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Tears of blood
作者:C.S.Goto
译者:维克特Vectaidh
概括:孩童先知艾拉’阿什贝尔直面怀言使徒的故事
最后一刻降临时,她还只是个孩子。它裹挟着她,如她早已故去的母亲的臂弯,拥抱着她,如避风的港口或崭新的开端。但她看透了真实的本质——她就是‘伊芙琳’1。她可以望见,那从未来倾泻而下的欺诈与幻象遮掩了她的视线,将她留在当下的襁褓之中。最后一刻降临时,她已远不止是个孩子,而她已看透了它:那是末日。
——血之泪流:艾拉’阿什贝尔编年史,第二卷,迪欧赫·埃波纳著,方舟世界科洛尔
空气中飞旋着燃烧的尘埃,在昔日辉煌的殿堂那沉重的黑暗里,割裂出极微小的、行将湮灭的星芒。空气本身仿佛散发着熵增的焦灼气息,而那个孤独的小女孩,正将其吸入肺腑。她站在废墟之中,泪光盈盈的湛蓝双眼里倒映着满目的疮痍。在她身旁,硫磺与灵骨的微光翩然翻飞,似是短生的蜉蝣,璀璨地闪烁,继而灼痛了她苍白而沾满尘土的皮肤,又在寂静中悄然熄灭。她的目光掠过碎石、穿透烈焰,一滴几乎无法察觉的泪水顺着她面颊上的污垢滑落,留下一道纯白闪烁的泪痕。那泪滴如一枚水晶的棱镜,折射出那场让科洛尔沦为废墟的激战的记忆。泪滴坠落,砸在染血的破碎地面上,整座一度辉煌的殿堂似乎也随之崩塌。
一个温柔而苍老的声音飘过战场,仿佛阴云密布的天空中亮起一抹暮光。
“艾拉。”
听到呼唤,小女孩微微侧过头,仿佛在竖起纤细的耳朵聆听。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小猎物,对捕食者保持警惕,却又对其存在习以为常;捕食者有多危险,只取决于它们自己的意愿。
“艾拉,别淋雨了,过来吧。”
说话的是阿赫恩,里维林那位年老力衰的大先知。他佝偻着身子,穿过萤火与烟雾,蹒跚地向她走来。艾拉又侧耳倾听了片刻,分辨出手杖撞击地面时的金属声。他靠着这根手杖,维持着愈发不稳的步伐。
“这算不上是雨,卡拉多克,”她回答,像个孩子一样伸出双手,接住从天而降的水珠。她向后仰身,仰望着如星群盘旋的余烬与冒着烟的尘埃,看着它们像不可思议的鱼群般翩然飞旋。火花落入眼中,她的眼睛刺痛得流下泪水。
艾拉终于转过身来,仰头望向这位曾显赫一时的大先知那苍老的面容。以灵族的标准而言,他的面容丑陋而布满皱纹。他的寿命之长,甚至科洛尔最年长的老者都不能记起。而他历经了如此多动荡的时代:先是导致安斯加尔覆灭的“大宗族战争”,随后又是令泰尔图乃至整个科洛尔屈膝臣服的可怕“预言之战”。历经这一切,这位佝偻而满是皱纹的老先知始终将里瓦林宫廷维持在无瑕的光荣中。直到此刻,当宫廷在他眼前化作烈焰与焦土,古老的里瓦林家族才终于屈服。然而,在深色兜帽厚重的褶皱之下,艾拉仍能从这位老灵族眼中,窥见一抹青春的灵光。
亚空间之火喀拉一闪,霎时如闪电,划过遥不可及的灵骨天花板。整个方舟世界摇摇欲坠,几乎要落入外面的狂暴大漩涡之中。
“这场风暴终将过去,就像雨水总要落入星球,我的小莫娜。”阿赫恩那布满皱纹、如皮革般粗糙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微笑。
一时间,两人一同伫立在宫廷烈焰翻腾的废墟中,科洛尔的过去与未来并肩于此,孤身屹立于末日之际。他们凝视着眼前的废墟与绝望。残骸之间,零星燃烧的躯体不时迸发出火光。
“来吧,我的莫娜,我的孩子。我们没什么可做的了。”说着,阿赫恩伸出了手。“让我们找个地方躲避风暴吧。”
艾拉抬头望着他,看见那片烈火肆虐的废墟倒映在老先知的闪烁眼眸。刹那间,她仿佛回溯了时光,仿佛能透过他瞳孔中那片紫色的深渊,再次目睹那场战役的展开。倒影中,一张惊恐而痛苦的面孔发出嘶吼,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萤火虫舞动的映像。
“来吧。”他微笑着,将手掌朝上,仿佛在召唤或恳求这位年轻的小门徒。
艾拉缓缓点头,仿佛认定这位老灵族说得对:还有太多事要做了,假设还有什么值得挽救的话。她伸出她嫩白却沾满污垢的小手,放进阿赫恩的手中。满脸皱纹的大先知兜帽半掩的双眼光芒隐现,他微笑时,艾拉觉得自己似乎瞥见他用舌尖舔了舔嘴唇。
“无情之怒”号突击巡洋舰在翻腾的亚空间风暴中穿行,指挥甲板被黑暗笼罩。在嘈杂的监视器和终端散发的微弱绿光中,卡利迪安·阿克瑞斯连长在昏暗的舱室内投下了一道阴郁而沉重的影子。他冷峻地伫立在主观景屏前,屏幕上翻腾着油腻的火焰与亚空间折磨的景象。他那布满战争伤痕、因岁月而起皱的脸庞藏在粗糙兜帽的褶皱之下,长长的飘逸袍子沉重地垂挂在他深绿色的动力装甲上。在他右眼的位置,一抹红色的星芒闪耀着——那只眼睛早在几十年前就被仿生植入体所取代。
“确实是个合适的地方。”卡利迪安的声音如砾石般粗粝。他用左手揉了揉未剃净的胡茬,食指轻触眼部植入体的角落。植入已过去多年,可他始终无法习惯。脸上那冰冷而棱角分明的金属触感,时刻提醒着他绝不能忘记对那挖出他眼睛的叛变星际战士的复仇;没有什么罪行比背叛同袍更令人发指。卡利迪安甚至绝不会提及那个被放逐战士的名字。
“这份报告没有定论,卡利迪安。”审讯牧师伫立在控制室后方最深的阴影中,连监视器和显示屏散发的微弱光线都无法触及。他倚靠着墙壁,面容完全被黑暗和斗篷遮掩,说话的声音也轻得接近耳语。
“报告总是如此,莱克修斯。”黑暗天使的四连连长没有移开视线,但面对牧师的怀疑,他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在“无情之怒”号上,没有哪位阿斯塔特比莱克修斯·特鲁伊丹更热衷于追寻复仇与正义。这位虔诚的审讯牧师,只要认定了隐秘传闻深处可能哪怕有一丝真实,不管传闻有多模糊不清,他都要追查到底。他能看清这次前往大漩涡边缘的转向行动的深意,看得比任何人都深。
“你对他的参与如此深信不疑,连长。可报告中根本没有提到他的名字。”
“能认出他的人寥寥无几,莱克修斯,而能识破他真实身份的人就更少了。老友,我们既幸运又不幸,恰好属于这少数人。我们已有足够的线索,值得发起调查。报告中提到了古老的黑色动力甲,以及一把始终未出鞘的华美宝剑。此外,它还详细描述了一位自称代表帝皇本人之声的陌生人。这条线索比我们此前匆忙追查过的许多线索都更有说服力。”
终于,卡利迪安转过身,不再凝视大漩涡那回转凝结的亚空间泥沼,目光越过那些在舰桥各处终端前忙碌的无意识奴隶头顶,对着隐没在阴影中的牧师微微一笑。他那只仿生眼轻易地在黑暗中辨认出了莱克修斯。“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兄弟。今日当践行忏悔,因为明日我们或许都要面见雄狮或帝皇。”
“我们要为自己的罪孽,以及兄弟的罪孽负责,”莱克修斯低语,他的面容没在黑暗中。
“是的,牧师兄弟。对于黑暗天使的灵魂,我们绝不能有丝毫侥幸疏忽。”卡利迪安转回身,看向观景屏。“核查亚空间盾的完整性,设定航线前往泰林星系——就在大漩涡之怒火的边缘。”
此事本应被称为“泰林大清洗”,但那些降临到我们头顶上的可怕战士所带来的文书和使徒,早已紧锣密鼓地忙碌起来,编造文件、粉饰春秋,将此事定为“仪式性的净化”。为使后世明鉴、真理长存,我怀着真诚与绝望之心,撰写这份最后的报告。我并不期望这份报告能传到任何足以伸出援手之人眼中,因为除帝皇本人,再无任何人可以施与救援。但我的灵魂深处仍存有一丝微弱的信念,告诉我必须将这则讯息释放到虚空之中。
灾难降临时,天空燃烧翻腾,绚丽多彩的云层涌动不息。血河蒸发融入水汽循环,地狱般的血雨所及之处遍布猩红。死亡的触碰在万物上留下印记。高耸入云的大教堂雄踞山巅,血流顺尖顶倾泻而下,从地基奔涌而出,仿佛教堂泪如泉涌。
曾经郁郁葱葱、物产丰饶的泰林世界,在大漩涡边缘摇摇欲坠已有数个世纪之久,犹如坐落在不断侵蚀的海崖顶端,岌岌可危地矗立的村庄,距离悬崖崩塌、行星坠落,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当它坠落之时,一位自称“律法使徒”的奇异而神一般的战士,早已蓄势待发,准备将其接下。
很久以前,泰林的子民曾将信仰寄托于人类帝皇,将我们绝望的精力,倾注于忏悔与崇拜之中。在注定毁灭的星球坠落前,我们耗尽了它赐予我们的最后一丝氧气辛勤劳作。我们派遣用锁链捆绑相连的劳役,徒手将巨石拖上山顶,以此彰显我们的虔诚,随后将它们竖起,建造出直抵平流层的宏伟教堂。
泰林曾是虔诚与帝国荣光的丰碑。
尽管末日将至,泰林仍作为圣殿世界闻名遐迩,吸引了来自整个星系的朝圣者。鞭笞者蜂拥而至,将自己的鲜血洒在街道上——每条街道都通向众多山峰中的一座,也即通往众多大教堂中的一座。就这样,第一滴血渗入了泰林被遗弃的大地,最终与那些遭受折磨和凌辱的死者的鲜血交融。
但帝皇从未回应我们的祈祷。
起初,当我们的星球最终屈服于亚空间淫靡的触手,像旋转的陀螺般坠入大漩涡边缘,泰林虔诚的帝国臣民陷入了绝望。随着天空沸腾,群山在痛苦的扭曲中开始变形,我们对帝皇的恳求与祈祷,转变为指责与仇恨的嘶吼与尖叫:我们的神抛弃了我们。在精神恐慌、厌恶与痛苦交织的漩涡泥沼中,低语的声音开始呼唤其他力量,向任何能许诺庇护者寻求帮助。
这一次,有人听到了这些呼唤。
神战士乘着烈光,从翻腾的、亚空间浸染的云层中降临,让他的光芒如帝皇本人那流银般的声音,在行星周围回荡。他让自己的巡洋舰在低轨道停留七天,使其在这黯淡绝望的天空中如星辰闪耀。随后,当泰林的民众将目光聚焦于这颗宛如新希望灯塔的明星,在纪念碑上涂鸦,以即兴的献礼,向这深陷亚空间泥沼的黑暗世界中唯一恒定的光点致敬,他却将“真理之言”号从轨道上撤离,任其光芒从泰林的天空中黯然熄灭,将这注定灭亡的世界推入绝望。
又过了七日,他眼看宏伟教堂的尖顶倒塌。据说,当我们玷污帝皇的旧像,用那些倾听我们祈祷之神的符号将其覆盖时,他露出了微笑。整个星球上涌现出各种邪教,教徒开始重建那些曾经辉煌的大教堂,用他们的汗水和鲜血将断裂的尖顶重新扶向天空,用死者的骨骸和颅骨填补裂缝与废墟。数百万灵魂在呼唤着力量——任何能够带来救赎或指引的力量。
随后,当他察觉到这颗行星已充斥着恐惧、绝望以及对救世主的迫切渴求,“信仰守护者”重新降入轨道,为被遗弃的泰林人带来了一颗璀璨而纯净的希望之星。他放出流星般燃烧的空投舱,星际战士如雨而至,在凝固的黑暗中散布诸神的征兆:他为那些被背叛者、绝望者、迷失者和困惑者带来了希望与秩序。我们欢呼他的到来,就像我们曾经会为帝皇本人欢呼——倘若他曾屈尊前来的话。
就这样,“信仰守护者”如神明般行走于我们之间,彰显了真正的帝皇之声,为我们的虔诚信仰赋予了新的方向与意义。
泰林至今仍是圣殿世界;虔诚而忠心的民众辛勤劳作,重建了那些曾献给人类帝皇的宏伟纪念碑与神庙。但如今,这些建筑以怪诞的辉煌重现世间,其间点缀着“大逆”的图腾与象征——鲜血从那毁坏的伪‘金座’像淌下。在祭坛及其他荣耀之处,帝国的仪仗已被其他大能的图腾粗暴取代,这恰恰映照出真正的帝皇的声音所指引的方向。
在腐朽气息最为浓重、民众最为狂热的地方,色孽教派诱惑了许多人,部分泰林人甚至开始沉溺于自身痛苦带来的变态快感。对这些人而言,痛苦、折磨与死亡很快便成了艺术的代名词。酷刑与残害取代了祈祷与献祭。伟大使徒非但没有打击这些邪教,反而将其视为己方:帝皇分明地呼唤着我们,要我们沐浴在被杀者与无辜者的鲜血之中。
我们的世界因伟大使徒而免于绝望,如今我们病态的欢呼已越过大漩涡的鞭笞,如一座巨型灯塔,引诱着寻求享乐的同道,投身于那已将我们的世界吞噬的怪诞狂欢之中。
亲爱的读者,请谨记:泰林已不再是理智者或虔诚者的容身之所。我不敢奢望你会前来拯救我们,但我着实希望你永远不会踏入我们的大气层,以免玷污你的灵魂。请远离吧。
——未加密、重复信号。发送者:斯莱弗斯·庇护三世。疑似源自泰林星系。由黑暗天使突击巡洋舰“无情之怒”号僧侣学者埃西尔·奎里尔截获。364.M38。
满目尽是鲜血。鲜血如河流奔涌,仿佛诸神正在哭泣。艾拉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要将沉默的思绪化作声音,却未发出任何声响。她的话语在灵能氛围中弥漫,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庄重,却又夹杂着几分孩童般的困惑。她那令人惊叹的澄蓝双眼,凝视着看不见的远方,晶莹的泪珠在眼底闪烁。
昔日辉煌的里瓦林宫廷的朝臣们怀着复杂的心情,注视着这位幼小的先知。
“这小怪物对鲜血一无所知,”来自“隐秘之喜”的梅芙用气声说,她是古老尤特兰家族的誓约先知。她自己也是位年轻的门徒,十二年前才通过图伊兰仪式,但她的年龄也已是小艾拉的三倍有余。她那张年轻的面容丑陋地扭曲着,脸上错综复杂的疤痕被拉扯成一张精致的网。 然而,她内心深处却暗藏笑意,令她的神情透出隐约的恶心感。“她无法理解自己所见之物。正因为不懂,她其实也不算真正看见。”
其他廷臣低声议论起来。有人表示赞同,但也有人心怀惶恐:他们此前听过艾拉的预言,深知绝不能轻蔑以待。她绝不是什么受噩梦或白日梦困扰的普通孩童。梅芙与这位幼年先知之间的关系激烈而对立,其中缘由并不为众人所皆知。
“年轻的阿什贝尔的艾拉啊,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乌伊斯内克·安永语气沉稳而低沉,他将身子重新靠回他在里瓦林大先知王座厅断壁残垣中的座椅上。尽管他的声音听起来循循善诱,却又难掩疲惫与愤世嫉俗。他是宫廷中最年长的灵族之一,早在“宗族战争”之前便已在此侍奉。当年伊登·泰尔图及其战士家族在这可敬宫廷获赐荣誉一席之时,他便已经是科洛尔高等灵族中最早看穿其粗俗本质的人之一了。他目睹了里瓦林遗产中那精致的高等文化,是如何被出身斯蒂克斯林边界之外那些粗鄙灵族家系的浅薄之辈所稀释玷污。历经数个世纪的变迁,他早已学会对新事物和年轻一代持怀疑态度,但即便是他,也能看出这个幼童心中蕴藏着不寻常的力量。
小艾拉伫立在宫廷圈中央,四周环绕着科洛尔的古老显贵。他们各自端坐于家族昔日荣光的残骸之上。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微微抽搐,仿佛突然闪过一阵头痛。“你们其实不想听我的预言。你们想要我保持沉默。”
“莫非你是想说,议会中有些成员对你不怀好心吗?小莫娜?这就是你所预见的吗?”大先知本人从王座上探身向前,将身体的重量倚在自己那根扭曲盘结的法杖上。他将藏在兜帽下的脸凑近他的门徒,露出鼓励的笑容,态度颇为居高临下。
“她只是有些困惑,里瓦林的阿赫恩。她只是感觉到,我们希望她的心灵获得安宁,而且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求一个未来——在那样的未来里,这场骚动将被宁静所取代。”梅芙的声音嘶嘶作响,仿佛她的舌头被劈为两半或者分成两叉。
艾拉再次环视圈,感到一阵突然的寒意如旋风般掠过。她又看了看,将注意力集中在每位尊贵宫廷成员的脸上:梅芙、乌伊斯内克、斯洛恩的布利克里乌、奥西安的塞利登,以及阿赫恩本人——她那位叔伯般慈祥的卡拉多克。一时间,她感觉他们仿佛正向她逼近,权力之环向她收拢,将她包裹。仿佛他们正在探寻她内心最深处的思绪,戏弄她,玩弄她的意图。
她眨了眨眼,再次望去,宫廷灵族们都回到了各自的位置,每个人都凝视着她这反常的举动,一张张平日里干干净净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与担忧。
“我看见血河顺着大教堂的墙壁飞流直下。我看见献给‘大敌’的纪念碑耸立在翻腾的血红天空。 我看见一个蛮猴巫师正与恶魔势力相融共通,这令我的灵魂充满恐惧。我看见……”她声音渐弱,仿佛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那些她无法或不愿用言语描述的事物。“我看见末日降临。一场陨落。”
“看看你周围!”梅芙嗤之以鼻,从残破的座椅上站起身,双手夸张地挥舞着。“这不是末日还能是什么?里瓦林的宫廷已成废墟,数百名科洛尔灵族躺在瓦砾堆下,浸在自己的血泊中,身体被同族在虚假意识的仇恨中刺得千疮百孔。这……这可憎的幼童没有预见未来,她所见的不过是当下的回响;她年纪太小,分不清其中的差异。我们从她的话语中应当看到的是恐惧,而非智慧。我们无需浪费时间和稀缺的资源,去关照小孩的童话故事。眼前还有更紧迫的任务。”
话音刚落,尤特兰先知那双炽烈的眼眸便与站在议事圈中央的艾拉对视。梅芙的眼中闪烁着极为顽固的情感,宛如通往她灵魂的窗口,艾拉看得不禁微微退缩。她后退一步,本能地试图与对方保持距离时,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一个人。
“来吧,我亲爱的小莫娜,我的孩子。我们离开这里吧——你没必要卷进来。”
艾拉转过头,看见阿赫恩正俯视着她。他俯下的身子笼在她上方,即便在如此近的距离,那斗篷的兜帽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一手紧握支撑年迈身躯的粗糙手杖,另一只手则饱含温情地搭在艾拉肩头。在斗篷的阴影中,艾拉仿佛看见他那光洁的牙齿泛着光,一缕糖浆般粘稠的鲜血从他的下唇渗出。她本能地耸肩,挣脱了他的手。
泰林升天大教堂2空阔的内部回荡着成千上万信徒敬拜的声浪。一曲深沉洪亮的圣咏如雷鸣般穿透巨大的石板与砖石,令这座庞然大物颤动不已,好似活物。
这座大教堂是泰林的荣耀;它耸立在泰瑞尼托比亚峰顶——这是宜居区域中最高的山峰。它遵循高哥特建筑最辉煌的传统风格建成:一条长长的三廊中轴从正门延伸,穿过高耸的拱顶中殿,直达位于宏伟后殿前方的祭坛。那座洞穴般的空阔大厅可容纳三万名信徒,从黎明到黄昏,再从黄昏到黎明,始终座无虚席。信徒们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穿过大门,将其他人挤向横廊,继而从侧门涌向外部的城市。
著名的横廊在祭坛前与中殿交汇,而在这一交汇点,一座宏伟的全弧面穹顶在遥远的天花板上倏然隆起。它完全由红色彩绘玻璃构成,这座“鲜血穹顶”将大教堂浸润在深沉的血红光芒中,照亮了祭坛。这光芒正是帝皇本人的鲜血,至少据说是这样。从高空俯瞰,这座大教堂的平面布局曾激发了数百万朝圣者的虔诚。他们的穿梭机降落至山谷中的太空港时,他们便能目睹这一景象:横廊并非传统意义上与主轴相交的长方形,而是被巧妙地设计成巨大的翅膀,仿佛大教堂本身正在呼应帝国天鹰的轮廓。
“从背叛的烈火到复仇的鲜血,我们将真言传入你们无人重视且不被记忆的耳中。”演说家那深沉而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内轰然回荡,在粗壮的石柱间回响,席卷过数万张仰望的脸庞。“因为我是信仰之主,伟大圣像破坏者的长子——那怀真言者,那众神宠爱之子的长子。”
说话间,这位身披黑甲的巨人用护手重击洗礼池,击碎了池子的结构。石屑四散飞溅,洒落于信众之中。他那柄华美的宝剑静静悬挂在腿上的剑带上。人们仰望着这庞大的身影,既充满敬畏,又满怀难以理解的惊奇,如饱经沙漠之苦的干渴旅人汲取水分般,贪婪地吸收他的话语。他们已等待了数千年,期盼着帝皇的降临;而当帝皇似乎彻底辜负了他们之后,这位威武的战士却乘着火流从天而降。他告诉众人,他们的虔诚是值得欢迎且恰当的,但他们寄托虔诚的对象却错了:他们的帝皇虚伪而狡诈——要求他们顶礼膜拜,却又对他们置之不理。他不过是个虚假的偶像,而这位新来者才是真理之声,是破除偶像与真正虔诚的声音,是信仰的主宰。
当信众初次聚集在大教堂时,这位神秘战神大步走向祭坛,亲手举起了那座巨型天鹰——这可是连二十名泰林人合力也无法完成的壮举。他发出了一声挑衅的呐喊,将雕像倒转过来,重重砸回祭坛上,使其变得亵渎而破碎,俨然成了自身堕落的象征。就在那一刻,他点燃了席卷泰林的反叛烈火。
“我之所求无非是你们早已献给他人的东西:你们的信仰与永不消逝的虔诚。你们早已失去了这些,而我将它们担在我的肩上。你们无需再为此费心,因为它们早已融入你们灵魂的本质。
“我只要求将这份虔诚转向它应有的归宿——转向真理。将你们的虔诚与祈祷献给愿意俯听者……献给愿意倾听者。
“当你们的世界崩塌,你们发出呼救,是谁前来相助?是谁让光明重返你们的天空,让激情重燃在你们心中?是谁让生命、鲜血与怒火重返泰林?
“是你们的帝皇吗?”
三万人的嗓音迸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他们将愤怒与不满倾泻成一片喧嚣狂喜。人群徘徊在疯狂的边缘。
“不!”雄辩家吼道,他的声音充盈整个大教堂,仿佛那正是神明亲口所言。“是我!”他一拳砸向洗礼池,将其彻底摧毁。“是我用真理之声和混沌诸神之言,让你们的世界重获新生!”
又一阵咆哮从会众中迸发而出,犹如狂喜的火山,泰林的子民向这位信仰之主敞开了灵魂。
“一切赞美归于他们——以意志与恩典触碰我们生命的诸神——以神圣恩惠回报我们虔诚的诸神!我们向愿倾听者献上赞颂,愿他们将目光转向我们,用痛苦的恩赐将我们托起,将银河染成血红,喂养诸神的饥渴!”
科洛尔的次元蜘蛛静止又仿佛移动,如网道中微小的晶体生物,时而融入现实,时而抽离出去。他们的名字正由那些小生物而来。背上的强力紧凑型跳跃发生器使他们能够瞬间撕开物质界的孔洞,在亚空间中穿梭,如在深不可测的黑色布帛间游走的连续性细丝,在现实中反复浮现。
由石榴红与金黄组成的蜘蛛小队在大先知宫廷所在的逐渐崩塌的区域边缘猛然现身,阿德苏拉塔举手令他们停下,随即俯身躲入掩体。她曾多次进入宫廷区,深知其中的危险。尽管“预言之战”给这里带来了破坏,但宫廷的防御依然严密。有许多强大的先知和战巫效忠于大先知,而大先知本人也完全有能力察觉一支笨拙次元蜘蛛小队的逼近;倘若哨兵和安保系统能清晰地窥见虚空,那么从物质现实中隐匿的能力便不值得称道了。
隐匿在斯蒂克斯林边界森林地带的次元蜘蛛神龛,也在最近的战争中遭受了重创。它在科洛尔的地位如今暧昧不明,许多始终对里瓦林大先知不离不弃的追随者,仍将次元蜘蛛视为方舟世界的敌人。安永的乌伊斯内克便是其中之一,他如果见到次元蜘蛛,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处决——大神官率领次元蜘蛛与宫廷交战时,他麾下的部队曾遭受重创。还好,阿德苏拉塔思忖,幸存的大先知宫廷支持者中,鲜有人具备战斗的骨气。
即便站在宫廷区的边缘,阿德苏拉塔也能看到该地区遭受的破坏。那些曾经完美无瑕、美不胜收的建筑,如今已布满裂痕,无缺的姿态荡然无存。火焰仍在各处摇曳,街道上遗留的喷气摩托或猎鹰战机正独自燃烧。如果大先知勤勉尽责,安排这一区域的重建恐怕不会花太久时间——毕竟,不久前的“宗族战争”过后,宫廷区也大规模重建过。然而,阿德苏拉塔并不相信阿赫恩·里瓦林会推动此事。他似乎还有别的优先事项。
科洛尔的未来掌握在小艾拉手中;此刻阿德苏拉塔对此的信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她环视现场。这位次元蜘蛛的小队长“阿拉克涅”察觉到一丝微弱的亚空间扰动闪烁,沿着天花板的灵骨结构蔓延。尽管灵骨这种提取自亚空间本身、并被塑造为具有罕见的独特导能特性的物质,在建筑上兼具美学与实用优势,但阿德苏拉塔深知,当科洛尔航行至大漩涡这般强大的亚空间风暴附近时,其结构反而会呈现出弊端。她知道,假如方舟世界结构中出现肉眼可见的亚空间能量闪烁,那么就意味着它已经漂得太近,亚空间的触须正向科洛尔伸展,企图将其吸入。它们贪婪地渴求着伊莎之子的心灵荣光。这种荣光恰恰因灵骨的存在而放大显现。
天空噼啪作响,预示着未来的不祥征兆。
大先知塔如同一根光之针,从火焰笼罩的废墟中拔地而起。它曾是整场战争中防御最为严密的建筑,周围曾爆发过惨烈的战斗,塔身却几乎未留下任何伤痕。阿德苏拉塔曾听过一些传言,说它的地基下隐藏着一座迷宫,其中潜伏着一支自数千年前灵族大陨落以来便从未现世的享乐邪教。彼时,阿苏焉之子被迫逃离家园,以躲避“大敌”色孽的猥亵魔爪,驾驶着庞大无比的方舟世界,漂流至银河最黑暗的角落。古老的诗篇讲述着,正是灵族自身的堕落催生了色孽,而自那以后,色孽便如一个渴求关爱的孩童,不断在他们身后追猎。
方舟世界的灵族采取了纪律严明、清苦简朴的生活方式,试图以此抵御色孽渴欲的手指。但在这种古老的体系中,一个享乐教团无异于为“大敌”点亮了一盏耀眼的灯塔,引诱它向科洛尔靠近,或是将科洛尔拖向它。或许大先知本人选择对这一可怕的邪恶视而不见;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保持隐匿,倒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而与此同时,这座庞大的方舟世界似乎正越来越靠近大漩涡中翻腾的亚空间能量。唯有大神官的亲妹妹,小先知艾拉’阿什贝尔,曾瞥见潜伏在亚空间风暴鞭挞中等待着伊莎之子的恐怖。她目睹了泰林行星上一名蛮猴巫师恶魔,以一种向大敌献祭与效忠的夸张姿态,将科洛尔召唤至身旁。而此刻,一条人类太空巡洋舰被发现正驶入大漩涡。然而,大先知及其廷臣却无动于衷。昔日科洛尔辉煌崇高的精神,又该轮到次元蜘蛛来承继了。如果宫廷不愿遵循阿什贝尔的智慧行动,那么阿德苏拉塔自会出手。
阿拉克涅转过身,检查小队的准备情况,微微点头,作为一则简短而明确的信号,随即瞬间消失无踪。她的次元蜘蛛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追随领队的脚步,直奔大先知塔。他们知道,那个孩童预言者就被关在那里。
卡利迪安和他的黑暗天使大步走下雷鹰的着陆坡,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他们的灵魂感到恶心。他们的炮艇重重降落在一片曾是繁华广场的区域。这里曾是一座白石之城的中心。城池优雅地依偎在泰林山谷盆地的侧壁上,一侧是高耸入云的层峦叠嶂,一侧向下延伸至大河蜿蜒的谷地,处处显露出过往繁荣的历史。
广场中央是一座喷泉,就在炮艇机头前方;那是一尊有水环绕的雕像。即便站在雷鹰的着陆坡上,卡利迪安也能看出,这曾经是一尊帝皇像。它不美观,甚至称不上精湛,但其存在的意义以及那位原始工匠创作的初衷,却无可置疑。但如今,它的形态已大不相同。雕像被涂上了艳丽的色彩,刻满了奇怪的符号;基座上有人乱涂乱画,表面也被钝刀刻出了痕迹。一把长而宽的剑重重劈进雕像胸膛,显然破坏了喷泉的机械装置,导致水像鲜血般从伤口涌出。某种扩音装置铆接在雕像头部侧面,从中传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让广场的空气里充斥着狂喜灵魂的尖啸。
靠近仔细观察后,卡利迪安意识到喷泉中的液体就是鲜血。事实上,整个广场的石板路上都沾满了鲜血。城市街道血流成河,缕缕血水从山顶大教堂顺山坡流下,汇入下方的殷红河流。
莱克修斯牧师一言不发,从雷鹰跃下,举起爆弹枪,将喷泉轰得粉碎,血淋淋的碎石如雨洒落至侧巷,恶魔般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绝不容忍异端。”他喃喃,仿佛在解释自己的行动。其他黑暗天使默不作声,目光扫过这座色彩斑斓的广场四周,将整个场景铭刻在脑海中。
几条侧巷中隐约有些动静,星际战士员们立即作出反应,稳住武器,端平瞄准,做好战斗准备。
“稍安勿躁。”卡利迪安坚定地说。
就在他们注视之下,几名举步踌躇的人开始从广场边缘的建筑和街道中现身。他们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仪式疤痕,浑身血迹斑斑,眼中闪烁着黯淡如月的光芒。他们的动作毫无急迫感,仿佛醉酒一般,似乎完全不在意眼前这些身着动力装甲、披着斗篷、手持上膛爆弹枪、身高两米的战士。
犹豫不决者逐渐汇成人群,继而变成了一片人潮。似乎整个城市各处都有人涌向广场。他们个个神情恍惚,仿佛徘徊在狂喜的边缘——双眼圆睁,瞳孔扩张。卡利迪安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战后休克或心理创伤。广场上的气氛正朝着歇斯底里的方向转变,人群似乎正以一种饥渴和期待的目光注视着这些阿斯塔特。他们是被雷鹰降落时喷射的烈焰吸引到广场的,短短几秒钟内,广场上便人潮涌动;黑暗天使已被团团围住。
“你们带来了帝皇之声吗?”这声音几乎像是一首圣咏歌,从许多人口中同时响起,仿佛是经过排练或反复训练。虽然旋律并不丰富,但这些声音似乎正因这种自然而成的和谐而欢欣鼓舞。
“我们带来的是复仇与正义。”莱克修斯低吼,忍住扣动扳机的冲动,直到卡利迪安走上前去。
“你们是‘真信的守护者’吗?”
卡利迪安凝视人群片刻,揣摩着他们的情绪与动向。“是的,我们就是,”他终于开口。他指着人群最前排的一名男子——那人的脸上布满自残留下的疤痕,胸口刻着血迹干涸的色孽印记。“见过其他像我们这样的人吗?”
“‘真信之声’曾在我们中间流传。”那人回答,他的双眼因交织的恐惧、敬畏与兴奋而睁大。
“这位‘真信之声’是否教导过你们,如何以应有的虔诚与奉献之心行事?”卡利迪安问。
“是的,真言之主。我们有幸蒙‘信仰守护者’降临。他始终与我们同在。”
“他跟我们一样吗?”
“是的,真言之主。”
“带我们去见他。”卡利迪安转身背对那个满身是血的泰林人,看见莱克修斯眼中燃烧着毒液般的怒火——这位牧师渴望将这些在帝皇眼中令人作呕的罪人灭绝。“等等,莱克修斯——正义的净化可以稍后再进行。眼下,我们有机会复仇。说不定我们真的找到他了?”
演说家眼中闪烁着恶魔般的火焰,他目睹狂喜是如何掌控了泰林本已扭曲绝望的民众心灵。大教堂里,狂热的虔诚之声如狂潮般轰鸣震颤。他在无数星球上都见过这一幕,而自从他降落此地以来,这景象便日复一日地上演;这颗行星早已充斥着恐惧与憎恶。民众的灵魂在渴求他的真语,他们如同燃烧的灯塔,将他从大漩涡深处拽了出来。数百万灵魂已然成熟,随时可被采撷——何等强大的祭神供品!
但在他针对泰林的阴谋背后,还有更微妙的计划在运作。这不是单单为了取悦恐虐而进行的血祭,因为信仰之主并不效忠于单一的神明。他曾听闻一些耳语,由最魅惑的诱惑者低声传入他耳中,讲述着世上存在更精致的战利品 一艘古老而曾经璀璨的灵族方舟世界,正诱人地漂向大漩涡边缘。如果他能将泰林变成色孽的狂喜圣殿世界,恶魔便会赋予他引诱灵族进入大漩涡的力量,并赐予他色孽女魔军团,与缓缓落入色孽手中的方舟世界一决高下。作为对上交数千名灵族灵魂的回报——这足以将色孽从亚空间召唤至物质界如浓汤般的空间——信仰之主将获得色孽的恩宠与天赋。
这份诱惑实在太过巨大,即便是对他而言也是如此。
透过头顶鲜血穹顶绚丽的血色玻璃仰望,这位曾经忠诚的星际战士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看见苍穹中一颗新星的闪烁:灵族方舟世界想必已近在咫尺。
“一切赞美归于诸神,他们以神圣的恩惠回报我们的虔诚!”他高声喊道,听着会众如何预判并齐声吟诵他的话语。
“我们向愿倾听者献上赞颂,愿他们将目光转向我们,用痛苦的恩赐将我们托起,”他继续说道,脸上浮现出一抹狞笑:他们现在属于他了。“将银河染成血红,喂养众神的饥渴!”
在大先知塔顶端,隐藏在这座闪耀建筑核心的一间圆形房间里,远离下方方舟世界的光亮、喧嚣与诱惑,艾拉’阿什贝尔静静地坐着。她双腿盘起,在黑暗中闭目静坐,默念着无声的咒语,意识向内收敛,试图将其推向另一端,进入彼岸无时间的非物质界。
她不明白大先知为何对她如此反复无常。他时而像个溺爱她的卡拉多克,时而又变得敌意十足、居高临下。他会告诉她他相信她的力量和能力,但随后又因她在议会圈发言而斥责她,说在那里小孩不该对长者出言不敬。
她对自己预见的真实性毫不怀疑,而那在科洛尔灵骨结构中肆虐的亚空间能量泥沼,每一次闪光似乎都在印证她的理论。这座庞大的方舟世界正向大漩涡边缘倾斜,被一位与“大敌”本身勾结的蛮猴巫师的力量所吸引——色孽终于在召唤它的造物主回家了。她就是无法理解阿赫恩为何看不出来——他可是大先知啊!
艾拉心想,在遥远而充满神话色彩的过去,“大陨落”之前,行星灵族“霍姆林”中强大的灵能者就未能预见到“大敌”的降临。他们沉溺于自身腐朽的忧虑之中,对在非物质界诞生的、充满恶魔欲望的漩涡视而不见。
就在那一刻,阿赫恩在旧宫殿焦黑废墟中向她伸出手的场景,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一幕似乎有些不对劲,但当时她几乎没有察觉,如今也无法确切说出究竟哪里不对。还有他将她从宫廷圈中带出的那副模样。他那皱纹密布的苍老双唇上扬着,牙齿间闪烁着幽暗的光芒,总让人觉得有些诡异。她记得他那只冰冷的手搭在自己肩头的触感,一想到这里,便在内心深处打了个寒颤。
一连串的光芒在她的房间内闪烁,令她猛地睁开双眼,但她并未改变冥想的姿势。光芒一出现,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阿德苏拉塔,”她说,随即又闭上双眼,好像若无其事,“好久不见。”她无需睁眼便能洞悉熟人的举动。她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需要这双眼睛。除了次元蜘蛛之外,还有谁能如此轻易地突破塔楼的安保,像突如其来的星辰般,出现在她隐秘的冥想室中?
没有回应,但在艾拉的心眼中,她能看见阿拉克涅和她的次元蜘蛛小队正遵循一种古老的礼仪深深鞠躬。这种礼节通常只留给大先知本人。
“大先知阿什贝尔,”阿德苏拉塔最终开口,“我们来此将您从这座监狱中解救出来。”
“你搞错了,‘阿拉克涅’阿德苏拉塔。我不是大先知,我也没有被囚禁。”
“如您所愿,大先知,”阿德苏拉塔鞠躬道,听起来对她的两点异议都毫不退让,“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来此将您从这里带出去。科洛尔危难在即。您是否看见那艘蛮猴舰船驶入了大漩涡?”
“是的,次元蜘蛛,我看到了。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其他东西——很血腥。未来充满危机、一片黯淡,阿德苏拉塔。”
“可里瓦林宫廷却无动于衷?”
“我已经把所见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们。”
“而他们就把您关在这里?”
“是为了保护我,让我安心,”艾拉说,同时意识到自己并不相信这番话。
“就在不久前的‘预言之战’中,次元蜘蛛们还站在您身后,阿什贝尔的艾拉。如今,我们将与您并肩而立。下达指令吧,您的意愿必将实现。告诉我们,大先知,您的预见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不是你们的大先知,‘阿拉克涅’阿德苏拉塔。”次元蜘蛛对头衔的执拗令人不安且恼人。
“我看见血河顺大教堂的墙壁飞流而下,献给‘大敌’的祭火在翻腾的血红天空中燃烧。我看见一个人类灵能者与恶魔势力相融共通,这令我的灵魂充满恐惧。我看见了科洛尔的陨落,阿德苏拉塔——我看见了末日。”3
“您看到了泰林,大先知?那个在可怕亚空间风暴肆虐中摇摇欲坠的蛮猴行星?如果伪先知的宫廷不对此采取行动,那么次元蜘蛛会——我们将护送您前往泰林,并确保您所预见的未来不会撞进现实。只要您有此意志,此事必将完成。”
小艾拉’阿什贝尔沉默了许久。她闭着眼睛坐着,思索着前方各种可能的未来,权衡着抉择的后果。她与阿德苏拉塔相识已久,清楚她是蜘蛛神龛大神官麾下一位正直而尽职的支派武士,也是科洛尔的忠实臣民。她的意图无可指摘,直觉也值得信赖。另一方面,还有阿赫恩——那位大先知,她的卡拉多克。他向她伸手时的那张脸庞不由自主地在她的脑海中闪烁。他为何看不见这一切?
第一次地,另一种可能性浮现在艾拉脑海:也许大先知其实看见了正在发生的一切,却选择袖手旁观。这个念头令她不寒而栗。宫廷难道真的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有此意志。”
里瓦林圈破裂却未毁灭。那环绕着灵骨王座的宏伟圆环,曾经历经数千年仍光洁如新,如今却已龟裂崩塌。但不是所有座位都空无一人;部分廷臣在“预言之战”的动荡中幸存了下来。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古老辉煌的祖地,伟大的方舟世界科洛尔,陷入了绝望的深渊。其中一两人重返各自的大宗族,在斗争中举起武器,但大多数人仍隐匿于高等宫廷的围墙内,自诩超脱凡俗,不参与日渐堕落的子民所犯下的卑劣暴行。在那些战士中,唯有安永家族面容沧桑、愤世嫉俗的乌伊斯内克重返故地,重新回到了他镶满符文、装饰华丽的议事座。安永家族虽在战争中饱受重创,却坚守到了最后,以大先知的名义英勇战斗。
这座庞大宫廷建筑群中最私密隐蔽的区域几乎未受动乱怒潮的波及,不少议员得以继续他们习以为常、优越典雅的宫廷生活。尤特兰先知梅芙便是躲在避风港中的人物之一,如今科洛尔似乎正在她周围化为焦土,她觉得自己理所当然有权利对同族的暴力行径大肆鄙夷。
“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个老克纳维尔竟然同意让那个斯利尔小孩在廷上发言。”梅芙冷笑一声,话语中不自觉掺上了异端的古老用语。她的眼睛闪烁着蛇一般的寒光。自从大先知离开议事厅,护送那个小怪物去她的塔楼,梅芙便施施然倚靠在座椅上,在旁人眼中,她浑然把这儿当成了她自己的宫廷。
其他人的笑声中夹杂着愉悦、焦虑与恐惧,他们紧张地享受着她的逾越。
“尤特兰的梅芙,你不可在议事厅内如此妄言。诋毁大先知及大先知之抉择,有违本宫廷的庄严。孩童先知或许仍将在整件事中占有一席之地。情况尚未明了,你若能多些审慎,方才更加合宜。”乌伊斯内克站起身来。他向来是唯一敢于对抗尤特兰女巫的人,但仅凭他一人的反对,通常就足以让其他人噤声。“此外,”他补充,“看来蛮猴的确出现在了该区域边缘:似乎是某条攻击巡洋舰,或许属于阿斯塔特修会。艾拉’阿什贝尔的预见或许并非全盘虚构,梅芙先知。”
“是啊,此时蛮猴的出现不容忽视。”梅芙高高在上地微笑着,并未回应乌伊斯内克的挑衅。她与年轻而肤色黝黑的塞利登·奥西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金色的双眼在奢华秾艳的长袍映衬下格外醒目。他的长袍一尘不染,丝毫未受席卷科洛尔的毁灭风暴侵染。唯有华贵斗篷下摆那圈湿漉漉的血迹,才暴露出他外表上刻下的时代印记。
“我同意,”塞利登点头,嘴角的冷笑掩盖了千般情绪。
乌伊斯内克在梅芙和塞利登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摇摇头。光是这两个年轻人能进入议会就够糟糕的了——他们之所以能入席,完全只是因为各自的家族元老在“预言天火”的初期阶段,因为一些意料之外的戏剧性事件而过早逝世。里瓦林宫廷向来没有将高级职位授予浅资历灵族的惯例,即便是出身尤特兰和奥西安这些显赫家族的灵族也不例外;大先知宫廷的权力、财富和生活方式往往会改变不坚定的心智。这两位显然正在享受他们身份带来的特权,哪管外面洪水滔天。
乌伊斯内克受够了他们的装腔作势和刻薄的小秘密。他们从不采取行动,只是夸夸其谈、冷嘲热讽。大先知的军队濒临覆灭之际,乌伊斯内克代替阿赫恩本人昂首走向烈焰之时,梅芙和塞利登却在畅饮埃德雷西亚的啤酒,观看巡回丑角剧团表演的《大敌降生》。
“那么,你们都同意不该袖手旁观。那你们认为应该采取什么实际的行动,才算‘不忽视’蛮猴?”他咆哮,让自己的愤世嫉俗进阶为敌意。
“何不问问小艾拉’阿什贝尔呢,乌伊斯内克?”梅芙将资深议员的怒火转化作玩笑,随后她咯咯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的嘲讽颇为有趣。
尤特兰先知看似漫不经心的言语中,暗含着复杂而尖锐的深意。一方面,她是在居高临下地对待他,暗示他与年迈的大先知处于同等位置,暗示他与艾拉’阿什贝尔之间唯一可能的实用关系就是她的卡拉多克。乌伊斯内克意识到这一点,继而思维更加愤世嫉俗地跳跃了一下:梅芙是否在暗示,大先知本人也需要被如此居高临下地对待?这难道是隐晦的异端?
另一方面,梅芙似乎在告诉他,他对年轻一代的怀疑是老派且不合时宜的——她提及大先知,恰恰证明就连阿赫恩·里瓦林,似乎也接受了稚童艾拉在议会中的存在。
如果大先知都愿意向那个怪物小孩敞开心扉,那么乌伊斯内克自然也能接受梅芙和塞利登的存在。当然,暗示的真正政治意义在于,尽管他们表面上年龄相仿,且共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但在宫廷中,身为局外人的却是乌伊斯内克,而非那些后起之秀。梅芙似乎与大先知一样,拥有对年轻人的崭新认可,这将乌伊斯内克孤立起来,并让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冒名顶替,混进了他们的私人俱乐部。这一连串令人不快的思绪在乌伊斯内克敏锐的脑海中引发了另一个尖锐的疑问:如果阿赫恩和梅芙的相似之处比他此前所想的更多,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他应当重新考量,他,乌伊斯内克,在“预言之战”高潮时期代阿赫恩率里瓦林军队作战时,那位大先知的行踪去处?阿赫恩真的与梅芙和丑角一同留在这里了吗?
这些问题的隐含意义,为乌伊斯内克绝不愿触及的异端结论打开了大门。他转而开始满足于诅咒灵族政治无穷无尽的精微复杂,以及尤特兰先知谜一般狡黠的思维。尽管蛮猴原始笨拙且愚昧,但至少他们具备一项美德,那就是他们智力有限,根本无法理解这些困扰他自己族人的言外之意与阴谋诡计。在他跌宕起伏的漫长一生中,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乌伊斯内克思量起自己要是能过上人类那种简短直白的生活,会是怎样的体验。
“你们并非伪神任性妄为的第一个牺牲品,”演说家俯身在泰林升天大教堂前方的破碎洗礼池上,仿佛在透露一个秘密。听出他语调的变化,会众顿时陷入了肃穆的静默。
“你们可能在灵魂深处感到孤立无援,但你们并非唯一有此遭遇的人。”
中殿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犹如暴风雨前的一阵微风。
“我也曾深受这位自私自利的人类帝皇虚假承诺的折磨。我曾在大远征的正义怒火中,将他的光芒传遍整个银河。我曾跪在他脚边,将灵魂全然敞开,接受他的教诲,低头等待他那金手的触碰。但正如你们一样,我的等待终归徒劳。他那虚伪的指尖从未触及我,也从未触及他的任何忠仆。他没有赐予我们荣誉与救赎,反而以嘲弄和侮辱作为回报——称我们的努力拙劣且误入歧途的。
“即便在那时,我们和你们一样,也没有失去信仰。相反,我们陷入了绝望,竭力想弄明白,我们究竟犯下了何等严重的罪过,才会被我们的神如此对待。‘一定是我们错了!我们一定是在虔诚上有所疏忽!帝皇是公正的,若无正当理由,怎会这样对待我们!’我们连续数周,不间断地祈祷。”
随着泰林人在演说家宏大的叙事中认出了自己的处境和反应,低语声在大教堂内涟漪般扩散开来。有几个人高声附和,如同翻腾的浪峰划破喧嚣。
“但是,”演说家继续说道,随后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让沉默的力量笼罩会众,使大教堂里的每张面孔都屏息凝神,渴望听到他接下来的话。
“但这过错不在我们,”他低声说,注视着眼前竭力倾听的泰林人。
“过错不在我们身上!”他高声喊,让声音如雷鸣般在大教堂内回荡。“是帝皇本人犯了错。他没有倾听我们。他不在乎我们。他连一根手指都不动,连最微小的恩惠都不赐予。他让我们在信仰中孤立无援、无依飘泊!
“但你们并不孤单!”
会众顿时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我们齐聚于此,因对真理的共同体悟而团结一心!我们将忠诚献给愿意倾听者——献给配得上我们的鲜血与辛劳者。”
会众中响起有节奏的吟唱,高呼着这位大演说家的名字,同时虔诚地跺着脚,让大教堂在激情中震颤。
“我们向愿倾听者献上赞颂,愿他们将目光转向我们,用痛苦的恩赐将我们托起,”演说家说着,将会众的狂热引向祷文,听到空阔教堂里的每一道声音都响应他的呼唤,露出了微笑。好似同一道强大的声音,他们齐声完成了这几句祷告:“将银河染成血红,喂养众神的饥渴!”
尤特兰的梅芙将宫廷圈崩塌失落的辉煌抛在身后,披着飘扬的斗篷,穿过大先知宫殿中荒芜的走廊,长袍下摆拖过尘土瓦砾,在她身后扫出一道蜿蜒的痕迹。她穿过一连串受损的走廊,走过几条正在坍塌的通道,越走越深,进入古老的建筑群深处。
几分钟后,她在一条遍布瓦砾的通道中央停下脚步。她警惕地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视后,伸出手,用戴着柔软天鹅绒手套的指尖,轻触那尊优雅灵骨雕像紧抿的嘴唇。雕像轮廓周围闪过一簇浅淡的电绿火花,随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向后滑开,露出一条隐藏的通道。最后一次确认主走廊无人旁观后,梅芙迅速钻了进去,雕像顺滑地回到原位。
雕像后方狭窄昏暗的走廊仿佛属于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或是来自科洛尔过去某个更为辉煌的时代。荧光朦胧的灵骨墙壁上布满无数光点,仿佛是一扇窗口,通往遥不可及的诸恒星系。这幅景象纯净无瑕,未受战争动荡的丝毫玷污。
梅芙踏入这片璀璨的空间,停顿片刻,轻叹一声,仿佛外界走廊的污浊与尘埃正从她身上剥落。一股放松感如涟漪般扩散至她全身,她沿着这条美丽的通道向前走去。
走到走廊中段,她已经能听到高声交谈宴饮的喧闹。这些声音沿着通道回荡而来,穿梭于交错的光影之间。变幻的光影反映出前方洞穴中秘密聚集的灵族的动态。
她走进宽敞低矮的大厅,眼前的景象令她的感官为之一振。一张长长的、雕刻精美、闪闪发光的灵骨长桌横亘在房间中央,从一端到另一端,全部摆满了昂贵奢华的珍馐、盛满怀恩酒的玻璃瓶,以及光彩闪烁的装饰像。甚至还有一壶埃德雷西亚啤酒。餐桌周围,十来个灵族慵懒地倚靠在绣工精美、形似王座的座椅上,每人都披着绚丽多彩的华服礼袍。他们随心所欲地品尝宴席,谈笑风生,沉浸在交谈与辩论之中。这般景象宛如出自里瓦林王朝鼎盛时期的壁画。尽管只是私下的小聚,却让梅芙不禁畅想起大陨落前灵族生活的美好时光。
梅芙步入厅堂,沐浴在那片温暖与光辉,还有那恣意弥漫的奢侈氛围之中。几位宴会宾客转过身来,举杯向她致意。她欢快地点头回应,随后望向房间尽头。半圆形双开门轻声敞开,一件娱乐品被推了进来。
翡翠色金属推车上一套复杂的古董装置中,正捆着一只灵长类生物。它身上的衣物大多已经剥去,丑陋苍白的肌肤暴露在与会灵族饶有兴味的好奇目光下。梅芙以前见过这只蛮猴——当时它正驾驶一艘可悲而原始的太空船,试图从大漩涡中逃离,结果却被她俘获。它曾广播某种求救信号,这引起了梅芙的强烈兴趣。事实上,反复推敲那条求救信号的内容,确实让她最近在处理科洛尔的肮脏琐事时,多了几分消遣。
“啊,”她说,让一声轻叹从唇间自然溢出,仿佛说出这个词本身就让她获得了肉体上的愉悦,“那个外星生物自称……什么来着?啊,对了:斯莱弗斯·庇护三世。真叫人欢喜啊,它还活着呢,我们有乐子了。”
“比起这只生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隐秘之喜’的梅芙。”那声音似乎没有来源,但房间却隐隐传来一阵异样感,将梅芙的注意力引向了大桌尽头的兜帽人影。
“要我说,是‘不怎么隐秘之喜’。”
一阵欢声笑语和附和的轻笑在房间里轻飘飘掠过,仿佛在场每个人都知晓梅芙是怎么“喜”的。与此同时,阴森的兜帽人伸出他扭曲的权杖,勾住了盛着埃德雷西亚啤酒的酒杯,拖到自己身边,仿佛他身体太虚弱,或者醉得站不起来,没办法伸手去抓。
梅芙歪着头打量枯瘦佝偻的老人。他的兜帽和斗篷黑得深邃,色泽与面料展示出超乎想象的惊人富庶。他那根法杖很有辨识度,而他的举止也瞬间暴露了身份。
“阿赫恩,”梅芙低声说,她那带气音的话语在房间里飘荡。“能在这里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得承认,我原本还开始怀疑,你是不是为了安永的乌伊斯内克那个讨厌的老顽固,就不想要我们了呢。他看起来那么一本正经,亲爱的大先知,我敢说啊,他肯定看不惯我们这间小小的快活屋。”
大先知从酒杯中抬起头来,皱纹纵横的嘴唇上挂着一层酒沫,他笑了笑。“你一直是我最喜欢的朋友,梅芙,但你不该小看安永。他对我很忠诚,而且很有用;若非我们的朋友乌伊斯内克的勤勉与认真,在时代的剧烈衰变之中,我们又怎能维持这种……这种水平的文明呢?他曾代替我率军作战!若是没有他,这一切——”阿赫恩继续说,夸张地挥动法杖,结果打翻了酒杯,酒水的光泽顺着早已满是食物残渣的桌面氤氲流淌。“这一切都将无从谈起啊。”
梅芙点了点头,坐上餐桌首座,隔着一大段距离,面向大先知。离她最近的灵族急忙为她端酒,并重新调整了餐桌的布菜,以便将先知最喜欢的菜肴摆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她的目光掠过那位卑躬屈膝的灵族的脸庞,满意地意识到,那竟然是斯洛恩的布利克里乌。多美妙啊,她心想,议会环成员也要为她斟酒;唯有在这隐秘的享乐世界,才能有这样的好事。如此地位显赫的灵族,也甘愿弯下腰来乞求入场资格,这证明了她这秘会的魅力。这种生活触动了每个灵族灵魂深处的本质,无论他们是否愿意承认。
就在几年前,这间密室还不过是梅芙和几位富有远见的尤特兰先知怀有的,一个充满挫败却又满载欲望的梦想。如今,它已经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极乐密会,宛如丑陋与原始的毁灭之海中一颗熠熠生辉的珍珠,隐秘又独一。
“你说得对,当然了。”她微笑着。说实话,宫廷圈里的政治斗争让她毫无兴趣。她之所以坐在那个严肃又乏味的议会中,仅仅是因为职位带来的地位在科洛尔为她打开了许多大门,尤其是通往这间密室的秘密门扉。自“预言天火”爆发以来,这片广阔的方舟世界其他地区局势日益恶化,而那个较真的乌伊斯内克,却在日渐崩溃的宫廷中不断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不过归根结底,她也不是真的关心乌伊斯内克在做什么,只要他不妨碍她享受灵族生活中更精致成熟的一面就好。不过,她有时不得不承认,偶尔戏弄安永族长一番,确实挺有乐趣——他总是反应激烈,叫人很愉悦。
“至少那位老战士还没领略到我们的小艾拉的……特殊之处,”梅芙一边说着,一边玩弄水晶盘里的食物,“看来他觉得那个小怪物还太年幼,太美丽呢。”
“他是个睿智的老傻瓜,梅芙。我们谁都看不清孩童先知的未来。就连我也看不分明。”
“也许是时候把她带到这里来了,阿赫恩?”这个念头令她心痒难耐,神情之兴奋,仿佛跟着肉体的快感一同脉动。她感到自己仿佛说出了某种禁忌。“也许她会……乐于接受。”
“不要以为我没有考虑过。但她的预见表明,她关切的目光所及的,远在这间癫狂小屋之外。她……被关于灵族灵魂的真相分散了注意力。她闭上眼总能看见鲜血;每当她坐下冥想或躺下休息,鲜血便如瀑布涌入她的脑海。”
“我们都对鲜血不陌生,”梅芙戏谑道,目光滑向那个被捆绑的蛮猴。后者正徘徊在极乐与痛苦的狂喜之间,被一群满足感官享乐的灵族捏在手心。
“她或许依然是我们的敌人,梅芙。别以为她年幼纯真,就会乖乖落入你掌中……尽管这个想法确实令人愉悦。”
尤特兰先知默不作声;斯莱弗斯·庇护三世引人入胜的表演一时抓住了她的注意力。在她的心眼中,她将那扭动挣扎的蛮猴,幻想成了阿什贝尔的那只小怪物。
“她已经离开了科洛尔。你知道吗?无限回路已经感知不到她的存在:科洛尔察觉到了她的离去。次元蜘蛛已护送她前往泰林。那是位于亚空间风暴边缘最近的一颗行星。梅芙,她试图阻止科洛尔坠入大漩涡。她认为,我们正被一名与大敌勾结的蛮猴巫师的力量牵引。”阿赫恩用夸张的语调将最后几个字在唇间念出来。“她认为,这才是我们方舟世界航行轨道唯一可能的解释。”
“那么,大先知,我们或许还能指望她那份年幼的纯真。”这种修辞上的夸张让梅芙很快活,灿烂地笑了起来。“再说了,看来她亲爱的卡拉多克已经赢得了小莫娜的信任了。”她的话语中浸透着戏剧性的讽刺,一边说着,一边依次模仿了艾拉和阿赫恩的声音。
“至于她在泰林的出行,你可以放心,我已经为她安排了额外的旅伴。”说着,她将目光投回斯莱弗斯那血肉模糊的身躯上。他终于瘫软下来,一动不动了。“多亏了我们刚刚去世的朋友,阿斯塔特修会自己就要伸出援手了。这些蛮猴头脑真是简单又原始——他们毫无自制力:只要在他们面前安排点诱惑,他们就会一呼而上。”
“而诱惑正是你比多数人都更懂得的东西。”
天空中突然迸发出一团盘旋的亚空间之火,低垂在曾经华丽宏伟的石制广场废墟上。那团火焰以诡异的深紫色漩涡旋转着,将昏暗天空的云层吸入其中,并在血迹斑斑、色彩斑驳的建筑上激起阵阵涟漪。仿佛戏剧性地呼应,广场周围开始涌现出细小的尘埃漩涡,逐渐卷成微型龙卷风,伴随着亚空间能量的火花与噼啪。
锯齿状的闪电光矛刺入旋转的传送门,将雾气缭绕的圆环化作一汪闪烁反光的能量池。数秒后,能量池骤然破裂,一组身形颀长的人影从中落至下方的广场,他们身穿石榴红与金色的盔甲,在泰林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光。他们轻盈地落在染血的铺路石上,其中有一个身披兜帽的娇小身影,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他们的脚刚一落地,次元蜘蛛便在身着红宝石色长袍的小艾拉周围排成一圈,预防未知的威胁。他们预料到会遭遇敌意;一群光彩夺目的灵族灵魂,降落在这个被色孽诱惑掌控的泥沼世界,势必会引起注意。
就在次元蜘蛛们用死亡织网枪扫视现场,检查地形是否存在恶魔侵扰迹象的同时,广场边缘的旋风逐渐凝固成形。它们吸入空气与能量,旋转成流线型的类人形态。几秒钟后,这片原本安全的废弃广场上,就出现了一个个色孽女魔优雅苍白的身躯。就像大敌能嗅到伊莎之子的气味似的。
与此同时,浑身残缺、血迹斑斑的蛮猴开始从侧巷渗入广场。他们手持工具、刀具、皮鞭和原始投射武器。这些哺乳动物身上本该穿着的衣物已被鲜艳的彩绘取代,他们高声吟诵,发出可怕的杂乱噪音,猛烈冲击着灵族们敏锐的感官。
女魔开始向灵族逼近,穿行在物质空间那陌生而异常浓稠的拥抱之中,漫不经心地切入聚集的人群,以令人屏息的致命姿态滑行起舞、兴奋不已。次元蜘蛛猛然投入战斗。艾拉早已预见到泰林会出现恶魔势力,他们并非毫无准备。
阿德苏拉塔一言不发,眨眼间消失无踪,随即猛地出现在广场的另一端,从背后突袭一群蛮猴。她的死亡织网枪噼啪作响,如机枪般飞速扫射,哺乳动物还来不及转身,便将一大片敌人尽数扫倒。最近的色孽女魔动作更快,她俯身闪避,以一种令人眩晕的优雅姿态旋转,随后高高跃起,翻了一个舒缓的跟斗,停在距离阿拉克涅仅两米左右的地方。
阿德苏拉塔没有停顿或犹豫,而是让武器继续喷射火焰,穿过人群扫射,直指那名身姿矫健、容貌精致的女魔。但这位色孽侍女移动得与弹雨一样迅疾,她蹦跳、转身、跃动,在火光中穿梭,直到与阿德苏拉塔的距离缩短至零。就在这一刻,色孽女魔一掌将死亡织网枪从阿德苏拉塔手中击落,随即挥出一把凶猛的弯弧利刃。
阿德苏拉塔松开枪,用前臂后侧的动力刀迎上色孽女魔的攻击。
与此同时,其余次元蜘蛛小队成员效仿他们的阿拉克涅,通过亚空间跳跃抵达了战场周围的战略要地,从这些位置他们既能包抄集结的敌军,又能确保色孽女魔无法协同对孩童先知发动攻击。
三名支派武士仍守在艾拉周围,斩杀被人群推挤至面前的蛮猴,并向与色孽女魔交战的战友们提供火力支援。
艾拉本人则伫立在风暴眼中,感受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狂怒如嗜血的漩涡,在广场上空盘旋。刹那间,她脑海中闪过曾经辉煌的科洛尔被毁的景象——泰林空气中弥漫着与那场可怕事件如出一辙的恶心气息。她抬头望向山坡,视线越过周身肆虐的激战,看见一座雄伟的大教堂高耸入云。教堂侧壁流淌着湿亮的鲜血,正如她的预见。她知道巫师就在那里,等待着她。
命运从不等人。
孩童先知低声念出几句有力量的咒语,将双臂从斗篷中伸出,从掌心召唤一道噼啪作响的能量环,指尖迸射着交错的闪电流与电弧,将奥法风暴召唤至广场之上。
在通往山顶雄伟大教堂门前宽阔庭院的一条漫长大道尽头,黑暗天使们停下了脚步。小队在进入开阔地带前停下,先是观察了一番地形,毕竟这座城市本身的氛围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惕。他们威严而魁梧地伫立在泰林人群之中。泰林人一路跟随他们穿过街道,为“真神之声”的第二次降临而欢欣地歌颂呐喊。
“我不喜欢这一套。”莱克修斯说,目光凝视着眼前这座令人敬畏的建筑。
尽管巨大的门扉紧闭,即便身处宽阔庭院的另一侧,黑暗天使们仍能听见异端祷文的吟诵声,以及那在空阔建筑内部回荡的浑厚杂乱的喧嚣。
“……用痛苦的恩赐将我们托起,将银河染成血红,喂养众神的饥渴!”含糊不清的词句在广场上飘荡。
穿越这座肆意扩张之城的街道之旅漫长又发人深省。由于疏于维护和暴力破坏的双重作用,建筑物已开始崩塌;从朝圣者和忏悔者简朴虔诚的居所,转变为享乐主义者和寻欢者色彩斑斓、装饰浮华的住处。帝皇圣像被亵渎或撕毁,碎片散落在泥土中。取而代之的,是匆忙竖立起来的、描绘着难以言表之物的粗陋雕像。到处都是无休无止的、亵渎神明的喧嚣吼叫,或是通过扩音系统传出,或是从花哨宅邸的破窗中倾泻,抑或是来自街头踉跄行走的人们肺腑深处的嘶吼。就是一场感官轰炸。
“我无法相信他会在这里,”卡利迪安咆哮道,目光回望他们刚刚走过的大道。他那只仿生眼的红光持续闪烁,仿佛始终保持对焦。他进一步压低了声音,直到几乎听不见:“即便是堕天使也不至于这么堕落。”
莱克修斯没有回答,仿佛正在思考。过去二十年间,他追查过数十条线索,足迹横跨银河,只为追寻报告中最微弱的低语,或最细微的蛛丝马迹。最终,他对能否完成使命变得极其怀疑。但尽管心存疑虑,他还是不得不承认,泰林这份报告是近年来最有希望的。那简直是在恳求他们去调查这颗行星。
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报告中那些完美而隐晦的确定性,或许暗示着有人正试图将他们引向陷阱;但随即他便找回理智:究竟谁能知晓黑暗天使的耻辱?究竟谁能设下这样的陷阱?这个合乎逻辑的答案令他那强化加固的脊柱一阵战栗:唯有赛弗本人。那么,说不定他果然就在这里?更可能的是,这不过是一场转移注意力的伎俩——将黑暗天使引向泰林,他本人则悄然消失在奥福林带中。
“就差一点了,”莱克修斯最终低吼,“阿克瑞斯连长,我们该净化此地。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异端,是对帝皇之光的冒犯。”但紧接着,他的思绪突然转向了一个崭新且出乎意料的方向:倘若有人发现了他们隐藏的耻辱,便能利用此类线索,牵着他们的鼻子在银河到处跑,届时审讯牧师们将沦为彻头彻尾的傀儡。一股积压已久的怨恨开始在牧师灵魂中沸腾,他的思绪飞速扫过各种可能的幕后操纵者。
“灵族!”战术星际战士正要根据目击报告开始行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一队身着金红重甲的灵族战士,忽而出现在大教堂门前的广场上。仔细观察后,莱克修斯发现他们当中似乎还带着一个孩子,被护送在队形中央,仿佛是为了保护。一时间,他们似乎并未在意或察觉到黑暗天使的存在。相反,他们正忙着在大门框架周围安放炸药。
“雄狮诅咒他们!”莱克修斯低声说,同时挥动他的真理权杖,准备迎战。他只能祈祷他们出现在泰林纯属巧合——除此之外的任何可能性都令人不敢细想。无论如何,他对这颗堕落星球上种种可怕灾难的耐心早已耗尽,而这些卑劣异形生物的出现,更让泰林显得令人作呕。他要亲眼看它化为灰烬。全部烧光。
“忏悔吧!”卡利迪安咆哮,他与牧师心意相通,一手高举爆弹手枪,另一手挥舞链锯剑。“因为今天你们必死无疑!”
话音刚落,黑暗天使冲过广场发起冲锋。
爆弹击中教堂大门,在次元蜘蛛身后溅起弹片,迫使支派武士转身。冲击波震动着大门,轰鸣声回荡在后方的中殿——突袭的优势化为乌有。
阿德苏拉塔本能地滑到艾拉身前,挡住了广场另一侧突然袭来的火力。一支身着斗篷、身披动力甲的星际战士小队正向他们冲来,武器射击不止。阿德苏拉塔环视战士,次元蜘蛛们正从大门处迅速撤离,抛下正在埋设的热能地雷,举起武器准备迎战。
她扫视四周,找不到任何掩体:他们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中,伫立在大教堂门前,宛如红金相间的靶子,任由蛮猴战士射击。她的第一反应是让支派武士撤离现场——她们可以通过一系列亚空间跳跃,瞬间转移到广场一侧,然后从更有利的位置向星际战士发起反击。 但是还有小艾拉——她无法进行跳跃,而阿德苏拉塔也不会把她独自抛下。
只能直接交火了。
仿佛心有灵犀,其余的次元蜘蛛突然启用死亡织网枪,微小的爆炸弹丸呼啸着横扫广场。他们在艾拉·阿什贝尔身前排成一列,将她护在战火之外。
星际战士员径直向他们冲去,无视密集的火力,仿佛对灵族的武器免疫。死亡织网枪的弹丸似乎只是从他们深绿的盔甲上弹开。他们用自己种族那粗粝难听的语言发出战吼,而在他们身后,阿德苏拉塔看到一群浑身是血、装扮花哨的泰林人正蜂拥而至,面对眼前这场正在展开的暴力盛宴,发出愉悦的尖叫。
一声痛苦的尖叫让阿德苏拉塔转过头。在次元蜘蛛射击线的尽头,一名支派武士跪倒在地,捂着喉咙。鲜血从敞开的动脉中冒泡涌出,溅在白色的石板上,随后他向前倒下,瘫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随着次元蜘蛛倒下,阿德苏拉塔意识到那伤口必是刀刃而非子弹所致。她迅速扫视两翼,发现他们面临的威胁远不止于冲锋的星际战士。在大门两侧,她看到女魔的气旋正向物质界漩涡般涌入。此刻,已有三道身形矫健、优雅得令人作呕的影子,正向灵族阵地逼近。其中一个在次元蜘蛛射击线尽头停了下来,舔舐着倒在它毒刃之下的阵亡者的鲜血。至少还有四个气旋,预示着更糟糕的情况即将到来。
又有两名次元蜘蛛发出凄厉的尖叫,如雨的爆弹枪火穿透他们纤细的身躯,将他们击退至大教堂的大门处,最终他们瘫倒在地,支离破碎,化作残骸。
阿德苏拉塔回头望去,只见艾拉依然平静地站着,纹丝不动。她那蓝宝石般的双眸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遥远光芒,光滑的脸庞上毫无情绪波动的迹象,即便她的荣誉卫队正在她周围被屠戮殆尽。阿拉克涅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孩童能如此镇定自若。
就在那一刻,大教堂的巨大门扉猛然豁开,从内部那张开的大口中倾泻而出的,是雨点般密集的爆弹,与成千上万声呐喊的轰鸣。这股声波犹如海啸般扑向次元蜘蛛,将他们震得失去平衡。远处,深绿星际战士身后的街道上,蜂拥的人群也以狂喜的喊叫回应着,仿佛这是诸神亲自降下的征兆。阿德苏拉塔能听到上千人涌入广场,他们的呐喊与武器的轰鸣,与从大教堂中爆发的诡异声浪相互调谐。
那股声浪与气流将她掀翻时,阿德苏拉塔刚好来得及转身,看见一群身着红黑战甲的星际战士从大教堂的阴影中涌出,武器喷射着火光。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阿拉克涅本能地意识到,这些生物与先前冲过广场的阿斯塔特截然不同。
大门被撞回厚实的石墙上,碾碎了次元蜘蛛事先埋在铰链中的热能地雷,引发了一场大爆炸。在辐射与烈焰构成的炼狱中,那扇庞大的门扉被炸上了天。
阿德苏拉塔翻身站起,发现灵族部队已无再战之力。她的次元蜘蛛们被撕得粉碎,横尸于白色石板之上,浸在他们自己热能炸药的烈火之中。蛮猴战士前后两面夹击涌来,将他们困在致命的爆弹枪交叉火力里。两侧,色孽女魔阴森致命的身影翩然起舞,四周则是数以万计的哺乳类邪教徒,个个都在嚎叫着渴求鲜血。
在这场混战的正中心,站着小艾拉。在这场狂暴而无节制的战斗与狂怒之中,她显得如此娇小而纯真。她同族的尸体散落在她脚边,他们的鲜血正逐渐浸润她长袍的下摆。然而,不知为何,她却未被这场战斗的污秽现实所触及。爆弹、弹丸和刀刃似乎都从她身旁滑过,仿佛刀兵无法在这纯净的孩童之身上留下痕迹。她伫立不动,那双璀璨的蓝眼耀如远星。
就在两侧的弹幕同时穿透阿德苏拉塔的腹部之际,她向她照看的孩子悲伤地颔首告别。冲击力似乎前后抵消,使她依然笔直地屹立在门前。但紧接着,一名女魔从她身旁滑过,挥刀划过阿拉克涅的膝盖,使其双腿断裂,摔倒在地。女魔发出愉悦的嚎叫,向前跃去,落在另一具倒下的灵族尸体上,撕扯肉体,搜寻灵魂。
阿德苏拉塔躺在次元蜘蛛们的残骸之中,她漫长生命中的最后一滴血,正流向这片被遗弃世界的、曾经洁白的石板。她抬起脸,最后一次凝视着艾拉。我辜负了你,我的大先知。
不,艾拉一边平静地走过周遭肆虐的激战,一边温柔地回应,你将我安全带到了这里。你的职责已尽,你的灵魂将回归科洛尔的无限回路,与先祖团聚。我的命运就在这座大教堂中——你无法再带我走得更远了。
同时,艾拉俯身,从胸甲的安全位置,取出了阿德苏拉塔的路石。随后她转过身,缓步走向大教堂那张开的巨口。成千上万臭气熏天的蛮猴从她身边涌过,冲入广场加入混战。但他们对她完全视若无睹。她穿行在人群中,犹如一尾逆流而上的小鱼,沿着主过道,朝圣坛后方的演说者走去。
刹那间,艾拉意识到广场上各股势力恰巧汇聚,背后必然暗藏着伟大智慧者的运作。她无法相信,那些形形色色的战士、恶魔和邪教徒,会在那个时间点偶然相聚。这一切都是为阻挠她的任务而精心安排的。
人群开始在她面前分开,她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科尔·法伦高大的身影。她将方才的念头抛诸脑后。他完全就像她幻象中所见的那样。站在这座残破的洗礼池遗迹后方,这位身着动力甲的高耸战神俯视着孩童先知,发出了大笑。
就这样,这位年幼的先知,科洛尔的伊芙琳,与命运携手同行,像搀扶着瘸腿的卡拉多克一般将命运带在身旁,又像大先知一般引领它穿越当下时刻的泥泞沼泽。她缓缓穿过大教堂丑陋的混乱,如锋利的刀刃断开水流,令信众分开。最后,这个心智超然成熟,继承先祖远见的幼年先知,在黑暗使徒庞然的巨影面前,站稳了脚步。
混沌的巨人战士俯视她娇小脆弱的身躯,发出嘲弄与欢乐的咆哮。他扬起头颅,将大笑抛向上方粗野的鲜血穹顶。他的守护恶魔曾警告过他阿苏焉之子的力量,低语着史诗级的屠杀与血腥的承诺,将无数支派武士军团以及凯恩化身本人的形象,灌注进使徒怒火翻腾的心间。
然而,取代这些染血军团出现的,却是艾拉。
在人类帝皇残破祭坛前发生的种种不曾有人得见,然而就在那里,就在那一刻,科洛尔的无数未来就此汇聚成唯一的道路。这一决定性的时刻,与那少数堕落谋叛之徒被挫败的计划毫无关联——他们的计划如瓦尔之火,在庞大门扉之外的广场上熊熊燃烧,在英勇次元蜘蛛的遗骸中低低阴燃。
那一刻转瞬即逝。
恶魔战士欢笑平息,他那灼灼的目光投向戴着兜帽的伊芙琳,带着强烈的目标感嘲弄着她。而这位曾预见并将预见我们命运的大先知伸出手,令兜帽从她头上滑落。
就是那一瞬息。
阿什贝尔的艾拉抬起头,闪耀的蓝宝石双眼,绽放出伊莎之眼的辉光,与怪物使徒那遭诅咒的目光对视。
一瞬的凝滞。
就在那一瞬,大教堂的宏伟大门猛然关闭,并被超越一切的力量封死,唯有稚童与怪物被独自留在空阔的内部。他们伫立不动,宛如传奇黄金时代的恢弘壁画,彼此的意志在双方灵魂的桎梏中交锋。
外界广场战火狂潮起伏,而这一瞬仿佛超出了时间。看似电光石火的一刹,却绵延宛如一个时代——两位对手深邃而神秘的心智,将时间拉伸至难以想象的长度。
无人知晓至暗的使徒在小艾拉的灵魂中看到了什么。有人推测,她向他展现的景象从根本上动摇了他的信仰,使信仰之主心中怀疑不定,导致他的意志自相矛盾,并将这个堕落的蛮猴推上了狂怒与暴戾的全新高峰。
无论科尔·法伦在那伊芙琳光耀的蓝宝石眼眸中看到了什么,都使他的笑声化作狂怒,并驱使他当天便怒不可遏地离开了泰林地表。
但胜利的代价惨重。
孩童先知终于从洗礼池前移开视线,映入眼帘的唯余黑暗。就连鲜血穹顶倾泻的红润光芒,也已从她的视野中消失无踪。什么都没有了。
艾拉伸手抚向面部,指尖滑过脸颊,沾起湿滑的液体。鲜血有如滚滚泪珠,从她毁坏的双眼渗出。
科尔·法伦扭曲的心灵抽击了她的灵魂与双眼,向她展现出骇人的幻象,以至于她的整个身心都在试图反抗。她的感官竭力屏蔽那些感知,保护她的灵魂免受使徒展示的疯狂侵蚀——那疯狂被当作礼物递到她面前,仿佛他是想用纯粹的恐惧诱惑她。
她看见未来的幻象。她看见科洛尔光辉重建。她又看见它坠入火海,“大敌”的蛮猴战士与女魔冲进大道和森林——她看见一个酷似科尔·法伦的使徒伫立在议会圈中心,周围散落着廷臣支离破碎的尸体。她还看见使徒仰头大笑,嘲笑这座古老方舟世界的毁灭。他向艾拉伸出手,她看见那手中堆满她族人的魂石。她再次抬头望向使徒的面部,一个名字闯入脑海:艾瑞巴斯。但紧接着,那张脸开始变形扭曲,蜕变为色孽本尊的面容。以一种缓慢、刻意而嘲讽的姿态,大敌将手抬至脸边,把路石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涎水从它唇间流淌。
正是心怀这些恐怖的景象,阿什贝尔的艾拉,科洛尔的伊芙琳,挣扎着穿过覆灭的次元蜘蛛所留下的亚空间门户,承受着自身努力带来的重负,也承受着未来那无法言喻的可怖压力,踉跄前行。
——血之泪流:艾拉’阿什贝尔编年史,第二卷,迪欧赫·埃波纳著,方舟世界科洛尔
亚空间闪电的劈啪声划过斯蒂克斯林森林区高远的灵骨天顶,在肥沃地带鲜活地闪烁,将大气转化为一场无雨的雷暴。科洛尔正掠过巨大亚空间风暴的边缘,大漩涡猛烈鞭笞着这艘庞然大物。恶魔力量的触须在古老的结构上刮擦,能量斑点密密散布。方舟在自我毁灭的边缘颠簸摇摆。
大先知阿赫恩·里瓦林在植被间犹豫地伫立着,将身体倚靠在法杖上,令其微微陷入潮湿的泥土。他并不喜欢前往斯蒂克斯林边界。她倒不是害怕危险,尽管最近的确危机四伏;是林地间那种有机的污秽,令他受过良好熏陶的感受力厌恶不已。相比之下,就连残骸、火焰和瓦砾,似乎都显得干净新鲜。
此外,艾恩盖尔神官麾下的次元蜘蛛向来不懂得体谅里瓦林宫廷的需求。“预言天火”初现端倪时,正是他们率先终结了科洛尔各支派神龛长期奉行的政治超然传统。如今,那些曾忠于艾恩盖尔事业的人,都称他为“奥代-神官”,即大神官。
真不愧是个小怪物,竟然选了这里作为返回科洛尔的落脚点:她甚至都没向宫廷通报过——尤特兰家族先知秘会中的一员提前向宫廷上报她即将抵达,大先知只好匆匆赶往这个讨厌的地方等候,并将自己途中的安全托付给诚挚的乌伊斯内克·安永。
所幸,艾拉·阿什贝尔准时抵达。
蜘蛛神龛宏伟的亚空间传送门半隐于有些烧焦却依然葱茏的枝叶间。那传送门正因能量而泛起光辉。水银似的能量帷幕在圆形框架内相位同步,反射光如月下水潭般粼粼生辉。
阿赫恩凝视着闪烁的影像,见到自己和荣誉卫队在倒影中扭曲变形,被亚空间之力变得丑陋而畸形 一时间,他不禁思索:在科洛尔更天真的灵族眼中,也即那些依然恪守强势灵族道途的灵族眼中,自己是否真的就是这副模样?他在脑海中推敲这个念头,像把玩着一颗有瑕的宝石。一股毫无歉意的优越感战栗般过他的脊背。他何必在乎别人的目光?
“她来了,”梅芙俯身在大先知耳边低语,声音中夹杂着兴奋与恐惧。她那设法除掉小怪物,铺平科洛尔通往命运之路的计划,已经破灭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惊叹于艾拉在这次磨难中展现出的惊人力量。
“是的,”阿赫恩回答道,让嘶嘶气流将他的回应化作一声气音。4
亚空间能量的帷幕突然剧烈波动、冒出气泡,仿佛有个孩子正往里面吹气。接着,帷幕中央出现了一个斑点。起初是一点黑暗,逐渐扩展成一个回环,继而变成一片虚空,将能量帷幕向外推挤,变成一弯狂暴沸腾的光环。几秒钟后,一个娇小的女性从黑暗中显现。
小艾拉’阿什贝尔,这位怪物孩童先知,从亚空间传送门走出,重返蜘蛛神庙这片森林圣地。她的童年时光就在此度过。她孤身一人——她的次元蜘蛛护卫已经在泰林地表全军覆没。她精疲力竭,直不起腰。她正在流血。
大先知阿赫恩蹒跚向前,伸手去接住这个饱受折磨的孩子。“你将我们从一个强大的敌人手中拯救了出来,我的小莫娜。科洛尔灵族欠你一份大恩——他们的灵魂至少还能再属于他们自己一段时间。”
梅芙的嘴唇因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失望而扭曲,迫使阿赫恩转过身去,提醒她保持仪态。但随后他察觉到一件美妙的事:顺着艾拉脸颊流淌的鲜血,是从她眼睛里流出来的。就好像她在流血泪。她失明了。她再也看不见大先知腐朽丑陋的面孔;也再无法分辨梅芙蔑视的怒容。从今往后,她将比以往更依赖她的卡拉多克。或许,事情最终有了个不错的结局。
“我的小莫娜,”他继续说,潮湿的笑容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绽开,“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好地方,你可以好好休息,也能暂时忘却痛楚。同我和梅芙·尤特兰一起走吧——我们会照顾你的。”
艾拉’阿什贝尔撑着疲惫疼痛又感官紊乱的身躯踉跄迈步,她将手伸进自己彻底漆黑的世界,抓住了几根衰老干瘪的手指。那摸起来像是阿赫恩的。她虚弱得无法言语,也做不了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任由他领着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