燃烧室向后方喷射出滚滚的黑烟。

没有通讯,因为无需多言。他与莉奥莎一同俯冲、加速,双人同步,决不罢休。兽人战机染了灵族的血,区区死亡如不了他们的意。这是神龛生命共同的终点,是累月经年训练生涯的高潮:这是超越了号令或指示的思想和鸣。

他们的脉冲激光照亮了第一架逃离的飞机,每一束都斜斩在战机机翼的最外缘。受空气本身的超音速冲击吹打,大部分受损的翼面被撕扯脱落。那架飞机缓慢而无可避免地直直坠落。另一架喷气机旋转下降,飞行员绝望地试图用螺旋式的俯冲来逃避攻击。猩红猎手的闪耀光矛再次开火,削去了它的尾部稳定翼。艾莉欧丝将第二个兽人飞行员的临终念头投映给他们:有那么短暂的一刹,飞行员发自肺腑地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成功甩开了高级的灵族战机,而后是骤然袭来的极度恐慌,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再拉起飞机。

Gallafweldeic Tyofanhyn,或称漫长之死8,是一种带有施虐性质的、蓄意而为的结局,专为触怒猩红猎手者预留。他们追逐着剩余的兽人军队,刚追到一半,瑟欧希就感受到了艾莉欧丝的愉快。正如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他的思维,在他面前她也基本藏不住自己的念头,至少在两人意识联结时不行。她正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味他方才的执念,回味那深切到仿佛舌尖能品出血味的怒火,并回想起她第一次见他落泪的场景:他在诵念自己饱含同情的戴多诗《为殒者而泣》,悼念那些为了延续灵族存续而不得不杀死的敌人。

我们那时走着不同的道,他想。

+我们现在走着不同的道。+ 她答。9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当他离开预言圣殿时,他们曾一致决定加入灼风者,一起踏上猩红猎手之道。而此刻他与她的心灵链接得这般紧密,问题一经浮现,答案就随之而至。他看见了她的记忆,看见了他离开后爆发的那场激战,看见幸存者捧着数十枚魂石返回拉伽纳斯。他看见每一枚灵魂如何得到安抚,如何在关照与尊重中融入灵魂矩阵。先知们出于必要进行协助。在所有人中,唯独一人不曾转过身去,与死者对话的担子过于沉重。他像回忆着自己的记忆一样追念她的过往,回忆着如何捡拾起一块块魂石,并一次次对自己承诺“最后一次了”,直到离开的念头再不曾浮出——逝者的歌声在心灵至深处回响,再不会消散。得到接纳且训练结束后,他曾去寻找她,但其他先知只是告诉他,他的恋人已经“走了”,而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话语中残酷的双重含义。

迷失在道途之中。哪怕处在战争面具的阵痛中,瑟欧希保留的自我仍然足以对这个念头感到厌恶。他不需佩戴战争面具时会为艾莉欧丝感到同情,甚至哀悼;但处在激烈的战中,他所能感受到的唯有厌憎。感受着她的念头、体会着她关于失去的记忆,只是更加地坚定了他的决心: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场任务了。等到咕哆·铬牙身死,他们返程归去,他将最后一次走出自己的拦截机。他不会再犹豫是否还要再等待一场战斗了。唯一的未知数只剩他接下来要踏上哪一条道途。

“以瓦尔之名,那是个什么东西?”

艾斯贝尔女亲王的惊呼打断了他的回忆。她正在她的虚空舰船上指挥部队。拦截机的速度已经不能再快,但瑟欧希仍是伸长了脖子,搜寻着能让海盗指挥官作出如此反应的蛛丝马迹。

“我们正在接近,”莉奥莎说,“发生了什么?”

“铬牙,”作答的声音瑟欧希并不认识,这意味着是海盗在说话,“他……他让整座城市都起飞了!”

“说清楚,”瑟欧希说,皱起眉,不明白飞行员到底是什么意思。

“解释清楚,大话小子!”莉奥莎的怒火透过通讯线路喷薄而出,对海盗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彻底失去耐心。而回应他们的,只有一片交织着尖叫与炮火的喧嚣。

飞行编队风驰电掣,抵达了首都的边缘。下方的灵族地面部队已经与兽人展开正面冲突,而绿皮的兵力优势头一回大到足以抗衡灵族优越的机动性。瑟欧希与莉奥莎用激光扫射兽人阵线,但由于无暇停下来调整射击角度,战术效果十分有限。

呼号发动时毫无征兆。一浪痛苦的波动席卷而下,自艾莉欧丝的幽冥战机,重重撞进兽人阵中。幽魂与驾驶员曾经历过的每一分肉体的痛楚、情感的折磨或灵能的创痛,全部融为一体。兽人大片大片地倒地,有些在创伤的幻觉中丧命——那些伤口仿佛真的开了在他们身上;有些则陷入陡然发作的折磨,只能任由敌人处置;还有些一边哭出血泪,一边撕扯自己的血肉。灵族被保护着免受了这灵能的怒火,但在如此临近的距离内,他们也无法完全不受波及。这架战机中的灵魂生前是一名水手,死因是等离子的烈焰,瑟欧希尝到了一股粗粝的滋味,这是他生前最后数秒内舔着他的咽喉一路灼下去的火舌留下的。在那一刻,一阵纯粹的悲伤穿透了他的战争面具——恰似彼时彼刻,艾莉欧丝意识到自己已然迷失、再无法与他一同踏上下一条道途的那个刹那。

+继续坚持,小浮萍,+艾莉欧丝说。她的战机脱离队形,沿着兽人的阵线侧旋而下,加入到其他幽冥战机组成的肃杀环列当中,在敌群上方盘旋。他们离得远了,精神的呼号不再能拍击到他心灵的边缘。他看见又有一群绿皮在她的阴影中倒下。

“别了,泪玫瑰。”10若是摘了面具,她的离开会叫他一阵心碎,可现在,他心里只剩下再度出口的爱称入耳时生出的钝钝失落,以及对她所言正确性的知悉。她在地面部队中所能收割的战果,远比她在空战中能够提供给飞行编队的优势更有价值。他关闭了副显示器,目不转睛地望向前方。

首都的建筑诉说着这座大都城昔年的繁荣——钢铁与玻璃抵至苍穹,直至工业化以腐蚀性的灰尘与煤烟覆盖了世界上的一切,人口亦是日渐凋零,直到整颗星球沦落到一个绿皮海盗及其麾下聚起的部落唾手可得的地步。难以置信啊,这样多的毁灭,这样多的粗鄙造物,只消一个轨道周期,就全让兽人给完成了。大块大块的金属焊接在建筑之间,拼接出许多邪笑着的巨大面孔,以示对污秽绿皮神祇的原始崇拜。建筑残缺得厉害,它们的原材料被盗走,用在了兽人技师疯狂的创作当中。

作为一位从疯疯癫癫的兽人技师中崛起的领袖,咕哆·铬牙自然吸引了更多臭味相投的追随者,而他们带来的影响也随处可见。每个疯匠人都自顾自地干自己的活,电缆与导线杂乱无章地铺设开来,将电力全无规律地在城市的不同部分间调动。屋顶上到处是加农炮、能量发射器和通电线圈。

战火已经蔓延至城中。兽人的飞机在高塔上方疾驰,漫无目的地朝着下方的战场宣泄火力。灵族的反重力坦克穿梭于街巷之间,如那古老时代的神话英雄一般,掷出一根根能量矛。兽人在地上蜂拥而过,成百上千地战斗与死亡。他们列在每一扇窗子里头,那喧嚣的枪火宛如致死的雨。瑟欧希与莉奥莎掠升至一排发电设施上空,恰逢一架燃烧着的兽人轰炸机擦身而过,瑟欧希恍惚间仿佛能瞥见炮塔上一个屁精炮手弃了岗位,胳肢窝里夹着一把偷来的阳伞,沿着那架难逃毁灭的飞机机翼一路狂奔,最终纵身跳下,任凭长空决定自己的命运。

“伟大的血父啊,”莉奥莎咒骂道,“找到它了。”

城市本身并没有起飞,但瑟欧希明白那名海盗怎么会得出这么个结论。咕哆·铬牙打造了一件杰作——一架庞大的飞行器。十多个城市街区,体量足以与小型星舰媲美,正带着作为这巨型飞行器基底的大片城市地基,缓缓从地面升起。发光的蓝线遍及街巷,穿墙越窗,勾勒出咕哆疯狂的构想:上百、上千台浮游单元互相链接,汇成一首反重力力场的疯癫合唱。

随着这头天行巨兽攀升至与其母城的尖塔等高,它那庞大体积的真正用途开始显现。战机从其表层的街巷地皮及内部的列车隧道与污水管中倾巢涌出,在一道道由发电机继续积蓄能量生发出的恢弘弧形闪电掩映下掠行。咕哆·铬牙的杰作可以说是一艘规模惊人、武备疯狂的航空母舰,能将数目空前的攻击飞行器投送至整颗星球。瑟欧希驾驶座机沿一条蜿蜒轨迹蛇行翻滚,在四面八方袭来的火力风暴中穿梭。

“这是个什么东西?”莉奥莎的拦截机飞驰穿过一支兽人战机编队,一路上击落了两架敌机,同时优雅地横滚,避开那些残骸。“我们的战友呢?”

“艾戴尔亲王那边耽搁了。”通讯网中另一个声音厉声答道。“他沿途遇到的兽人部队比预期更密集。”

飞行编队的通讯网络里顿时洋溢起令人耳膜发痛的连篇脏话,暴怒的猎手们宣泄着一腔怒火。海盗们的傲慢反咬了所有人一口。

“既然艾戴尔亲王执行不了作战计划,那就由我们顶上。”莉奥莎低吼一声,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现在,清扫空域。”

神官的命令自有分量。瑟欧希手指飞舞,拦截机一锁定目标便即刻开火。猩红猎手的配合之默契,兽人难以企及;瑟欧希会引诱战机追击,将其引向另一架未参战的拦截机,然后往上拉升,让敌机在跟随过程中蒸发于另一位猩红猎手的火力之下。他不挑那些盯住自己的敌方目标,而是择出正在锁定其他飞行员的敌机。每位猎手都是这样,相信同伴织出的交错火力能够成为自己的护盾。然而,兽人的数量无穷无尽。每击落一架飞机,天空母舰上就又有一架新的起飞,母舰的尖塔中喷射出一束束巨大的电火花,意味着有磅礴的能量奔腾其中。

“数量太多了。”瑟欧希横滚规避上方一枚飞掠而过的导弹,作为反击,他以一发闪耀光矛将一架兽人飞机当空击落。

“弹药打光的那些正在降落。”瑟欧希听到还是先前那名海盗飞行员说,“肯定是在补弹加油。”

一串子弹哒哒扫在瑟欧希拦截机的机头上,留下几道弹痕,但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伤。咕哆·铬牙的造物必须被摧毁,而且这事不能干等艾戴尔亲王的援军来办。他扫了一眼座舱罩上的符文,搜寻莉奥莎的踪迹。他迅速跟到她身后,彼此之间无需多言;她已朝着那艘巨型天空母舰转向。

他们在兽人机群间转向。逼近那仍在上升的飞船时,瑟欧希看到一面硕大的旗帜,由数百张粗糙缝接的帆布拼成,这样咕哆·铬牙氏族的骷髅与弯角就能从歪斜潦草的兽人笔迹下方——拼写的要么是这造物的名字,要么是什么绿皮战斗格言——得意洋洋地朝外凝视。瑟欧希朝这面愚蠢的旗帜倾泻了一阵激光。不料激光束没能触及目标,一面油光晕彩的屏障闪现出来,令其半道就消散了。莉奥莎的齐射则轻易地撕碎了旗帜——那道微光闪烁的护盾一度消失,片刻之后才再次显现。

“血手在上啊,”瑟欧希说,“他有虚空盾。现在还断断续续的,但要是他搞定了它们的运作,他就能飞出大气层。”这回答了先知们的疑问:咕哆·铬牙将如何从妨害一颗行星,演变为威胁三个次级星区。除非有人将他阻止。

若说城里的炮火算得上猛烈,那与军阀选定的追随者们从要塞里释放的火力相比,就不值一提了。兽人武器的怒火与其多样性一样无可匹敌。嘶吼的兽人加特林倾泻出酷烈的弹雨,巨型螺旋爆破武器重现了太阳的威能,将白炽的能量流甩至天际。瑟欧希看见一架海盗战机被球形力场包裹,结果力场崩塌,像揉碎干枯的叶子一般碾碎了整架飞机。

瑟欧希贴着城市边缘绕行,朝那串发光的浮游中继线路开火。他根本没法集中打击,总有一大群兽人飞行员在那之前驾驶着咆哮的战机掠过,迫使他再度撤离。想在虚空盾完全激活前摧毁全部浮游阵列也徒劳无功,但他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拉开距离,试图寻找新的切入点。

一道蓝白色的能量束轰然击中他的机身,力道之猛,战胜了他的惯性稳定器。他的头撞在座舱罩上,骨头在冲击力下嘎吱作响。瑟欧希拉入一次急速的俯冲,努力让视线恢复清明。鲜血顺着右眼淌下,被他一把拭去。符文显示出严重的受创:右侧闪耀光矛的能量中继已经毁了。这次冲击还使得机身弯曲变形,他限位安全带里的一根连接也被撕裂。他咒骂着拉起战机,重新投入战斗。

莉奥莎绕着击中他的那支飞行编队跃动。几架双尾梁喷气机用能量武器不断开火骚扰,其协同程度高于多数绿皮飞行员。她做了个空翻,猛然转向,朝其中之一开火,见她的射击撞在一堵静电墙上,瑟欧希扮了个苦相。他自己的激光径直击穿了那简陋的力场,烧毁了兽人的座舱,准头远比兽人展现的高。

剩下两架朝城市方向急剧俯冲。莉奥莎的拦截机机头朝下,以与帕德鲁伊克受击时如出一辙的烈怒尾随而去。

“你得留下来,尊驾,”瑟欧希大喊,明知这毫无用处。他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她去。

莉奥莎逼近那对战机,炮塔调转方向,朝她无效地开火。见无法将她逼退,两架喷气机在触及地平面时分开,绕着一栋矮胖的大楼,分别朝相反方向分开。瑟欧希身在高空,旁观者清,看出了会发生什么,但他在通讯网络里的惊呼却没能得到理会。莉奥莎的执念让她听不进去,她紧咬其中一架敌机不放,越追越近,就好像恨不得伸出双手将它从空中扯下来。那喷气机拐过一个斜弯,还未通过下一个转角,她的脉冲激光就撕裂了它的机尾。哪怕对方已经翻滚失控,她仍在以闪耀光矛将其撕成碎片。

另一架喷气机从相反方向飞来,轰鸣着穿过队友燃烧的残骸,能量炮猛烈喷吐。爆炸性的冲击力撕走了拦截机的一侧机翼,机身主体随之砸向地面。瑟欧希的飞机自动“咔哒”一响,符文将神官残骸的位置播送给了剩余的灵族军队。不过,那兽人飞行员没能得意多久,在努力从那鲁莽的侧倾动作中拉起的过程中,他的飞机在爆炸的玻璃与塑钢碎片里撞上了一栋大楼的侧面。

瑟欧希感觉到一声哀伤的呼号正在胸中积聚,但战争面具死死压下这道念头,转而为他灌满那股他已再熟悉不过的怒火。一道灵感从他心上闪过,他努力抵抗着面具,从这一团含糊混乱的愤怒中扯出了那道念头。

“所有战机编队,”他说,“重组飞行队列。”他开始朝那艘航空母舰爬升——喋喋不休的通讯网络中已经给它取了个“兽母”的名字,但一串哒哒的炮火猛然打在了他的座舱罩上。他猛地驾驶拦截机侧闪,一队四架喷气机朝他猛扑着追来。他再次骂了一句。其他拦截机离得太远了,他几乎不可能归队。

鲜血与失败的气息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夜绽芳芷那清冷而浓郁的芬芳。他感觉到自己的拦截机正淡出视野。

+我与你同在,小浮萍。+

瑟欧希再次高飞,将那些困惑的飞行员抛在身后,让他们追逐自己的残影。上空仅存的猩红猎手已重新编成若干中队,但没有一个编制完整。他们伤亡惨重,且再没有哪枚友方符文还带有象征神官身份的附加装饰。

“进城区,”他说,“越近越好。找到他们的发电机,令其静默。”他加大马力,带头冲向兽母的炮口。

一团团白炽的爆破烈火与一波波弹雨从无数兽人的炮口中倾泻,逼得他们难以开火,只能一心进行翻飞穿梭的机动模式。突破第一层防线后,他们发现自己翱翔于前首都的街巷之间,在这座兽人巨构的跑道上呼啸。空中的兽人战机相对灵活,或许尚能规避一部分灵族的火力,但地面上正在加油补给的战机就没那种运气了。瑟欧希从上空掠过,接连完成一个又一个炽烈的直角转弯,还是来不及摧毁所有静止的飞机。

这番破坏自然不会无人应对,那些早已升空的兽人追了过来,深入建筑间狭窄的街道,拼命想在灵族摧毁太多兽人玩意儿之前拦住他们。猎手们分头行动,穿街走巷,那种优雅是兽人永远无法妄想企及的。

出现第一枚没有与之相伴的武器火力就凭空消失的敌方符文时,瑟欧希放出残酷的笑声。他向座舱罩外望去,正好目睹了另一架兽人喷气机没能复刻猎物的转弯动作,一头扎进一栋建筑侧面,化作一枚轰然贯穿楼体的火球,从另一侧炸出。一枚邻近度符文发出提示音,他向一侧降了降,一架朝他俯冲过来的兽人轰炸机栽入街道,下一秒载荷引爆,蒸发了周围的混凝岩。

猩红猎手的激光在城市中闪动,引发数次金属过热的爆炸,但伤害来源的大头其实是兽人飞行员们自身:他们的炸弹在航空母舰的基底炸出一个个窟窿,而那笨重的飞行器撞进楼房带来的爆炸更是一记重击。

第一座坍塌的大楼在倾倒时摧毁了一架拦截机,但其他拦截机开始将这种新的危险化为己用。激光放弃了数不胜数的浮游中继线路,转而瞄准裸露的受损大梁。随着兽母的上升开始减缓,并在最终陡然停滞,街上的兽人陷入了恐慌。瑟欧希笑了。预言中自己世界毁灭的画面,以及脚下大地分崩离析的感觉,他仍然记忆犹新。咕哆·铬牙将要收获他本会加诸拉伽纳斯的命运,这再合适不过了。

“所有部队撤离!”瑟欧希在通讯频道中高喊,“野兽之母丧生。即将发生撞击。”

下方的灵族部队匆匆响应。喷气摩托猛然启动,尖啸着飞向地平线。海盗跳上毒灾,在飞艇急速撤退时死死抓住扶手。灵族四散逃离,只为逃出即将到来的毁灭的爆炸杀伤区域。

地面上,滞留城中的绿皮们洋洋得意地吼叫着,有的朝天鸣枪,有的一门心思徒步追赶撤退中的灵族。在兽母上,兽人飞行员们冲向各自的座机,疯狂地想要赶在这艘玩完了的飞行器坠毁前,启动幸存飞机的引擎。地面开始倾斜,恐慌转为绝望,大群大群的兽人顺着将毁的街道可怕地一路翻滚,越出边缘,跌进了大开的无底洞。许多位于尚存建筑中的绿皮试图跳上身边掠过的飞机,不论这飞机是友是敌。确实有不少绿皮跳了上去,却在超音速的冲击下爆成了一团四散的腑脏。

兽母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瑟欧希拉起飞机离开,不打算在这丑陋异类当空打滚时陪葬。其他灵族飞行员也纷纷爬升脱离,任由这座城市坠落。

这次撞击是一场灾难。大地在兽母的坠落之下震荡翻腾,地震波将城市的其余部分全数掀翻,就像个孩子一脚踢翻了积木的城堡。滚滚尘浪好似海涛卷岸,吞下了方圆数里的地面,连正在快速撤离的灵族部队也没能幸免。

而在高空中,兽人仍以数量占优。他们既没有头子,又没地方后撤,但这一点儿没驱散他们那股嗜血的劲头。瑟欧希为了保命全神贯注,急转回旋,狂野地翻滚着,寻找每一丝脱战的生机。又有三架拦截机一架跟着一架坠毁,没能从兽人火力编织出的交错轨迹中觅得活路。

先前还在打击地面目标的幽冥战机重返空战,其灵能隐匿为猩红猎手争取到生存所需的优势。枪火与激光呼应,空中满是翻腾的武器火力。激光的过度使用开始对猎手的激光武器聚焦膛带来负担,原本大型猫科动物一般的低沉咆哮之声变为野兽为求生而战的痛苦尖啸。终于,瑟欧希看到远方亮起了友方的符文,宣告着艾戴尔亲王与其舰队的抵达。亲王麾下的吸血鬼掠袭者11打了头阵,就像神话英雄一样直冲过来,这是一支前来救援方舟灵族的空中装甲师。

瑟欧希调转方向,朝空战的外缘飞去。兽人也注意到援兵的靠近,许多都放弃了眼前难以命中的模糊斑影,转而迎击新来的对手。瑟欧希见自己的穿梭路径上几乎没了敌人,便操控拦截机低飞,原速从一架臃肿的轰炸机下方经过。他心头闪过一霎可怕的预感,但已来不及再进行机动。一束闪耀光矛从下方发射,正中轰炸机机翼,整架飞机连同剩余弹药一同爆炸,将瑟欧希吞没在火幕之中。

他的生命定格为一帧帧的静止画面。首先,白炽的火焰、无处不在的灼热、天空的消失。随后,狂风的呼啸、座舱罩水晶的碎裂、他双臂挣扎着要拉住失控跌落的拦截机。接着,竭力维稳飞机、拦截机最后的能源告竭、能量核心破裂,绝望地对准城与城之间相对平坦的大片荒地。最后,惯性稳定器失效、碾轧的巨力、拦截机腹部砰然砸地、侧向滑行,瑟欧希在座舱中如钟锤般被甩来撞去。继而,一片黑暗。

瑟欧希睁开了眼睛——还能动的那只。他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操作仪器都失灵了。他抬手去摘头盔,却发现头盔已经不见了,不知是在坠机里碎了,还是被扯掉了。他手指触及的是柔软而易塌陷的颅骨,就好像里面的骨头已经碎成了粉。鲜血沿着面颊汩汩淌下。瑟欧希咳嗽了一声。安全带没有全部拴牢,他在撞击里伤得很重。他将手覆在胸口,感受着那儿佩戴的“母亲之泪”12的呼唤。

他的手跌下去,抗拒那股牵引。如果他真的要死了,那就以一个有情有思的存在逝去吧,而不是战争面具强行塑造的冷心杀手。他挣扎着想要剥下面具,就像想从已经变得太粗的手指上取下一枚戒指。摘下战争面具的难度是逐次提升的,而他一度开始以为,自己已经再无力做到了。但终于,他意识到这已是他最后一次能够做出这样的挣扎,而这个念头让战争面具轻易褪去,宛如挥别一缕轻烟。

凯恩的仇恨之风从瑟欧希脑海中散去,他喘了一口粗气。他再记不起那些杀戮、怒火与仇恨,定是它们将他吞噬,令他得以如此前那般作战。而这一次不同于往常,摘下战争面具后,他还能看到些许碎片、一些片段:乘风起舞的喜悦、与同袍猎手们合作偕行的兴奋,以及夜绽芳芷的气息。

艾莉欧丝。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了瑟欧希。他曾率众作战,集结战机对抗……一些东西。他清楚他们会唤他英雄。他轻触着胸前的那滴“泪”。他们会想要唤他归返。幽冥战机的飞行不能单靠一名飞行员;那些受诅的飞船需要一名船长,一名永远葬在船架内、献上自己不死生命的死魂灵。他一度想扯下胸口的石头,将它摔碎在座舱里。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让感官从当下逸开。他需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哪怕在最好的状态下,瑟欧希也从不是个好先知,但绝望反而赋予了他清明。朦朦胧胧地,仿佛隔着一层浓雾似的,他看见自己的飞机倒卧在荒地里。从座舱里,他透过自己尸首的双眼仰望着,而一道身影正俯下来,穿过破碎的晶体。幽冥先知的角盔正垂首望着他。灵巧的指尖扣住那一滴泪,当他身上的灵魂宝石被摘走之际,他闻到了夜绽芳芷的冷香。

瑟欧希阖了眼,终于任那股执拗的牵引将自己带走。曾经,当他的道途险些将他吞噬,是她将他自执念的深渊里拉回。如若他无法反过来救下她,那么至少,他可以留在她身边,伴她走上那条他们皆无法戒绝的道路。


  1. Crimson Hunter,猩红猎手;Vyper,蝮蛇飞艇;Falcon,猎鹰坦克;Fire Prism,炎晶坦克。Windrider,驭风者摩托,都是艾达灵族飞行载具。Venom,毒灾,黑暗灵族载具。Lugganath,拉伽纳斯,与丑角和海盗关系亲密的方舟; 

  2. Helheart Gate,Hel为北欧神话死亡女神海拉。 

  3. Seada,疑似灵族语中的Saedath同义词,指丑角的假面演出剧目(及据剧目衍生的作战模式)。 

  4. Distortion scythes(或D-scythes),官中次元镰刀,实际上这是远程武器,当前规则下12寸D6次自动命中S7 AP-3 D1。 

  5. 此处“小浮萍”原文water len,起先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直到作者亲自回答了洋贴吧上关于这一点的提问。下一段的“芳芷”,原文是生造词aoifamint,大概是aoifa(爱尔兰女名,意为美丽光辉等)+mint(薄荷),所以找了个比较近的香草名。 

  6. 此处“尊驾”原文灵族语Anr-hyded,应当为威尔士语anrhydedd的变形,意为honour, esteem等。 

  7. 三位复仇女神,a trio of vengeful furies,似乎源自希腊神话那三位。 

  8. Gallafweldeic Tyofanhyn,这是一个生造词组,从威尔士语的构词来分析,易得以下猜想(在此感谢跑团群友的讨论):

    首先我们对该词组进行拆分,可以获得gallaf weldeic tyo fan hyn;gallaf为gallu的第一人称单数现在/将来时,等同于“I can/ I am able to(我能够)”;weldeic与weld或weld ei相近,即“看见(他的)”,可知第一部分为“我能看见”。

    随后观察第二部分,fan hyn可明确为“here in this place”,即“在这里”。而tyo存在几种可能,考虑“tir”,则等同于“land(大地)”;考虑“ty”,则等同于“house(房子/家)”。故而整句连起来,结合文中释义,可能意为“我能看见他归于尘土/我能看见他的归宿”。

    *除此以外,事实上ty也有厕所的意思,虽然不太可能在这里取这种释义,但从这一角度解读则可以理解为“你吃屎吧”。

    *此外,“浮萍water len”,原文能取到这种含义的缘故,经过朋友推测,大概是因为“len”是日语的莲;上一节的eado诗,和本节的daedo诗,译者深刻怀疑作者指的是俳句。 

  9. 此处的“道”,原文path,可以理解为道途,但或许并不需要取狭义。 

  10. 此处“泪玫瑰”,原文sorrowrose。 

  11. Vampire Raider,吸血鬼掠袭者,灵族最大的飞行器,通常用来运兵,类似于人类帝国的雷鹰。 

  12. Tears of the Mother,按照40k灵族的传说,魂石是伊莎的眼泪。中古类似设定的拼写是Quyl-Is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