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天堂之影

原题:Shadows of Heaven

作者:Gav Thorpe

译者:维克特Vectaidh

概括:阿拉德里安与方舟世界阿莱托克的守护者并肩作战,希望能够为自己过去的过错赎罪,并与族人开辟新的道路。在此过程中,他不仅必须对抗黑军团的混沌叛徒,还要直面自身对生与死的矛盾态度。(简介来自Gav的网站)


阿拉德里安厌恶地望着那座桥。桥梁造型粗野,金属腐蚀程度不轻,替换的人造石料布满坑洞,由人类在久远的年代里建造,横跨宽阔河流中这片油污斑驳的死水。寒风掠过桥墩和支撑梁。桥畔植被几无生机,被严酷的季节染得一片黄褐。在河流两岸残破建筑的阴影下,夜霜的残迹覆盖大地。

河流在起伏的平原间缓缓蜿蜒,绕过两侧连绵旷野中拔地而起的陡峭山坡。这座桥所连接的公路,只不过是一条路面破碎的小径,在水道两侧的荒野中划出一道更深的暗线。不少路段上,它曾无情横切的草丛和灌木已重新将它吞没。

这在许多方面让阿拉德里安想起了人类。生如朝露,却又胸怀傲慢。盲目对抗自然,而非和谐共生。固执己见,但终究注定要从存在与记忆中消逝。正如这次与人类最近的联盟,也终将随时间的推移瓦解。银河已被亚空间巫术与战火撕裂,一种前所未有的共同需求,将两个种族团结一处。仅此而已。一份心照不宣的生存契约,仅此而已。帝国与方舟并非盟友。即便不公开为敌,他们也永远是对手。眼下,他和从方舟世界远道而来的其他阿莱托克人,正为共同的事业并肩作战。

不远处,迪亚梅丁正坐在一台大型支援武器的驾驶座上。和阿拉德里安一样,她戴着金黄的头盔,缀一簇深蓝短盔饰。她的护甲也是同样的蔚蓝,她所乘坐的悬浮反重力武器平台亦是如此。振荡炮本体则包裹在相配的黄色弧形装甲板中,饰以黑色虎纹条纹。从内部透出能量池苍白的银辉。

阿拉德里安和他的同伴身处一片坍塌的废墟中,这里以前可能是个收费站,也可能是供旅人歇脚的客栈。从这断壁残垣和散落的砖块,已无法再看出这座低矮小楼原先的功用。扭曲的金属强化钢筋从攀援的藤蔓丛中凸出,裸露的石质地面上斑驳着鲜绿的地衣,在那四处滋生的植被里,匍匐茎和卷须纵横交错。

前一夜,支派武士和大型战争机器已与敌人交火,将敌军诱入了杀戮圈。大先知们发出警告,敌人派出一支分遣队试图从河上突围。绝不能让他们渡河,否则阿莱托克战廷1的整个侧翼都将陷入险境。他站在这里,与守护者同伴并肩,保卫着他人的性命。

阿拉德里安这样告诉自己。

“他们朝你们的方向去了。”

阿尔哈塞因的声音直接在阿拉德里安耳中响起。声音传来时,他耳后与下颌交界处微微刺痒。那是远征军离开阿莱托克前,植入此处的微型通讯波装置所致。

听到司战的声音却感受不到他的存在,这种感觉很奇怪。在生命最新篇章的缓慢转折中,阿拉德里安重新体会到了方舟世界无限回路的无处不在。他已经将身为流放者狂野生活的记忆深深掩埋。那段无忧无虑却孤身一人的时光,如今好似成了远方似有还无的回响。而阿苏焉之道上同伴无所不在的存在感,则始终是他思绪中持续不断的声响与动静构成的背景音。

于是乎,他虽听见了阿尔哈塞因的话语,却捕捉不到战廷指挥官宣告中的思绪或情感。这只是一则冷冰冰的事实,不掺杂任何情感的质地,发送给驻守在破败桥梁旁的阿莱托克分队。

阿拉德里安的思绪不是完全孤立的。通过振荡炮的本地灵魂回路,他能感知到迪亚梅丁的存在。尽管看不见她的面容,但阿拉德里安仍通过武器魂石的接合,感受到了她抚慰心灵的微笑。

她从高高的座位上低头望了他一眼。

“别担心,”她说,“没有敌人能过桥的。”

他的目光转向了部署在此阻击敌军渡河的其余小队成员。还有两门振荡炮分列在他与迪亚梅丁两侧,连接它们的瞄准网络此刻正锁定桥梁的另一端。就像他身旁的炮手一样,其他炮组成员也只在他的意识中留下了微弱的印痕。他们通过炮台的网络交互相连,但这网络不过是对故乡无限回路的苍白模仿。

这种若隐若现的疏离感,让阿拉德里安想起了逝者之灵初次与方舟世界的其他灵魂融合时的景象。他曾行走在哀悼之道上,致力于缅怀和纪念逝者。他不是灵魂先知,但作为哀悼者,他花费了大量时间,与那些引导灵魂进入无限回路转为死后存在的人士共处。有那样的职责在身,他曾切身感受过,灵魂从石头中释放,进入心灵回路的无尽迷宫时,那一瞬的失落与迷茫。

在本地回路之外,还部署了其他支援武器炮组:右侧山丘的缓坡上另有两门振荡炮,左侧则有三门扭曲炮2封锁河面。河岸茂密的树丛中潜伏着两个守护者小队,他们的确切位置被战巫汉莱辛的隐匿力量遮蔽。

“既然你这么担心危险,那为什么还要响应征召?”迪亚梅丁问。她察觉到阿拉德里安的不安——他正眺望河对岸的地平线,同时焦躁地把玩着手里的星镖发射器。

“我对流血并不陌生,”阿拉德里安静静地回答,“我也不惧怕死亡。”

“那是什么让你如此不安?”

阿拉德里安本想保持沉默。他没必要向她解释。然而,若要洗涤心中的悲痛,若要以此生从未有过的方式与族人建立联结,他就必须付出努力。

“死亡曾经让我恐惧。一想到会被无限回路吞噬,一想到会失去自我,少时的我就不寒而栗。这种恐惧驱使我逃离方舟,去追寻感官刺激和生命的意义,然而,我在前者中迷失了自我,在后者中又一无所获。而死亡依然如影随形,一路追随我回到了阿莱托克。”

他停顿了一下,被自己这番计划外的忏悔惊到了。卸下重担的感觉真好。

“可是……?”迪亚梅丁引导着说。

“我踏上了哀悼之道,但尽管如此,我躲避的与其说是死亡,不如说是活着。我曾以为,或许战斗能唤醒我心中残存的旧情感。”他叹了口气,“可是我恐惧地发现,我竟然不再害怕死亡……”

任何进一步照亮他灵魂阴影的机会,都被守护者中骤然升高的紧张气氛扼杀了。阿拉德里安在感受到紧张氛围的瞬间就看到了原因:河对岸的山脊后方,有一抹灰蒙蒙的痕迹。

那是叛变星际战士载具的尾气烟尘。

阿拉德里安蜷缩在废墟中,眯起双眼,注视着飘摇的烟雾,胃里一阵翻腾。对战斗的超然思绪没有触动他,但亲眼目睹敌人的逼近却是另一回事。他的身体比思绪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一股不安的战栗穿透全身。在最近这段时间里,能触动他的事情少之又少,因此感受到这丝恐惧的刺痛时,他几乎产生了几分欣慰。

一小队驾驶喷气摩托的御风者和更大的蝮蛇飞艇从山坡上疾驰而过。他们引诱敌人向渡口方向靠近,敌方发射的爆炸弹丸擦着迅速逼近的喷气摩托呼啸而过。飞行员们在弹幕中辗转腾挪,驾驭飞行器直掠向宽阔的河面,反重力引擎的存在使他们无需借桥渡河。

敌军迅速闯入视野:三辆笨重的运输车,宽大的履带搅动泥土。车顶舱口敞开,以便搭载的战士能向那些引来他们怒火、正在躲闪的灵族开火。这些运输车是笨重的深色机器,喷吐着灰色的烟雾,引擎咆哮着,履带沿着陡坡下行通往残余路面时不住打滑。

阿拉德里安认为人类的所有美学都鄙陋不堪,不忍入目,但这些叛徒载具上的黑色涂装与金色装饰,却有一种刻意营造的残暴感。带钩的长矛和挂着骷髅的镀金锁链装饰在运输车侧板上。排气管和车载武器的炮口则塑造成野兽与恶魔的面孔。

借助守护者头盔的放大镜,他那敏锐的异星目光在广阔的山坡上捕捉到了细微的特征。一辆运输车上,一面宽而长的深色旗帜迎风飘扬,上面印着一颗中央嵌有眼睛的八芒星。他们以身为黑暗诸神之奴为荣誉徽章,那八芒的“迷失者之十字”不仅印在运输车上,也嵌在动力装甲的肩甲上。与载具一样,乘员们也身着黑金相间的甲胄,饰以尖刺与利刃、锁链以及颅骨铆钉。

“等他们开始过桥时再动手,”阿尔哈塞因通过通讯波植入体下令,“我们需要牵制住那些兵力。”

喷气摩托驶出射程后,叛变星际战士停止了射击。他们的推进在接近桥梁时放缓了。喷气摩托和蝮蛇飞艇调头折返,在悬索桥的缆索间穿梭,以星镖炮发起一轮远程齐射。这轮射击只是刮花了运输车的漆面,但挑衅效果却可谓立竿见影。引擎轰鸣。新一波油烟滚滚升腾,运输车队再次轰隆隆向大桥冲去。

阿拉德里安咽了口唾沫。嘴里发干。他能感觉到迪亚梅丁愈发高涨的期待。作为前凶暴复仇者,她戴上了战争面具,以此封闭自己的思绪,以抵御嗜血的诱惑和对战斗的恐惧。这同时也将她的思想与灵魂回路隔绝。所以当阿拉德里安目睹三台装甲巨兽隆隆地驶上桥面时,他感到格外孤独无助。他凝视着这些披甲的战争机器,手中的星镖发射器显得分外沉重。星镖面对这些金属野兽根本无济于事。他的命运完全寄托在支援武器炮手的精准度与时机把握上。

御风者撤向后方,准备在伏击开始后立即冲锋;蝮蛇则继续骚扰着逼近的载具。这架流线型的飞行器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宛如一只在水面上飞掠的昆虫。它那黄蓝相间的外壳在冬日苍白的光线中闪烁,既映照出跃动的电光3,也折射出陡峭河岸间汩汩脏水中闪动的磷光。

行至桥梁近半时,那些载具看起来比阿拉德里安记忆中阿莱托克遭到入侵时的更加庞大。对于自己方舟穹顶下曾经肆虐的战斗,他只剩下些许模糊的记忆,但对帝皇星际战士他却记忆犹新——那些恐怖的巨人,驾驶着战争机器,杀害了数百名灵族同胞。是他将那场屠杀带到了自己的家园,这也推动他上了哀悼之道。一想到这种残暴的力量竟与对黑暗诸神的崇拜两相结合,新的焦虑便令他浑身战栗。所有本能都在告诉他应该逃跑。但他拒绝了,凭借超凡的理智与智慧战胜了身体的本能。他透过石砌的缝隙,窥视那些怪物般的战士。叛变星际战士绝不可能知道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

他的下颌又开始发痒,下一刻,汉莱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先不要接战。振荡炮瞄准后方载具。重武器和扭曲炮组瘫痪领头的运输车。”

阿拉德里安松开星镖发射器的枪管,活动了一下手指,现在其他炮组成员纷纷紧张起来,与他的不适相呼应。武器的架设位置完美,存在也被战巫之力增强的装置所掩盖,这些装置远比叛徒们的技术更为精密。

然而,车队在距离桥头三分之一处停了下来。

一队身着装甲的蛮兵从领头运输车鱼贯而下,徒步推进,运兵车在后方约二十步处跟随。

“老妪的诅咒啊!”汉莱辛惊道,被敌人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没得选了。现在就开火。先摧毁载具,再对付步兵!”

隐蔽的守护者卫兵所携带的移动重武器率先开火。一道赤红的光矛与星光炮发射的闪烁等离子团劈向了最近那辆运输车的履带护板。星光炮的射击在厚实的陶钢装甲板上无效弹开,但光矛却切了进去,溅起熔融的金属滴。受创的运输车断裂的履带节崩落,嘎吱作响地停了下来。

“轮到我们了。”迪亚梅丁说道,一丝期待透过心灵链接传了过来。阿拉德里安没有分享她的热情,而是用力咽了口唾沫。

在炮手的引导下,更笨重的支援武器从掩体中升起。距离阿拉德里安几步之遥,迪亚梅丁将振荡炮对准了两堵倒塌墙体之间的缺口。声波发生器的棱纹炮口指向黑色载具,能量电池的光芒愈发耀眼。

一瞬之后,扭曲炮骤然开火。

两道深色的漩涡在最前方的载具周围迸发并迅速膨胀。电弧在现实不断扩大的创口边缘如乱枝般狂舞,在运输车的装甲外壳上闪烁。空气因分子剧烈振荡而扭曲,被吸入扭曲炮撕开的亚空间裂缝。阿拉德里安敬畏地目睹着铆钉的迸射与装甲板的膨胀——物质与非物质间的涟漪状边界从爆炸处不断扩张。履带壳体发生变形,撕开了维护舱门,将运输车两侧的负重轮扯了下来。

“让他们尝尝凯恩的怒火!”迪亚梅丁此刻兴奋不已,完全沉浸在过去支派武士生涯残留的战争狂热中。

振荡炮突然发出的嗡鸣迅速升华为刺耳的尖啸。阿拉德里安的目光追踪着迪亚梅丁武器射出的声波能量,只见它如同无形的犁铧,在地面划出一道沟壑,将正在下车的叛变星际战士铲得人仰马翻。音波束穿透了领头载具,使搭载在悬挂系统上的运输车剧烈摇晃,漆屑斑斑剥落,尘土团团扬起。

五门振荡炮的声波脉冲在第二辆载具内部汇聚。相互冲突的频率引发了爆炸性的共振,将整辆载具震得四分五裂。薄弱的接缝崩裂破碎,扭曲的金属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黑暗的火焰从破裂的引擎缸中以诡异的螺旋状涌出;车内乘员如暴风中的谷壳般被抛飞,狠狠撞在桥梁的支柱上,又被粗暴地拖过龟裂的路面。

阿拉德里安既惊讶又如释重负,混合的情绪化作一声短促的笑声。前方河岸上,守护者卫队从掩体中冲出。星镖发射器与火炮的嘶鸣同返回战场的蝮蛇与御风者的射击声交织,几乎淹没在坠落的碎片撞击和冲锋叛军的沉重踏地声中。

一连串单分子星镖盘横扫动力装甲战士,在陶钢装甲板上擦出火花,让黑色涂装和镀金装饰变得伤痕累累。不时有强化人类倒下或踉跄后退,或是因为目镜被击碎,或是战甲上较弱的密封层被弹幕撕裂。阿拉德里安举起自己的武器,但敌人尚未进入射程。

叛徒们不顾危险,迎着猛烈的攻势冲了上来。他们的爆弹枪喷吐出拖着火焰尾迹的弹丸,在先前掩护伏击者的墙壁和岩石上激起阵阵小型爆炸。

阿拉德里安看见一挺爆弹枪的枪口转向了他这边。膛内推进剂闪烁的瞬间,他扑倒在地。

爆炸撕裂了他刚才蹲伏的墙壁,将砖块化作碎片和尘埃,爆炸的轰鸣声即便经过了头盔的削弱,依然炸得人耳朵升腾。阿拉德里安感到一阵刺痛从迪亚梅丁身上传来,半个心跳的时间过后,他听见了爆弹的命中与她的惨叫。

他惊恐地抬头,刚好看见她的胸甲片片炸裂开来,碎片四溅,下方网甲也化作一蓬闪烁的鳞片,混杂着鲜红的血滴。她胸口绽开致命的黄白光芒,把盔甲照得通亮,边缘是破碎胸甲的暗色碎片。迪亚梅丁从炮手座上飞了出去。

阿拉德里安更用力地贴住墙壁掩体,目光锁定在同伴一动不动的遗骸上。她那血肉模糊的残躯中,有一颗蓝宝石正闪烁着光芒——那是她的路石,此刻已充盈着灵魂的能量。那幽魂的微光令他着迷,以前他见证那许多灵魂被放入无限回路时,也是这样着迷的。他自己的路石,则像一把冰寒的匕首,扎在他心头。很久以前,他注视着从战场归来的尸体,恐惧便在他这颗心中滋生。那恐惧曾经驱使他沉溺于放纵,将他推向了一系列可怕的事件,而那些经历最终将他带到了这里。如今,阿拉德里安独自漂泊,那斑驳灵光拢住的破碎尸骸让他的思绪逸散了。迪亚梅丁的寂灭斩断了本就微弱的联系。

又一轮敌方火力扫过人类建筑的废墟。他咬紧牙关,想象着自己站起身来,用星镖发射器还击,但他的身体却毫无反应。

一个循环。永无止境。即便死亡,也无从逃脱。

在战场的喧嚣中,在枪炮的轰鸣、陶钢噼啪的破碎、碎砖敲击他盔甲的响动,还有逼近的星际战士的沉重脚步声中,阿拉德里安再次感受到通讯珠的颤动。阿尔哈塞因执着的口吻刺穿 了他麻木的头脑。

“坚守阵地!更多敌军正转向你们的位置。尽量拖住他们。”

这句话仿佛是独对他一人说的,过了好一会儿阿拉德里安才意识到,司战是在对整个守护者部队发令。

他模糊地注意到,墙壁周围已不再有爆炸,便缓缓从趴卧的姿势撑起来。他刚才蹲伏处的砖墙上被打穿了五个拳头大小的洞,顶部的砖块全都成了一片尘云。意识到自己与死亡擦肩而过,他的血液一阵冰凉。无限回路的牢笼仍在等待着他。

这种感觉刺激他立即开始行动。对身体怯懦的自我厌恶压倒了本能反应。

他冒险透过一个弹孔瞥了一眼,半打敌人的尸体就散落在离他几步远的草地上。他们的盔甲一团糟,四肢丑陋地扭曲着,显然是遭到了其他振荡炮的交叉火力打击。更多尸体像黑色的甲壳虫似的,顺着进攻线散落,一直延伸到幸存者躲在残破载具掩体下战斗、枪火闪烁的地方。

他望向振荡炮上的座椅,那张可塑记忆坐垫上溅满了迪亚梅丁的鲜血。他用力咽了口口水,挪近了一些,同时继续躲在墙沿下方,仿佛那是要塞的胸墙,而不是脆弱的民用建筑。他俯下身,手握星镖发射器,用肘部和膝盖支撑着向前爬行,抵达建筑物的缺口处。振荡炮依然在他三步之外,悬浮在原地,安详得如同阅兵式上的重力驳船。

阿拉德里安权衡着自己的选择和胜算。他动作敏捷,这是他种族的禀赋;但星际战士经人工强化的反应速度同样惊人。他或许能在对方察觉到他之前抵达支援武器,但他能否及时锁定目标开火呢?

他静静等待,空出的手按在墙上,另一只手仍握着星镖发射器,让自己与枪火的节奏同步。他收起一只脚,准备冲刺。爆弹枪的咔嚓声和随后子弹的爆鸣声音短促,射击目标就在桥梁附近。十有八九在攻击守护者卫队。阿拉德里安听到了战巫歌唱之矛击中装甲板的噼啪。

下一刻,他从墙后一跃而出,一只手摸向振荡炮的后部。他一跃坐进炮手座,将武器拍在握把垫上。阿拉德里安的目光猛地转向桥梁,同时手指扣上操控装置。他向右转向,平台在悬浮力场作用下微微倾斜,面前的小屏幕上画面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戴头盔的脑袋上——那颗脑袋正从最近的敌方载具破损的履带壳后方探出。

阿拉德里安第一次注意到领头载具装载的武器依然在运作,因为一连串爆弹引爆的火花撕裂了振荡炮倾斜的外壳。他在支援武器四分五裂的同时侧身扑出,他低头蜷缩,落地后一滚,周围的泥土被飞溅的弹片割得道道分明。

一块断裂的装甲碎片刺穿了他的小腿后侧,他痛得倒抽一口气,爬回相对安全的墙边。伤口渗着血,他继续前进,强撑着爬过干草地,直到背部靠上另一面墙的夹角。

在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和双方持续的齐射声中,阿拉德里安分辨出了一种更深沉的轰响。那是大型火炮的声音。同伴们惊恐的喊叫声率先响起,随后是炮弹落下的尖啸,以及近处震动地面的爆炸。泥土如雨般从断墙上方倾泻在阿拉德里安身上。一道刺眼的激光在他头顶不远处烧了过去,源头来自河对岸。

敌人的增援到了。

“五辆敌方坦克从主力攻击队伍中脱离,前往增援桥上的侧翼包抄行动,”阿尔哈塞因报告道,语气冷静得仿佛在播报天气。“坚守阵地。”

阿拉德里安冒险再次越过墙头瞥了一眼。最初的试探部队现在只剩几名混沌星际战士,正顽固地躲在运输车残骸中进行狙击,但阿莱托克人在交火中损失惨重。几门支援武器的残骸散在路边的建筑物中,操作员横尸砖石之间。阿拉德里安身旁的振荡炮已经成了一堆灵能可塑材料的碎片和熔融的金属,他的星镖发射器也埋在那片狼藉之中。

零星的扭曲炮射击和守护者卫队持续的齐射,暂时将混沌星际战士压制住了,但他们粉碎这支伏击部队的残兵只是时间问题。河对岸的炮弹接连发射,猛烈的激光炮火力在摇摇欲坠的废墟中肆虐。

此前激励他的信心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残酷的现实。尽管阿尔哈塞因劝勉过他,但在阿拉德里安看来,自己已经尽了力。他手无寸铁,面对一整个坦克连,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了。

继续待在这里肯定没什么意义。即便此刻,距离第一枚炮弹爆炸才过了几个瞬间,幸存支援武器的射击声就已经减弱了——它们正被新抵达的敌方坦克瞄准。

他的选择十分有限。阿尔哈塞因精心挑选了战斗地点,确保敌军在接近时找不到掩体,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己方缺乏撤退的通道。在他藏身的前哨站后方约一百步处,地形陡然下降,形成一道沟壑,其间有几处零星的遮掩。如果他现在动身,或许能在敌人发现他之前赶到低洼地带。有那么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冲向敌人,跳进桥下的河里,顺水流逃脱。或者他也可以留在原地,寄希望于阿尔哈塞因肯定会派出的增援部队能够在敌军主力过桥之前赶到。

一想到要撤退,内疚便让他刺痛不已。这支部队正是为了应对这类侧翼攻击而部署的。如果桥头失守,可能会让无数阿莱托克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几乎让他想要冲出掩体寻找武器了。

几乎。

阿拉德里安留在原地,像藤壶贴在石头上一般,紧紧贴着保护他的墙,思忖着命运为何偏偏将他安置到这种境地。在这片遗弃的人类世界,似乎没什么值得为之献身的东西。他不清楚宏观层面的大计划,但知道其中牵涉到原体、死神军,以及对抗黑暗诸神爪牙的更大战争。大先知们,包括艾尔德拉德·乌瑟兰在内,都坚持认为绝不能允许黑军团的战士向这个星系扩张。

通讯波突然再度活跃起来,在阿拉德里安纷乱的思绪中脉冲。

“敌人正在集结,准备再次进攻。”汉莱辛警告道。

“有部队正向河道方向移动,是装甲步兵。”另一名守护者报告道。

“某种自行火炮正在山坡上就位。”

“集中火力正从——”

“还有东西正在穿过烟雾靠近。凯恩之血啊!”

一股尖锐的偏执感而不是勇气驱使阿拉德里安迅速朝掩体外扫了一眼,这完全足以让他看清局势的变化。

有某种装甲步行机械,每台高度都是叛变星际战士的三倍,正沿着道路向河边重重迈步推进。一架多管火箭发射器正在山脊上就位,俯瞰攻击场地,炮塔舱内满载弹头。数个黑军团小队已经强行冲上大桥,增援桥上的步兵,爆弹呼啸着穿过分界线,将灵族压制在零散的掩体之后。

一切都在为对火炮阵地发起新一轮也是最后一轮总攻做准备。

一阵令人胆寒的咆哮在河谷间回荡,那是经过人工调制的、半机械化的嘶吼,源自数十名叛变星际战士的扩音系统。战吼如海浪般席卷桥梁与河流,预示着毁灭的降临。

如果阿拉德里安死在这里,接下来会怎样呢?作为哀悼者,他曾目睹一个又一个灵魂被引导至无限回路,进入那相对安全的庇护所。某种意义上,那是一片安息之地,远离大敌的视线。这是对坚守阿苏焉尼之道所承受的痛苦与条规的奖赏。但如果他的魂石落入那些堕落的混沌信徒手中呢?他们队伍中是否有那位饥渴女士的侍僧?

引擎的咆哮声愈发响亮,伴随着脚步在人造石料上震响,混沌叛徒正冲过桥梁。

那意识朦胧的半梦半醒,与他无缘了。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他的魂石会被“完美王子”的恶魔粉碎,他的灵魂将落入无尽的吞噬。

而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阻止黑军团占领一个被遗弃的世界?为了保护人类的帝国?

这一切都太宏大了,远不是阿拉德里安能顾及的。他明白有必要与人类建立更紧密的(暂时的)联盟,但他与帝皇仆从打交道的亲身经历表明,他们自私又软弱。他一点也不怀疑他们会把自身利益置于对方舟世界的任何关切之上。他投身侍奉的是阿莱托克,不是帝皇。

桥上的敌人从掩体中冲出,身后是他们那些坠入诅咒的兄弟毫不留情的火力支援。只需几下心跳的时间,他们就会冲到这一侧,扑向守卫河岸的守护者们。

阿拉德里安正要拔腿逃跑,突然感到胸中涌起了什么。那感觉很微弱,只是在原本空荡荡的地方,涌现出一丝温暖。这让他想起了无限回路,只不过这要迷离得多。一种初生的联结,正在逐渐增强。

在这联结中,他听到了周围其他人思绪的回响。不是什么具体的心声,只是些模糊的希冀、恐惧、渴望与战栗,宛如一线折射而来的光。

脑海中传来一声低语。

活力驱散了孤独。久违的归属感在他心灵中涌动。他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在耳畔回响。已经有许多人丧生。他凭什么认为自己的生命比他们的更宝贵?

阿拉德里安冲向振荡炮的残骸,抓起星镖发射器,随即跃回掩体墙后。他长出一口气,站起身,准备翻过墙壁。他不是为人类而战,而是为了他的同伴。

如果注定要死,他不会孤身一人。

两道赤红的光束呼啸着掠过他的藏身之处。不是来自黑军团,而是朝他们发射的。几瞬过后,一道阴影从他头顶掠过。阿拉德里安抬头,看见了一艘波蛇的底部,在明亮的天空中切出一块剪影。它飞过去,再次向桥上开火。它的涂装让他很陌生。他原本以为这是司战派来的援军,但这架运输机不是阿莱托克战廷标志性的蓝黄配色,而是深灰色的,上面还随意划着黑色与深红色的条纹。

其他载具接踵而至,飞速掠过低矮的山丘,有些涂装与之相似,有些则带着萨姆-罕、比耶-坦和其他方舟世界的标志。与它们一同出现的,还有甚至不属于方舟的战士和载具:尖刀般的黑暗灵族掠袭者内挤满了嚎叫的阴谋团武士,巫灵尖啸着,驾驶劫掠者摩托俯冲而下。

是死神军!

黑军团刚刚冲上这一侧岸边,一艘掠袭者运输船便闯入眼帘。它散发出纯白的光晕,光芒源自锯齿状船首屹立的一道身影。她身着华服,宛如冰封在静止中的旧治世时代的贵女,长袍披风在滑翔机掠起的风中飘扬。那冷冽的光芒在空气中留下点点霜华,曳出清晨露珠般晶亮动的尾迹。

阿拉德里安立刻认出了她。

伊芙蕾尼,伊尼德的使者,亡者之神的新娘。

他听过许多关于这位死神军名义上的领袖的传闻,在哀悼之道的追随者中,也不乏森然的流言。方舟世界及其对灵魂技术的依赖,向来游走于死灵术的边缘,但据传伊芙蕾尼能够从路石中召唤出灵魂,并汲取逝者的力量。

然而,阿拉德里安凝视着这位威严的“阴影之女”时,感受到的却不是寒意。希望在他心中迸发,尖锐而陌生。她好似一尊无情的瓷器,可她经过之处涌来的感觉却令人振奋。

一名身着深红铠甲的身影立在她身后,手中握着一把剑光凛凛的利刃。“伊尼德之剑”维萨奇,与古老传说中的战士一样致命。掠袭者快速飞过支援炮组时,维萨奇从疾驰的运输舰上一跃而下,直落进正横越桥梁冲锋的混沌星际战士之中。更多身着重甲的灵族紧随其后,他们曾是科摩罗的梦魇,是臭名昭著的“螺旋之刃”,效忠于“重生女王”。他们的动力刃寒光闪烁,劈向叛变星际战士,而伊芙蕾尼则率军向河对岸发动反攻。

两架掠袭者疾驰而过,反重力气流卷起漫天尘埃。他看到一架猎鹰和两艘破坏者将重武器火力集中在桥上,横扫正在推进的小队。星际战士发射导弹时,这些行动迅捷的反重力坦克就绕过河面,瞄准了正从对岸逼近的重型载具和无畏。

一架波蛇在振荡炮的残骸边降落,缓缓停稳,后登机坡道放下。从中走下的灵族身穿精致的纯蓝盔甲,白色头盔上的徽记是凶暴复仇者符文的变体。

“该走了,阿莱托克!”支派武士高声喊道,“这次命运眷顾了你。”

“你是谁?”阿拉德里安正要朝那灵族走去,却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迪亚梅丁残缺的遗骸上,差点打了个趔趄。迪亚梅丁那注入了灵魂的魂石闪烁着,吸引了他的视线。“等等!”

“快点,不然我们不管你了。”死神军凶暴复仇者喊道。

阿拉德里安从镶座上取下闪烁的灵魂宝石。他冲向运输船,跃向登机坡道,此时运输船已开始升起。他滑进船舱,通道在他身后闭合。

八名凶暴复仇者波蛇内等待,他们明亮的盔甲在运输舱的灯光下熠熠生辉。阿拉德里安感觉到波蛇加速,向左侧倾,返回主力部队所在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伊芙蕾尼得知阿莱托克为我们冒险来到此地,”带他登船的凶暴复仇者回答,“我们是来帮忙的。”

阿拉德里安点点头,不太确定该如何看待这件事。在这群浴血的战士之中,按理说他本该像迪亚梅丁戴上战斗面具时一样感到孤单,但相反,他们的存在却让一种归属感油然而生。

“你听到了,对吧?”那位凶暴复仇者说道,“那是伊尼德的声音。”

“我们称之为‘低语’。”另一人说。

“我……我听到了,”阿拉德里安承认,“越来越响亮。”

“那是逝去的灵魂赋予的,”小队里的另一名成员告诉他,“从他们的死亡中,伊尼德汲取力量,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

这本该是很毛骨悚然的。阿拉德里安从来没能坦然接受在无限回路中度过永恒的设想——没有躯体,却又有模糊的意识,和所有凡人一样,依然受到命运无常的摆布。但现在他感到安宁。

他聆听着“低语”——一种无言却可理解的涌动的力量。

“你拥有灵族之魂,”他的新同伴说道,“在治世时代,在大陨落之前,我们全体族人都能重生至新的躯体中。饥渴女士吞噬我们的族人时,我们的灵魂被剥夺了。如今,伊尼德正为他们而战,终有一日,灵族将从她那可怕的阴影中崛起。”

“但如果我理解对了的话,你们的信条是,我们必须全部死亡,才能重获新生?”

凶暴复仇者点点头。“终有一日,我们都会死去。伊尼德给了我们归来的机会。我们就是‘重生者’。怀着希望死去总比在恐惧中死去要好,不是吗?”

阿拉德里安站在距离获救的守护者稍远处,心中十分困惑。

和许多被降临的死神军卷走的人一样,他被安置到战斗地点附近,虽然他并未进一步参与作战。如今,战斗已经胜利,他却不知所措。周围许多人正在为阵亡者哭泣,治疗师则在照料那些需要救助的人。

守护者领袖之一阿劳莎向他们说道:

“战斗即将结束。黑军团的士兵正被逼退,回到他们的登陆飞行器处。我们最迅捷的战士正在追剿尚未撤离的敌人。黑军团夺取这个世界的企图已被挫败。”

阿拉德里安听到了这些话,但它们并没有带来什么意义。他没有分享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活下来了,尽管此前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他通常会为逝者感到哀痛:那是他作为哀悼者的职责。但这一次,他凝视着那些白布裹起的死者,感到的却是……愤怒。不是针对那些杀害他们的人——因为杀死他们的人早已受到惩罚。他的愤怒针对浪费。逝者现在将何去何从?他们的灵魂将融入无限回路,沦为驱动方舟世界的几点能量微粒。那究竟是救赎,抑或不过是在延缓那不可避免的结局?

有人从身后走近,他转过身。来者是一位先知,身着紫、蓝、黄三色长袍,脸庞隐在镶满宝石的幽灵头盔之后。十几枚符文环绕着这位大先知,在她头顶和伸出的手掌周围交织盘旋。

“你的力量还在增长,蒂莉安娜。”他对着老友微笑。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那温暖的回应。

“你正站在抉择的刀尖上,阿拉德里安,”她对他说,“尽管两条路都通向死亡。”

“你又在用命线追踪我了吗?”他轻笑问道。

“我依然关注着你的事,”她承认道,语气严肃,“就像当初你离开去当流放者那时候一样,你的未来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不,你错了。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未来都是确定的。”阿拉德里安举起迪亚梅丁的魂石。“这个。这就是我们的未来,直到再也没有魂石能将我们藏起来为止。”

“我明白了。伊尼德。现在我理解了我预见的命运枝桠。”蒂莉安娜的目光转向了死神军,他们正处在焦黑且坑坑洼洼平原上,围拢在伊芙蕾尼周围。上方,登陆艇和其他飞行器正从轨道降落,准备将他们接回各自的飞船。“你认为答案在她手中?将我们所有剩余的子民都推向伊尼德的死亡怀抱?”

“以此让我们摆脱大敌的掌控。以此成为重生者。”

“那是自取灭亡。”

“那是希望。”

蒂莉安娜沉默了片刻,随后,出乎他意料地,她向前迈步,拥抱了他。他回应了她的拥抱,感受到她符文中那闪动的热量环绕在两人身旁。

“我们不要在愤怒中道别,”大先知说。她退后一步,伸出一只手。“我会保管好你同伴的魂石。”

“我其实不算真的认识她,”阿拉德里安说。他正要将迪亚梅丁交出去,却又收回了手。“不。不,我不会给你。她跟我在一起会更好。在生者之中。”

两人沉默着,互相凝视。似乎再无话可说,于是阿拉德里安转身,朝死神军走去。

在他心中,伊尼德的低语愈发响亮。


  1. 这里的用词是host,灵族的一支军队就叫battle host/warhost(写表的时候能从规则上看见),不记得在哪里看见过有翻译为“战廷”,私以为很有趣,故在此采用。 

  2. distort cannon,这东西一般中译是次元扭曲炮,缩写为D炮;此处还是按字面翻译为扭曲炮了。 

  3. the flash of bolts。看起来似乎没人在用爆弹,于是翻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