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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纳克战役:灵魂之战

原题:Spirit War

作者:Rob Sanders

译者:维克特Vectaidh

概述:灵族的亡魂将为生者与死灵作战(或者说蛋军表特辑)


他是凯尔·拉——阿莱托克的黄道王子。复仇者。司战……一个传奇。

他的凶暴之剑只知一个欲念:终结敌人。支派护甲被蛮族鲜血的细雨浸得湿滑。鲜血从他高盔的羽饰上滴落,而绿皮炮弹的狂怒,粗陋却好似无歇的风暴,撞上他能量护盾涌动的脉冲,化作四溅的铅渣。他的方舟亲族就在身边:身形矫健,影影绰绰,锋刃与星镖出如矛刃,贯穿敌阵的血肉——而凯尔·拉就是这杆长矛的矛尖。怪物成群涌来,它们多像是顽固狂怒凝聚成的活物,却在黄道王子那武勇而优雅的技艺之下分崩离析。兽人咆哮着,宣泄对这支狡黠方舟世界军势的暴怒与轻蔑,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阿莱托克战士在它们军中杀出血路。断肢遍地,鲜血横流,而凯尔·拉的风采从容如故——冷静、精准、致命。

凶暴之剑在他手中欢唱,入侵的绿皮仿佛在舞蹈中灭亡。凯尔·拉的身体随着剑势舒展回旋,领着长剑制造更强大的杀戮。粗蛮的炮火近距离将怒火喷向司战嘶嘶作响的护盾;凯尔·拉则扬鞭般甩动星镖手枪,令致命的单分子刃顺轨迹飞旋,镰刀般割去将死众敌的性命。自始至终,阿莱托克的守护者、战士,以及战神的大祭司,都在编排有序的黑暗与决意中,于司战背后奋勇厮杀。

有那么一瞬,凯尔·拉在战斗中失神了。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迷乱。那是一种神游,不属于肉体,也不属于心智,而归在灵魂。数百个世界上,成千上万的敌人倒在他剑下。这又是哪一战?他在阿斯-埃松、洛拉奇和塔尔亨诺与绿皮之灾作战,他在那许多更遥远的边陲世界与之为敌。一阵怀疑刺进他的心,那是异族敌人从未在他心中播撒下的恐惧与不安。他那致命的刺击与端雅的剑技继续拆解迎面扑来的野兽,凯尔·拉允许自己沉思片刻,用一两个刹那远离战斗中的计算与筹划。他是否在某条晦暗的道路上迷失了?他走过的道途很多,但从未有哪一条这般强大,又这般引人沉迷。在他旋舞的身影旁侧,不论是敌人还是同胞的灵族,都在黑暗中褪去了色彩。那些轮廓依然那么切近而又可辨,可他们的动作却洇染成一片。

凶暴之剑刺穿了一头野兽,随后从尸体中顺畅抽出,顺势将一蓬血污甩到另一头野兽脸上。绿皮怪物眨着眼试图挤掉污血,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被司战旋扫的星镖手枪割开。一条带爪的手臂飞了出去,一颗长牙歪曲的脑袋滚了过来。凯尔·拉俯身闪避。他后空翻。他翻滚。每次动作都让他将将避过劈落的阔刃、噼啪的动力爪和一串铅弹。他蹲在血泊与残肢之间,以靴尖为轴旋身,剑锋横扫那些小腿和脚踝的软骨与骨头。怪物在他周围栽倒,凯尔·拉昂首望去,如同田野里的收割者,环视自己劳作的果实。就在那时,他看见了她。

一名穿着先知长袍的孤影,银发挽在耳上束作发髻,从容宁静地行走在敌群之间,仿佛那些口水直流的野兽根本不存在。它们冲撞、狂乱挥砍、开火射击、对着阿莱托克以及彼此咆哮;它们似乎也未曾注意到她的存在。她飘然穿过暴力与仇恨的群集,步履轻灵,双眼始终望着黄道王子。不同于敌人满是尖角的剪影,也不同于凯尔·拉身后黑暗而坚实存在的战士,这游荡的灵族宛如幽灵般穿行于这幅景象之中。她通体发着光,凯尔·拉不由自主地被她奇特的气质所吸引。

凯尔·拉担心她是自己人,是哪个落单的战士,被愤怒的绿皮们隔断了,与战阵的矛头失散,便调转了战斗阵型的致命锋尖。他的手枪已经打空,被收入枪套。司战随即冲入敌军当中,步伐迅捷,剑法精绝,在野兽中轻巧掠过。他将纤细的护手当作锚钩,勾住一只绿皮巨怪,借旋转之势向周围敌人飞踢挥剑。绿皮朝这个穿梭在他们阵营中的鬼影开火,却只是进一步撕碎了凯尔·拉身后正在倒下的尸体。阿莱托克方舟世界那暗影重重的军团在这井然有序的杀戮场中行进,抵近发射的星镖好似锋利的楔子,钉进兽人大军的肌肉与筋腱。成群结队的绿皮野兽凭着动物本能认定黄道王子就是最大的威胁,纷纷朝他发难。一波又一波杀红眼的绿皮倒毙在司战脚边。他剑光如电,贯穿他们被刺穿心脏的尸身,划出的弯弧则切过咽喉,削去颅顶。

凯尔·拉从那些被毁的绿皮尸体中站起身,注视着先知径直向自己走来。她彷如一抹幽影,穿行在敌军阵列之中,那些异族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她。黄道王子抬眼望向战场上空的阴霾,那里同样战火正烈。天色一派阴沉,云层不断闪烁出空战缠斗的枪火与飞行器爆炸的光芒。凯尔·拉望见一架臃肿的绿皮轰炸机从云间钻出,轰鸣着低空掠过,凯尔·拉甚至能看清它那被弹药撑满的机腹。若不是有两架夜翼战斗机从后方呼啸追来,加速进入攻击状态,司战恐怕是会有所担忧。转瞬之间,两架夜翼的光矛就击穿了那架绿皮怪物,随即转向天空,去寻找更难对付的目标。阿莱托克的飞行员从容而精准地烧毁了轰炸机的引擎。夜翼很快被头顶的沉沉阴云吞没,而那架兽人轰炸机则陷入了狼狈且不可避免的坠落。

这宛如一场噩梦,而司战无法从中醒来。凯尔·拉在蛮族大军中一路劈砍刺杀,却无力阻止悲剧在眼前发生。轰炸机翻滚着坠落,侧过机身,一头撞进敌军阵线。不可思议的是,操纵杆后的兽人竟真找到了迫降的办法。飞行器残存的机翼犹如海中掠食者的背鳍,切开了成群的绿皮。异族蛮兽成片死去,有的撞上燃烧的机身四分五裂,有的被这头巨兽般的飞行器碾过,血肉涂抹在大地之上。飞机终于停下,烈火在机体上肆虐,凯尔·拉正要呼喊。他的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发出。身后的阿莱托克军队没能听见他想给出的警告。火焰蔓延至弹药舱,下一刻,那臃肿飞行器如爆发的新星般炸开——战场的阴霾顿时照得一片炽白。

片刻之后,黄道王子苏醒过来。他仰面朝天。远处,绿皮轰炸机的残骸仍将地狱般的火光照向战场。爆炸的冲击力把他抛出了很远。黑暗深处传来战士们痛苦的呻吟,还有绿皮蛮族扑向矛锋部队残阵大肆屠杀的声响。司战的防护力场滋滋爆响,彻底熄灭。凯尔·拉想站起来,却无法动弹。他的双腿已经不在了。即便对于他这样的司战,这一打击也太难承受了。他扭过头,朝黑色的泥土干呕。大地已被他的鲜血浸透。他再次低头,望向自己残缺狼藉的腹部,以及更往下的空无。透过令人作呕的麻木,他仍能感觉到自己的靴子和战甲。

猛烈的枪火砸进附近的地面,令司战注意到昏暗里那些带刺的异族蛮子剪影。它们正奔跑着,脚步沉重,嚎叫欢腾。那突如其来的剧烈爆炸,对它们而言犹如毒品。凯尔·拉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便是它们对进一步屠戮的渴望。黄道王子在浸透鲜血的泥泞中胡乱摸索武器,发现凶暴之剑落在了不远处。他翻身俯卧,让重伤带来的剧痛刺穿休克与昏沉的麻痹,双臂交替地寸寸朝那武器爬去。

护手尖细的指端终于碰到剑柄,那些野兽也围到了身边。凯尔·拉收臂翻滚,堪堪避开那柄险些劈开自己头颅的斧子,同时以剑尖划开了持斧者的喉咙。黄道王子在泥里弓身、探臂、滑动、打滑,为自己残存的生命而战——他的生命正乱七八糟地随鲜血流进周围的泥土。他斩断袭击者的双腿,从腹部将它们刺穿,拨开沉重的刀刃,也偏开那些野蛮武器粗短的枪管。很快,趴卧的司战周围那片血泥之上便铺满了异族的尸体。就在黄道王子以为自己或许真能逃过战死沙场这一劫时,一头绿皮怪物的铆钉铁靴狠狠踏在他的手腕上,将他的护手连同凶暴之剑一并碾进泥里。

凯尔·拉奋力挣脱,可那野兽却用另一只靴子踩住了他的胸膛。它俯视下来,手中那把丑恶武器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这生物体型庞大,多半是某种部落首领或酋长。更远处,黄道王子能听见守护者与支派巫师试图杀到他身边,但一座由酋长的野蛮随从和狂热凶徒的绿色血肉堆成的小山横亘在他们中间,把凯尔·拉留给了这个怪物首领。那怪物俯视还在挣扎的司战。它那张恐怖的大嘴里龇出一排牙齿和獠牙,让凯尔·拉很难看清它的表情,但他觉得它是在笑。它那圆溜溜的小眼珠带着肆无忌惮的仇恨盯着他,黏稠的涎液从牙缝间淌下,溅在司战起伏的胸膛上。凯尔·拉发现自己也在朝它咆哮。他下意识地抬起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摸向胸口,寻找镶嵌在战甲心灵可塑材质的复杂结构中的华美魂石。他发现自己正屏住呼吸,内心催促那头野兽给他个痛快。不过这绿皮巨怪根本不需要鼓励。它的利爪稳住震颤的武器,朝黄道王子轰出一串漫长而雷霆万钧的铅弹。

忽然,酋长的注意力转移了。怀着对司战安危的忧惧,重新集结的阿莱托克战士已经杀穿了酋长那群肌肉虬结的卫队,迫使这头怪物首领亲自出手干预。那远处的黑暗中,战火依然在肆虐,而司战的胸膛最后一次沉了下去。凯尔·拉——阿莱托克的黄道王子——复仇者。司战。传奇……死去了。眼中的光芒熄灭,沾着血点的眼睑缓缓合拢。


当凯尔·拉再次睁开双眼,那位先知就伴在他身边。她跪在他遗体旁的血泥里,朝他温和地微笑。和之前一样,她似乎正散发着光芒,对周遭仍在上演的杀戮浑然不觉。又有两名灵族从晦暗阴影中现身。第一个和他这位女主人一样如幽灵般空幻;第二个则与周围的暗影一样阴郁。两人穿着相同的骨织网甲,手握一模一样的星镖发射器,那一个模子里刻出的面庞上,也带着同样冰冷的审判的神情。他们是一对双生子,彼此间仿佛互为轻蔑的镜像。两人分立在先知左右,像警戒的护卫般守着她。

“你确定吗?”第一人向他的女主人提问,音节像打碎的玻璃。

“可以由我们来办……”双生子中的第二个向她保证,他的声音同样悦耳却又锋利。

“我确定。”先知回答。她向倒下的司战伸出一只纤细的手。

“阿莱托克的凯尔·拉,”她说道,声音宛如一首半存于记忆中的战歌,“黄道王子。若你想重归尘世,就握我的手。”

不知不觉间,死去司战的手已握在她掌中。她挺起身,姿态变得高挑而威严,将他拉向自己。两人一同站起。凯尔·拉步履踉跄,她便让他靠在自己纤柔的身体上。

他低头望向自己方才躺过的那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他站起来了……黄道王子摸向片刻前还根本不存在的双腿。他环顾战场,看着阿莱托克人将满腔怒火发泄在绿皮蛮族身上。他们重整旗鼓开始推进,带着难以置信的刺痛和极大的悲伤。他们的武器撕裂了可恨的敌人。凯尔·拉转向先知。战火的光在她耳畔的银色发髻上闪动。黄道王子恍如隔世地发现,自己脑海中的念头化为了言语。重新听到自己的声音,这种感觉如此陌生。

“你是谁。”

他没有在发问,也不是在提命令,只是怀着一位战争大师神思恍惚中所能拿出的全部谦卑。

“我是涅斯特拉,阁下。涅斯特拉·奥菲尔。”先知告诉他。话语从她唇间流出,柔软而锋利,却像遥远的雷鸣般在他颅骨中回荡。她示意了身旁的护卫。“这是卡斯提恩,这是埃伦德里尔,他们是雷斯帕西安兄弟。”

“我在哪儿?”

“塔尔亨诺的达卡西昂高地。”奥菲尔告诉他,同时扶着脚步不稳的王子,沿着一道与那片混乱屠杀平行的山脊向上走去。

“塔尔亨诺……”

“这是塔尔亨诺之战。”奥菲尔说道,“你在这场战役中取得了胜利。”

“我不记得了……”

“你在塔尔亨诺阵亡了,我的阁下,”奥菲尔坦言,“但你的牺牲令阿莱托克奋起,最终大败绿皮,为我们的蛮荒亲族保住了塔尔亨诺。”

“那么取胜的就不是我。”凯尔·拉说道。

“果然是战士才会说的话。”先知评价道,“你的灵魂被带回方舟世界,众人哀恸不已。阿莱托克失去了黄道王子,却也找到了力量,铲除了灵族的一大强敌。”

“未免太抬举这些绿皮蛮族了。”

“或许吧。”奥菲尔说道,“但若没有你的胜利,这些蛮族还会蹂躏更多边陲世界,让我们亲族的鲜血浸染大地。我们尊敬的大先知们是这样说的。”

“那是你的道途吗?”凯尔·拉问,“预见未来的天赋?”

“你在塔尔亨诺赢得胜利时,我甚至还没有出生呢。”奥菲尔领着他沿昏暗的山脊前行。黄道王子挣开了她。

“别再这么说了。”司战威严地说,“死亡中没有胜利可言。”

“你错了,阁下。”

凯尔·拉望着这位先知。他细细端详她和善面容上庄重的线条,还有深色长袍上的符记与纹章。

“而你不是大先知……”

“我从未宣称自己是。”奥菲尔坚持道。

“你是个死灵术士……”凯尔·拉指控。

“阁下,”奥菲尔继续说下去,任由这侮辱随风而逝,“你被带回阿莱托克,被迎入方舟世界神圣的怀抱。你抵达了那伟大的灵魂矩阵——它指引、守护并长久地服务于我们的子民。此刻,我正是在那儿与你对话。”

“所以这些……”凯尔·拉指向眼前仍在展开的战斗,“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对你而言,这一切正在发生。”奥菲尔告诉他,“但对你的后代而言,这已是遥远的过去。”

黄道王子踉跄了一下,涅斯特拉·奥菲尔伸手想搀住他。凯尔·拉又一次避开了。他忽然被空虚吞没了。一片阴郁的永恒既蔓延至这位古老司战的前方,也延伸到他身后。奥菲尔给了他少许时间。阿莱托克的反攻已经开始。悲痛化作愤怒。愤怒化作决心。决心化作冰冷的骄傲。守护者为倒下的司战而战。支派武士为方舟世界战斗神龛的荣誉而战。伊利米塔·天空风暴——那展翼的死亡、翔鹰的神官——已经从阿莱托克阵线中杀出,准备在历史上写下自己的位置。奥菲尔暗自点头。伊利米塔会完成凯尔·拉的未竟之事,并接过至高司战的重任。

“何等荒谬啊?”凯尔·拉说,目睹着自己从未知晓的未来,“我们把死者送往无限回路,可对被吸收的死者而言,这里无异于活生生的地狱。”

“无限回路可以是很多模样的。”奥菲尔意味深长地告诉他,“但对于每个灵魂,它究竟是什么,取决于灵魂自己。你对失败的恐惧追随你至此,阁下。我正是凭这一点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是你选择了重温这段过去,重演这场战斗,只盼得到不同的结局。黄道王子,正是这种特质,让你曾经成为——也让你至今依旧是——阿莱托克最强大的战士与领袖之一。一颗执意前行的心。一道无所畏惧的灵魂。你是一位绝不投降的战士——哪怕已经身死。”

两架幽灵般的夜翼从阴云中俯冲而下,双翼交错轮转。它们拉平机身,贴着绿皮的怒潮掠过,以一道激光火流刺穿战场,在暗影的群集中劈开一条通路。伊利米塔与麾下战士沿着这条通路,将重新振奋起来的攻势灌入敌阵。凯尔·拉不由得赞许地点头。

“我奉埃多拉斯·星灾之命前来。”奥菲尔告诉黄道王子。

“没听说过。”凯尔·拉心不在焉地说道。

“如今是他统领阿莱托克。”奥菲尔说道,“但他面对的,却是比绿皮之灾这些蛮族更加强大,也更加致命的银河级敌人。那是一个古老的宿敌,从湮灭中复苏,要夺回自己在天堂之战中失去的一切。”

“不可能——”

“是‘因吉拉克特’,”奥菲尔坚持道,“古老命运的银色仆从,一心要夺回寂静王国的荣光。”

凯尔·拉知道因吉拉克特……

“这位星灾正在与那些金属威胁作战?”凯尔·拉问。

“尽其所能,阁下。”奥菲尔确认道,“他正率领阿莱托克保卫蛮荒灵族的世界卡纳克,对抗一个号称‘旅行者’的因吉拉克特霸主。旅行者宣称卡纳克属于他。”

“听起来阿莱托克情势危急。”凯尔·拉说,目光追随着灵族军队杀穿绿皮大军的幽影。

“再危急不过了,阁下。”奥菲尔承认,“埃多拉斯·星灾派我来找你,凯尔·拉。阿莱托克再一次需要你,我的黄道王子。”

“不……”

“我有一支以灵骨塑成的军队,”奥菲尔说道,“还有一套等待着率领这支军队的神龛战甲。借助这载体,你将再次行走在生者的国度,为灵族的敌人带去死亡。”

“你所说的这些巫术,”凯尔·拉说道,“是违逆自然的。”

“它们是必要的。”先知告诉他。

“不。”

“你的族人正在死去。”涅斯特拉·奥菲尔说道,“灵族的敌人正在东方边陲一个世界接一个世界地夺走我们的希望。我们在卡纳克的战士濒临覆没。若没有后卫部队,没有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让我们的族人得以从其后撤离,那么旅行者就将夺取网道门。夺取世界之魂。还有那些为了注定沦亡的世界而战的灵族。”

凯尔·拉一言不发。灵魂先知指向下方,阿莱托克大军仍在绿皮浪潮中奋勇厮杀。“你看见下面你的战士了吗?你的守护者?你战争的大祭司?与你一样,他们再也不能行走于网道。只要你开口,他们每个人都会追随你重返血战。”凯尔·拉依然沉默不语。“阿莱托克需要他们的英雄。远古与先祖时代的战士会争相聚集到你的亡者之旗下,只为再与黄道王子并肩作战。像你这样的传奇啊,凯尔·拉。”

司战转过脸,不再看塔尔亨诺之战。他的败北。他的失败。他看见等着他的是雷斯帕西安兄弟讥诮的冷笑。他的审判结束了。

“别管我了。”

“你的方舟世界在召唤你,”涅斯特拉·奥菲尔告诉他,“而方舟世界召唤时,你最好还是回应。”

“不然呢?”凯尔·拉反问,“给我一个比死亡更糟的命运?死灵术士,对于一个战士,再没有比耻辱更严酷的惩罚了,而这份惩罚我早就为自己安排好了。”

有那么几秒,先知与司战都沉默不语。远处战场的挽歌打破了这一刻的静默。司战听见自己的战士还在奋战。为他而战。为他而死。

“阿苏焉的光芒正在黯淡,已逝的兄弟。”奥菲尔说道,“与有你统领的时候相比,如今的我们不过是往昔的一道影子。伊莎的所有子嗣皆是如此。灵族经不起失败,可假若厄难无可避免,我们就必须竭力拯救还能保住的一切。我们种族的未来属于生者,凯尔·拉——正如我们往昔的荣光属于你们。记住这一点,黄道王子。我不能强迫你。你的援助必须出于自愿。 我也无法向你保证在卡纳克能取得胜利,正如命运无法在塔尔亨诺赐给你胜利。那颗边陲世界已经失守。如今衡量胜利的唯一标准,只剩我们还能救下多少灵族,而他们或许还能改日再战,在别的世界,为别的缘由。成就——在这些幽灵厅堂的空寂之中。凯尔·拉,你还要迎多少兄弟姐妹投入湮灭的怀抱?”

“不会再有了。”司战终于开口,话语空洞而沉重。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那是已经接受命运的灵族特有的口吻。“方舟世界会借阵亡者的怒火伸出援手,为阿莱托克的敌人带去永恒的安宁。”

“不要怀疑,司战。”先知说道,“旅行者力量强大。你若挡在他和猎物之间,赌上的会是你的灵魂。”

“灵魂本就是供人夺取的。”黄道王子告诉她,“我倒要看看这个旅行者敢不敢来拿……”


蛮荒灵族世界卡纳克宛如一场成真的噩梦。至少,对在半生半死之中重新感知世界的凯尔·拉而言,就是这样的。这里曾是银河中一隅微小却美丽的角落。然而,战争降临了这个蛮荒世界,也带来了死亡与毁灭的丑陋。葱茏的平原如今化作夷平的焦灰的荒漠。血与锈汇成的河流被尸首堵塞。曾经的热带巨木林带已化为石化骨骼般的林园,只剩一根根巨大的黑色尖桩刺向天空。

穿过新月-卡雷利昂那座坍颓的宏伟拱门——即蛮荒世界最主要的枢纽门扉,凯尔·拉步入了卡纳克世界之魂的奇景。水晶方尖碑和立石构成了一片森林,每一座都雕琢精湛,刻有古老先民的符文——从网道门向四面八方延伸。它们究竟如何运作,那些图案与等距排列的方位之间又存在怎样无形的联系,这其中的奥秘几乎可以触摸。簇拥着水晶图腾的石环、巨石网格和小型石碑群中,安放着卡纳克蛮荒氏族逝去的先祖,正如方舟世界的无限回路以灵魂矩阵为阿莱托克的死者提供庇护。

正是在世界之魂的石阵之间——那空隙的空气里充斥着观照与封存的非物质能量——黄道王子看到了撤退行动的第一处迹象。涅斯特拉·奥菲尔已经告诉他,大撤离早已全面展开。蛮荒氏族的族人逃离自己的农场与村庄,驯养的兽群驮上旧日游牧生活的行装;奥菲尔的灵魂先知姊妹们则负责撤走他们早已逝去的祖先的灵魂。凯尔·拉看着维系世界之魂的精粹经由庄严的仪轨被一一取出,装入路石,运往安全的网道,再送到另一端的方舟世界。在那里,在无限回路的的幽灵之境中,他们将得到凯尔·拉不曾拥有的安宁。

凯尔·拉率领自己的亡者军团,他的“连续体”(Continuum),穿行于立石构成的网络。如今他驾驭的是一具巨大的灵骨构造体,这尊巨像线条柔缓、心灵活性结构精妙复杂,拥有末日般的美丽。修长的双腿步伐稳健优雅,承托着黄道王子燃烧的灵魂。纤柳般的双臂末端,在装有火炮的护手中,握着一柄宽阔的幽魂长刀,刀身迸发着憎恨的能量,长度几乎与这尊高耸的构造体本身相当。斗篷与腰间的垂布在这纤细的躯干上飘扬,宛如彗星拖曳的长尾。肩头优雅绽出的灵骨翼片,既有助于稳定这台活体机械的巨大动作,又充当了陀螺减震装置,为一对球状导弹发射舱提供平衡;后者就分列在它逐渐收窄、极尽华美的灵魂融合头盔两侧。它就像一尊注入死中生命的神龛塑像,华美恢弘,无愧于黄道王子的身份。对凯尔·拉而言,这件灵骨战甲仿佛第二层皮肤。武器在他掌中灼灼生威,丝毫不逊于司战在世之时。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沉稳、强大、无所不能,如神之骄子,迈步穿过卡纳克的世界之魂。

在他身后,数百名幽冥护卫与幽冥之刃构造体,迈着亡者军团令人胆寒的整齐步伐,身披阿莱托克深色的心灵可塑材质战甲。每一具构造体都由一名阵亡战士失落的灵魂驱动。其中许多曾与凯尔·拉在塔尔亨诺并肩作战;而其余者只恨自己当年没能参战。如今他们全都将灵魂交给死灵术士,只为能在卡纳克战场上追随黄道王子投身战火。有的携带火炮与漩涡武器,有的双持幽冥之刃,刀锋上涌动着幽暗的能量;还有些则手持力场盾与噼啪作响的战斧。涅斯特拉·奥菲尔招来的诸位传奇、英雄与昔日司战,也行进在连续体的队列间——他们如今全都是幽冥领主。他们各自驾驶着独一无二的巨像,装备自己钟爱的武器:宏伟的长矛、宝剑与盾牌;辉耀着毁灭之力的护手;以及托在臂弯中的散射激光、火炮、发射器和光矛。

灵魂先知本人则驾驶着一台战争行者,周身在强化能量场交织的节点中流光闪烁。奥菲尔与机械合二为一,借助战争行者高耸的长腿,行走在幽冥护卫上方,这些护卫通过她的死灵法术联系在一起。在这样的高度,先知几乎已经与黄道王子夸张的头盔平齐。凯尔·拉告诉她,自己打算独自率领战士,迎击旅行者那足以摧毁世界的大军,不需要灵魂先知同行。他建议奥菲尔与方舟亲族一同撤退,把掩护阿莱托克撤离的任务交给连续体。奥菲尔承认,她确实想不出还有哪里比战场更适合自己;但她也告诉黄道王子,如果没有她亲自在战场上维系,连续体中的灵骨构造体根本不会与敌人交战,只会像它们所酷似的大型雕像一样纹丝不动。灵魂先知从幽魂之境中感受到了司战自尊受挫的刺痛,便告诉他,不妨把自己当成传达命令的媒介,而不是这场任务的指挥。

“我是承载你发令的空气。”奥菲尔这样说道,“没有空气,你的命令便传不到那些该听见的人耳中;没有你,黄道王子,也就不会有命令供他们遵从。”

凯尔·拉阴沉的沉默似乎让灵魂先知满意了,但司战仍坚持要求她乘坐载具进入战场以确保安全。“我有自己的防护手段。”两人穿行于世界之魂的立石阵时,先知坚持道。这并不是一句空话。连续体那些没有生命的纵队,包括幽冥护卫、幽冥之刃,以及率领他们的幽冥领主,正从一尊庞大雕像的双腿间列队而过。凯尔·拉起初还以为那尊巨像是什么古老而早已被遗忘的大门或拱门,可等他们走近以后,他才发现那也是一具和自己相似的灵骨构造体。只是更大。大得多。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事物,一座高耸的、专为毁灭而生的神龛,跨立在世界之魂上方,守卫着新月-卡雷利昂。

“那是什么?”黄道王子问。

“一名幽冥骑士。”奥菲尔告诉他。下令,“雷斯帕西安兄弟——跟我来。”

那庞然巨物动了起来。它的体型惊人,每迈一步大地都在震颤,但动作却轻盈而迅捷。凯尔·拉想起了先前在无限回路深处守在先知身旁的那对卫士,其中一位像他的女主人一样,有如有生命的幽灵;另一位则是他死去的孪生兄弟。生者与死者共同驾驭着这可畏的巨构,赋予这台战争机器其他幽冥构造体无可比拟的速度与机动性。两门散射激光如猛禽般栖在它双肩;纤长手臂上则架着能量翻涌的幽冥炮与太阳炮,巨大的炮口几乎触及地面。这既是一大奇观,又是一种畸变。

“不行。”黄道王子说。

“卡斯提恩和埃伦德里尔会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发挥很大作用。”涅斯特拉·奥菲尔说道。

“这头怪物是个杀戮机器,”凯尔·拉表示同意,“连傻子都看得出来。但前去迎战因吉拉克特的应该是死者。你自己说过,在卡纳克,所谓胜利只能以救下多少灵族来衡量。如今还能享受伊莎恩泽的亲族已经所剩无几,我不会拿活人的性命去冒险。”

“埃伦德里尔早已死去,但卡斯提恩在那台机器里的经历,我不会将其称为活着。”奥菲尔说。

“那就让他把你容许他保留的这般可悲存在,都用在此地吧。”凯尔·拉说道,“他可以守在门前,等待我们凯旋。假如我们没能挡住因吉拉克特,那么你的雷斯帕西安兄弟和他们那台怪物战争机器,或许还有机会尝尝战斗的滋味。”

幽灵大军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南行进,将那座巍然屹立的幽冥骑士独自留在了世界之魂中。他们庄严而有节奏的脚步穿过逐渐稀疏的立石群。行进之间,“连续体”从正在撤退的灵族人潮中穿过,后者正依埃多拉斯·星灾的命令,朝新月-卡雷利昂撤去。氏族灵族、蛮荒灵族与流放者一瘸一拐地前行。他们牵着庞大的驮兽向北而去,那些温顺的巨兽驮载着他们农场与家园仅存的一切。蛮荒灵族质朴的长袍和劳作的衣衫破烂而染血,面容上污迹斑斑,因战争的恐怖而变得麻木。

在他们之中,还有大批的阿莱托克守护者、支派武士与神官。他们曾为了保住亲族那简朴的生活,与数不胜数的敌人展开鏖战。因吉拉克特冷酷无情的军团以机械永不疲倦的效率,碾过卡纳克青翠的平原,一路摧毁村庄、牧场和农庄;与此同时,旅行者安拉基尔的入侵主力则从南方直扑卡纳克的世界之魂。阿莱托克已经创造了奇迹。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寻路者沿途给那些要对匆忙撤离的蛮荒灵族聚居地施以灭绝的金属军团制造了大量骚乱。凤凰战机追逐着敌方的镰状飞行器,穿过卡纳克昔日葱郁的谷地与狭窄的山峡,从高空播撒死亡,为难民车队和撤退中的方舟部队争取安全通路。神官、先知与卡纳克部落首领们凭借对这颗星球地形的熟悉,以灼烈而精准的攻势打击敌人,让旅行者的爪牙受制。然而,他们终究还是失败了。哪怕阿莱托克的先知与战巫能够凭预知占得先机,因吉拉克特的数量还是太多,无心智者的推进依然势不可挡。

埃多拉斯·星灾能将旅行者的进攻阻挡这么久,已是做到了不可能之事。他替卡纳克的灵族部族争取到了逃出生天所需的宝贵日夜。撤退至阿莱托克反重力坦克与瓦尔引擎组成的阵线之后,星灾已经不再考虑取胜,而是专注于让族人活下去。远见已经向他揭示,要想救下尚存的生者,阿莱托克就必须求诸死者。他的天赋让他看见,能否成功把灵族撤出卡纳克,安全送往方舟世界,关键在于一位名叫涅斯特拉·奥菲尔的年轻灵魂先知。尽管厌恶这些可怖的术法,星灾仍然明白,想要保住方舟的未来,就必须牺牲它的过去。他于是派人召来了这位灵魂先知。

“连续体”迈着冷峻的步伐,从正在撤退的阿莱托克队伍中穿过。负伤的战士们仰头望向那些强大的机器,以及高耸在整齐阵列之中的巨型构造体。守护者和支派武士的武器已经打空,战甲也支离破碎。成千上万的人蹒跚前行,一瘸一拐,或是被抬着,从硝烟未散的战场上离开。沉重的失败清清楚楚地写在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上。唯有看见那些由灵骨与复仇铸就的生死间的传奇时,他们麻木的目光才重新有所聚焦。在这短暂而宽慰的一刻,卡纳克的幸存者被亡者前来驰援的奇观所震撼,不禁幻想起他们几个小时前才逃开的敌人,即将遭受怎样的毁灭。

负伤而疲惫的战士让开道路,让这支由幽冥护卫与巨像组成的小型军团通过。凯尔·拉为饱受摧残的阿莱托克人,也为失去家园的蛮荒灵族感到悲痛。黄道王子如同一尊塑像,无动于衷,似乎什么也不入眼,却依旧能鼓舞人心。他就这样继续向前。他来到卡纳克不是为了安慰后世的亲族,而是为了替他们复仇,并确保他们能够活下去,也拥有自己的后代。司战不是先知,但他隐隐预感到,在那更加黑暗的未来里,阿莱托克会需要这样的后继者。

一小队战巫迎着凯尔·拉走来,步履中带着只有预知未来才能赋予的笃定。他们的长袍破烂焦黑,手中的歌唱之矛还缭绕着他们职责所带来的非物质能量。他们没有让路,也没有避开。战巫们停在黄道王子魁伟的身躯前,于是司战与他的亡者军团也同时停步。涅斯特拉·奥菲尔乘着战争行者的双足向前移动,来到凯尔·拉身边停下。座舱舱罩降下,灵魂先知现身面对战巫。两名强大的战士收起交叉的长矛,退到一旁,中间是一名身穿古老大先知长袍的身影。凯尔·拉透过幽冥的视界观察着来人。大先知走上前来,长袍与战甲上的符记随动作明灭隐现。他的手臂拢在胸前,深色的袖口相互交叠,多少遮住了他失去的右手。他没有摘下那顶布满裂纹的高盔。这种沉默的执拗显露出他的身份与权威,但凯尔·拉却从他低垂的双肩上读出了羞愧。

“大先知,”涅斯特拉·奥菲尔说,“我带来了你要的援军。”

大先知沉默了片刻。

“你为我带来了死亡。”他的声音空洞而古老。

“是。”奥菲尔承认,“我给我们的敌人带来了死亡。阿莱托克伟大的逝者已经归来,这样卡纳克的幸存者有朝一日也能回归,夺回他们曾为之战斗的世界。”

“那么,这位就是黄道王子?”

“你能代我向生者说话吗?”凯尔·拉问。

“可以。”奥菲尔说,“说吧,王子。我会替你说出承载于幽魂的话语。”

“大先知,”凯尔·拉说道,“和你一样,我也曾率领阿莱托克征战沙场。”

“我知道你是谁,战士。”星灾说道,“我族鲜有人不知。”

“我代表我自己,以及许多像我一样的人,向阿莱托克现身。”凯尔·拉说道,“在这动荡的时代,我们没能以血肉之躯站在你们身边,这是我们的失职。我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先知。一个古老而邪恶的敌人已经将我们从这个世界驱逐。‘连续体’将阻挡这支入侵军队的主力,以便你们撤离那些值得尊敬的战士。这是我们应当承担的重任,就像瓦尔以伟岸的双肩托起天穹,我们也会阻止敌人的攻击砸向伊莎神圣的子女。我以我永恒的灵魂起誓,必将庄严完成使命。”

“黄道王子,你今日所作的牺牲,其崇高不亚于往昔分毫。”星灾对那尊巨像说道。

“带你的部下撤离,大先知。”凯尔·拉说道。先知凝重地点了点头。

“先知姐妹,”他向奥菲尔致意,“司战。”说罢,埃多拉斯·星灾压低头盔,带着战巫继续前行。大先知与他那支残破的军队朝新月-卡雷利昂走去,幽冥护卫军团则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年迈的先知停下脚步,再次转向那尊高耸的构造体。

“让他们付出代价。”星灾说道。

凯尔·拉开口,奥菲尔替他把黑暗的话语传达给大先知。

“这个旅行者应该明白,银河是个危险的地方。有些路是不该走的。”黄道王子说,“因吉拉克特的古老帝国早就覆灭了。只不过他们自己还不明白。”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星灾说,随后蹒跚穿过伤员。凯尔·拉转动庞大的灵骨身躯,面向南方,率领亡者军团穿过撤退中的阿莱托克人,迎向入侵者势不可挡的推进。


半截异族怪物在战场废墟间爬行,原本长着金属双腿的位置,只剩复杂的机械结构拖在身后。凯尔·拉一脚踏下,用灵骨之足将这可憎之物碾进焦黑的大地。一阵翡翠的光芒在脚下迸发。等他抬起脚时,黄道王子发现那具机械威胁的残骸已经被传送走了。

“蛮荒灵族管这里叫什么?”凯尔·拉问。

“瓦拉塔尔-艾尔·奥西埃斯,白骨平原。”奥菲尔告诉他,“各氏族说,他们兽群中的巨兽会来到这里等死。这里遍布着一代又一代庞大的巨兽留下的骸骨。”

凯尔·拉已经看见了那些骨架。“连续体”漠然穿过这片废墟,四周到处燃烧着阿莱托克反重力坦克破碎的外壳,以及强大的瓦尔引擎。那些被遗弃的因吉拉克特构造战士的金属残躯,则在绿色相位闪光中被定向召回。

“敌人会收走它们的死者。”凯尔·拉说道。这既是在陈述,也是发问。

涅斯特拉·奥菲尔驾驶战争行者大步上前。

“和我们一样。”灵魂先知说道。她让战争行者停下,随后从驾驶舱里爬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司战问。他将幽魂视界投向四周。卡纳克高地从两侧隆起,将他们所站的灰烬平原变成了宽阔的隘口。这里足够宽敞,足以让散落其间的废弃坦克编队展开机动——尽管它们最终没能利用这份空间;可它又没有狭窄到足以让敌人在此设伏。

“悼念我们的死者。”涅斯特拉·奥菲尔告诉他。她在战场上一具又一具披甲的阿莱托克遗体间穿行,以仪式性的敬意与谨慎,取出阵亡战士的魂石。她从一名支派武士被剥裂的尸体,走向毁坏的反重力坦克残破上层结构中的灵魂系统水晶,同时对司战说道,“在这种危急处境下,我们可以请求祖先相助。因吉拉克特召回自己的构造体,则纯粹是出于实用考虑。它们会让每台战士机械得到持续的维修和调整。它们会被定向传送回那些亵渎的墓穴,修复、改进,再送回来与你作战,说不定几个小时以后就会重新出现。”

“我们有什么办法?”凯尔·拉问。

“毁灭性的武力。”奥菲尔回答。她长袍口袋里装满魂石,正走回战争行者。

“这个我们应该办得到。”黄道王子说道。

“凯尔·拉,”先知一边爬回驾驶舱,一边说道,“不能只是打败它们。必须把它们彻底摧毁。”

“你们都听见了。”凯尔·拉通过幽魂之境,向“连续体”中的灵魂喊道,“别再讲究节制和优雅。我要把这些东西炸得粉碎。我要把它们切成碎片。我要让现场什么都不剩,什么都不值得召回。”

“我们继续前进?”涅斯特拉·奥菲尔问。

“不。”凯尔·拉望向整片战场——那反重力坦克的坟场,残骸浓烟缭绕,遍地都是新鲜的死亡,这噩梦般的景象啊。“阿莱托克的指挥官选择在这里阻击敌人,他们的判断没有错。”

“那些指挥官都死在这里了。”奥菲尔提醒他。

“那是他们在战术上的失误。”司战反驳,“周围的地势会把敌人引进这片平原。”

“那问题出在哪里?”

“把敌人引进这片平原。”凯尔·拉重复道,“旅行者把手里的一切都压了上来,瓦尔引擎没能守住这个隘口。他们替星灾和撤离队伍争取了几个小时,但因吉拉克特的主力还是会穿过这片平原,直扑卡纳克的世界之魂。”

“再往前的地形不是能提供更多战略选择吗?”奥菲尔问,“如果方舟世界的坦克编队都没能在这里挡住敌人,我们又有什么机会?”

“这个入侵者自称旅行者。”凯尔·拉说道,“他麾下这么多机械都在地面行进,自然会选择最省力的路线,直击世界之魂和撤退的敌军。我们就做他前进道路上不可撼动的障碍。”

“就像瓦尔引擎在短时间内做到的那样?”

“他们失败了。”黄道王子说,“而我们不会。更何况——他们失败后留下的这些残骸,正好能为我们的阵地提供额外的掩护,还能在旅行者的奴仆经过时打乱它们的队形。”

灵魂先知点了点头。

“乌拉达尔-斯维。”凯尔·拉向不远处一尊如阴沉雕像般伫立的先知巨像喊道,“行走之影。我需要你的建议,阴影。”

“遵命,阁下。”乌拉达尔-斯维说道。那名幽冥先知纤长的护手捋过噼啪作响的长矛。

“我听说,你曾是维哈夸拉永恒圣所的守护者。”凯尔·拉说道,“也曾踏足黑图书馆的神圣厅堂。”

“确是如此,阁下。”

“生前,你曾研读那些关于未来之事的未定典籍。”黄道王子说道,“故事、诗篇、历史——唯有开端,没有结局。”

“所有未来都在变动之中,黄道王子。”

“而我们今日能站在这里,就是再好不过的证明——站在这白骨平原上,命运替我们选定在此战那最后一战。”凯尔·拉说,“乌拉达尔-斯维,行走之影——我好像个贪心的孩子,今天就想拿到明日的馈赠。到了明天,对我们来说就太迟了。在维哈夸拉的永恒圣所,会有一部如今尚未写就的典籍,记述这片白骨平原上发生的一切。我需要你读过那本书,先知,我要你把其中的秘密道与我听。谁会来?谁会最先发动攻击?既然‘连续体’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个旅行者打算怎样抵达目的地?都告诉我吧,肃穆的先知。无论未来如何变动,我们都要与未来并肩作战,让它在即将到来的绝境之战中,成为我们的盟友。”

“只要我还是这些事中的一部分,我就会为你指引道路,阁下。”行走之影说道。

“对于我所有的同袍,我别无他求。”黄道王子以冷峻而坦率的语气对先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