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Fireheart
作者:Gav Thorpe
译者:维克特Vectaidh
概述:萨姆罕的努阿杜与死神军和太空死灵交集的前奏。
氏族议会在“叹息之风穹顶”的倒悬森林中举行。这片栖息地从萨姆罕方舟世界的底部延伸开来,名字取得十分贴切:数百棵古树扎根在方舟世界基底肥沃的基质中朝下生长,枝冠探向下方闪烁的群星。恒久不息的微风拂动着天松深蓝的针叶,也掠过白花绽放的雪巨木,以及灰褐树皮的银皇后木。这里每一座小丘、每一道空谷,都拥有自己的声音;因此半是随心的阵风掠过穹顶时,树木的合歌将在空气中充盈。萨姆罕灵族仅凭听音,就能找到从一端到另一端的路。事实上,萨姆罕历法中最盛大的节庆之一,“夜帷竞速”大赛,就要求参赛者蒙住双眼,驾驶喷气摩托,在险峻蜿蜒的赛道上疾驰。
这一周期的活动要安稳许多,但绝非失了动感。在那舒展的枝桠之间,优雅的浮台悠然飘行,前来参加氏族议会的各代表团就乘在这浮台上,每个氏族各占一座。它们在倒悬的林木间徐徐穿行,上方是根系交错的大地,下方是无垠无尽的星海。每条云舟边缘都飘扬着鲜艳的旌旗与长幡,上面绘有氏族及随行成员各自的符记与纹章。与这些反重力浮台一样,与会者也盛装打扮,尽情披挂上与身份相称的锦绣华服,就像一群争奇斗艳、讨伴侣倾心的华美珍禽。
盟友们都聚在近处,好让彼此私下交谈时无需借助扩音设备。通过这远近亲疏的画面,一眼就能看出各方联盟、派系与态度正在如何变幻。尾羽拖着缎带的信鸽在浮台间穿梭,为相隔较远的与会者传递问候、承诺,以及对往昔誓言的提醒。这种古老的通讯方法不单单是因循传统;穹顶位于萨姆罕无限回路的边缘,众人只能依靠极其微末的背景心灵活动相联系,因此议会成员若想痛陈利害,就只能施展口才、撑起气场,再借助不了方舟世界水晶神经系统所带来的共享心灵共鸣。
这种安排是刻意为之的,如此便能对先知们的影响力加以限制。先知也只是氏族议会众多派系中的一支,在这里,他们的声音并不比其他人更响亮——在不少与会者眼里,恐怕他们的声音还更缺乏份量呢,从他们周围云舟之寥寥,便可见一斑。
在这缓缓漂浮的代表群中央,一名灵族独自站在一座素净的平台上。萨姆罕在阿苏焉尼眼中素来以铺张华丽著称,但这位正处在各氏族首领审视目光中心的访客,单论衣装排场,还要在在场所有人之上。各位首领及其助手无不骄傲地佩着祖传兵刃,哪怕其中有些已有一代人以上,不曾真正踏足战场——故而整个穹顶内,只有德鲁丝卡拉·影怨没有携带武器。即便如此,她那身带刃口与裂齿的铠甲,依然让她的战士本色显而易见。这套铠甲是科摩罗的工艺,装饰繁复的甲片以异族筋腱相串接,铠甲表面覆有暗红漆层,形制既勾勒出她纤瘦的身段,又护住了她的要害。
她虽有大片肌肤裸露在外,但那苍白的皮肤本身,却全被艳丽的纹身覆盖了。她那双臂、大腿与腰腹上纹着数百幅微型的血腥场景:她弯起肌肉紧绷的手臂时,斩首与剖腹的画面也随之变形;她挺直背脊昂然屹立,更为残暴的杀戮场面就在她腹部栩栩地呈现。她的秀发不逊于在场任意一面战旗,红黑相间的发髻高高堆起,又编成层层叠叠的长辫,飞泻至脚踝上下。她的面容也不忘妆点,绯红墨迹在双颊与眉间勾画出蜘蛛的纹样,脸庞周围则环绕着一顶头冠,冠上尖刺与骷髅形珠宝交替排列。
她还有一点与众不同,那就是身上没有魂石。她自幼在科摩罗的黑暗灵族中长大,不过近来,这位昔日血新娘侍奉的女主人已经改换名号——伊芙蕾妮,死神军之主。萨姆罕与幽都的恩仇固然世代绵延,但真正让德鲁丝卡拉招来眼前这些观众敌意的,倒不是她的出身,而是她如今作为死神使者之传令官的身份。
“阿加里梅西娅这个世界对萨姆罕毫无价值。”一名氏族首领说道。她名为洛伊拉赛·蓝织。她双拳抵在腰上,左右偏头,对身边聚拢的灵族陈述意见,试图让这个临时联盟接受她的立场。“那是一个处女世界,除了巨兽和郁郁葱葱的森林之外,几乎什么也没有。就连蛮荒灵族都未对其提出主权宣称。蓝织氏族既无意跑去开荒殖民,也不愿充当死神军的差役。”
“如果伊芙蕾妮这么想知道阿加里梅西娅是否藏着‘治世纪元’遗留的秘密,那么我们很乐意让她亲自去一探究竟,”雾裳氏族的塞利迪接着说道。他朝德鲁丝卡拉摊开一只手,仿佛在献上一份礼物。“我想大家至少可以一致同意,萨姆罕不会对这个世界提出权利主张。”
德鲁丝卡拉压下叹气的冲动,看着各位氏族首领装腔作势。当时伊芙蕾妮任命她担任死神军的传令官时,几乎没人比她自己更加意外;但“第七道途的开启者”自有她敏锐的洞察,而德鲁丝卡拉在残酷堡竞技场中磨练出的恶毒耐性,如今果真成了颇具价值的外交本领。她面如止水,一边听着他们继续争论,心里一边想象着这些氏族首领死在自己手中的惨状,权当给这漫无边际的讨论找些消遣了。她听见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便将注意力转回议会,同时从潜意识里翻检出方才几分钟的谈话。
“我们从其他人那里得知,有一条蛮荒灵族的飞船曾经驶向阿加里梅西娅,”德鲁丝卡拉告诉他们,“它很可能成功抵达了。”
“阿加里梅西娅没有蛮荒灵族。”奎瑟拉·霜浪说道。
“的的确确。”死神军传令官回答,同时想象着鲜血灌满奎瑟拉肺部时她那脸蛋儿震惊又扭曲的模样。“那艘蛮荒灵族的飞船或许还停在那里。又或者,自我们文明覆灭以来,还有其他属于灵族的秘密,一直埋藏在那片森林中。如今死神军正为了我们的命运,同时参与到多场战争中去,因此我们才向方舟世界的朋友求助,请你们协助我们继续追寻莫莱-海格的老妪之剑。”
“那你在这里是讨不到情面的,亡者的女主人,”塞利迪说道,“你那些骇人的预言就好似深林飘落的枯叶,无人会加以理会。在座没有人希望伊尼德崛起,将我们的种族推向毁灭。”
“说话当心点,雾裳!别把我们给代表了!”
一道红影掠过倒悬的林冠,预示着蝮蛇的到来。驾驶员灵巧地在枝桠与树干间飞掠;后方本该搭载重型武器的战斗平台上,则站着一名随机身腾挪而摇摆的乘员。这架新来的飞行器修长的外壳上,装饰有一枚巨大的世界蛇符文——这正是萨姆罕的徽记,蛇眼则是一枚闪耀的祖母绿。黑红相间的三角旗自战斗平台的护栏猎猎招展,与骑手那张扬华丽的铠甲,以及手中长刃骑枪飘舞的系带正相呼应。他把头盔挂在腰间,露出一张笑容恣意的脸,浅色鬃发披散而下,几绺辫子以更多红黑的细绳,束进那飞扬的发丝。
“努阿杜!”塞利迪等人纷纷转向来者,有人面露笑意,也有人皱起眉头。蝮蛇高速绕会场盘旋,掀起的劲风吹动了氏族的旗帜,也搅乱了不少精心打理的发髻。
“你无权代表火心氏族发言,”阿梅里达斯·霜风宣称,“在你继承你父亲的位置之前,这场会议还轮不到你来参加。”
蝮蛇滑行到霜风氏族的云舟与德鲁丝卡拉之间停下。努阿杜·火心转向阿梅里达斯,脸色十分不善。
“冷心冷肺的东西,你明明清楚,我父亲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哪还能再响应什么议会传唤。”
“不能领导氏族的首领,就算不得首领。”阿梅里达斯傲慢地回应道,“你要是还有半点荣誉心,就该解除奈阿尔氏族统领的职务。”
“这篡位会叫他心碎。我可不像有些人巴不得他早死。”努阿杜咆哮道。他把目光移向德鲁丝卡拉。那双令人惊异的眼睛紧紧盯住了她,青碧的色泽与蝮蛇上的宝石和他胸前的魂石皆如出一辙。火心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目光在德鲁丝卡拉身上来回扫视。
“有话要说吗,小少爷?”德鲁丝卡拉问。
“有。”他一振骑枪,燕尾旗拂过甲片。“我将率领远征队前往阿加里梅西娅,寻找那已失落的治世所遗留的珍宝。”他直勾勾盯着她看了好几次心跳的功夫,随后忽而不自在地眨眨眼。“我想你也会与我们同行吧。”
“火心氏族愿意支持死神军?”想到这里,德鲁丝卡拉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努阿杜那副自信的外表稍有开裂,他一时移开视线。“基本支持吧。”
德鲁丝卡拉眯起眼睛,但还是点头接受了这个答复,尽管其他氏族首领正纷纷出声表达异议。
随着网道门在前方张开巨口,努阿杜兴奋地放声大喊,一掌拍在驾驶员布赛纳德肩头。旋涡般开启的通道将两人吐了出去,他们顿时出现在阿加里梅西娅世界森林的参天巨树上空。未经侵扰的林海半点不断绝,一直铺展到天际边线。天空蔚蓝无瑕,澄如水晶,唯有远方山巅飘出几缕长幡般的云絮。努阿杜从未呼吸过如此清冽的空气,也从未见过这样纯净的好景。他思绪通过蝮蛇的心灵联结与驾驶员交融,催促布赛纳德继续向前。两人心意相通,布赛纳德操纵飞行器俯冲而下,直奔那葱茏繁茂的林冠。
紧随其后的是三辆喷气摩托。冲在最前面的是火心氏族的织风者阿利亚萨。正是凭借他的灵能技艺,他们才能从轨道上的星舰开辟出这条网道支路。片刻过后,凯勒汀·冰语破开真实与虚幻的帷幕,她那淡蓝的装甲与同伴的猩红色调形成鲜明的对比。德鲁丝卡拉·影怨在她身侧并行,但她骑乘的并非方舟的喷气摩托,而是科摩罗劫掠者们惯用的、布满锯齿与利刃的滑翔机;这一抹深青如荆棘般扎眼,与后方的萨姆罕载具反差强烈:喷气摩托与蝮蛇从虚空之路中鱼贯而出,犹如鲨鱼游经后水中汩汩漫开的血迹。
伊芙蕾妮的传令官发出一声欢快的笑声,加速赶到努阿杜身边,与他并驾齐驱。
“还有什么能比御骑飞驰、横掠长空更叫人痛快的?”火心氏族的继承人说。
“刀锋划过血肉的触感,还有鲜血在空中的舞动。”德鲁丝卡拉带着野蛮的笑容回答。努阿杜听见这话心跳一阵加速,他努力维持住脸上的笑容。这提醒了他,眼前这位美丽的战士并非出身阿苏焉尼。
“我夺取过的性命也不少。”他举起长矛对她说,“这是‘巨龙之牙’,自大陨落时代以来,它不知夺去了多少敌人的命。”
德鲁丝卡拉没有说话,只把目光投向前方。两人高度降低,与最高处的枝梢齐平,汇在一处的喷流在身下树叶间犁出一道沟壑。
“我骑的这架叫阿莱安,”努阿杜继续说,“是以凯拉·门沙·凯恩的坐骑命名的。”
“真是情感丰富。”德鲁丝卡拉说。她松开一只握把的手,指向前方。“那是什么?”
她让努阿杜注意到前方山谷中的一抹闪光。努阿杜起初以为那是水面的波光,也许是河流,也许是湖泊。他正打算这样回答,却又瞥见一根细长的物体探出林木,阳光闪动着映在它顶端,以为是水的念头霎时消散。
他向布赛纳德送去一道意念,让飞行器减速,好让阿利亚萨与凯勒汀赶上来。先知来到他左侧,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则跟在右侧1。德鲁丝卡拉从他们头顶绕过,飞到凯勒汀身边,她那幽暗的目光直直望向努阿杜。
“我看到了,”凯勒汀抢在他开口前说道,“真不知道你这次头脑一热,又给我们招来了什么麻烦。”
“你还记得我曾经观察到世界之间的帷幕出现了波动吧。”阿利亚萨说,“我想我们找到源头了。”
从他们最初发现异样到现在,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但狂野骑士们的逼近速度极快,那座半隐半现的建筑已经显露出更多轮廓。先前的金属尖顶其实是一座针刺般的方尖碑顶端,而这样的方尖碑一共有七座,从山谷底部拔地而起。较低处山坡上的树木已被清理一空,整齐的林线在整片山谷中圈出一片七边形空地。方尖碑间矗立着一座闪耀金属光泽的金字塔,塔身遍布几何图形,彼此以直线连接,泛着的幽幽绿光似在脉动。
灵族不约而同地放慢速度,停了下来。每个人心中都涌起与努阿杜同样的震惊凯勒汀说出了此刻回荡在众人脑海中的那个名字。
“惧亡者。”2
“现在我们知道那些蛮荒灵族出了什么事了。”
德鲁丝卡拉的话打破了笼罩狂野骑士的失神。即便如此,凯勒汀还是觉得她未免太过轻描淡写,多少显得有些冷酷。她恼火地反驳:
“那么我们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死神军。”她正要调转喷气摩托,却被自己的兄弟叫住。
“别这么草率就决定去向吧。”
“你选哪条路不是一拍脑袋就决定的,努阿杜,”凯勒汀嗤笑一声,“不然我们哪会跑到这里来。”
“我没看见有什么威胁,”氏族继承人断言道,只不过比起远处的惧亡者建筑,他的目光更多流连在德鲁丝卡拉和她赤裸的大腿上。“我们可以再深入探查一下。”
他将骑枪夹到腋下,举起一副望远镜贴到眼前,沿着山谷扫视过去。
“你说的话连世上最容易上当的傻瓜都不敢信哪。”凯勒汀摇摇头。“我们不欠伊芙蕾妮什么了。许下的承诺都已经兑现,我们应该赶紧回去,让德鲁丝卡拉把这个令人失望的消息带去告诉她的女主人。”
“在远古的战争期间,惧亡者曾夺走我们族人的武器。”努阿杜说,也不知道这番话是在讲给谁听。“我们的先祖能够驾驭亚空间之力,那是敌人无法处理的。惧亡者无法将武器全部摧毁,只好把它们封进隐秘的宝库,以免它们被释放出来。”
“灵族也同等地回敬了惧亡者的武器,将它们藏进网道,让惧亡者够不着。”凯勒汀耸耸肩。“你这堂多余的历史课是有什么用意吗?”
“看看那座金字塔。”努阿杜说道,把望远镜递了过去。
凯勒汀把它举到眼前,对准惧亡者的聚落遗址。镜片随着她的目光自动调整焦距,中央那座建筑顿时清晰起来。金字塔各面都装饰有惧亡者建筑常见的电路状纹饰。凯勒汀正要把望远镜扔回努阿杜手里,一道蓝宝石般的光泽忽而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将视线移向金字塔底,焦距随之调整。那里几乎被横亘其间的树冠遮住。在底部,电路纹饰转变为流畅的符文,环绕着一颗椭圆形宝石——根据设备显示的测距数据来看,那块宝石起码有她本人那么高。
“灵族的符文……”想到这里,她不禁屏住了呼吸。这片陵墓区域已经屹立了无数岁月,比方舟世界还要古老太多,远在饥渴女士降临前便已存在。而这些符文本身,更是灵族治世刚刚拉开序幕时刻下的。
“这或许是我们能拿来对付黑暗诸神的武器。”德鲁丝卡拉久久凝视着努阿杜,眼神既像是在发出挑战,又似乎暗含某种许诺。
努阿杜取回望远镜收好。“我的心告诉我,这是我们在永恒长战中重创敌人的大好机会。”
“那你的心就是个傻瓜,你居然还听它的,就更傻了。”凯勒汀说。
布赛纳德笑出声来,结果被自己的少主瞪了一眼。
“命运缺乏耐心,”努阿杜带着讥讽反驳,“等我们带着伊芙蕾妮的战利品归来,火心氏族的声势必将重振。父亲抱恙期间我们受过的屈辱也将一扫而空。”
“荒唐。”凯勒汀低吼,“我们不过三十人,你却想让我们去对付一整支惧亡者大军。”
“我可没看见什么大军,”努阿杜说,嘴角不对称地笑起来,目光又向德鲁丝卡拉那边一掠。“只要行动迅速——论速度谁能快过狂野骑士?我们拿了东西就走,这些睡美人连金属眼皮都来不及眨一下。”
凯勒汀的抗议没人听见,淹没在了阿莱安加速时愈发尖锐的轰鸣中。一抹猩红从凯勒汀与死神军传令官身边席卷而过,狂野骑士紧随首领而去,就像强脑猫的尾巴总是追着身体。冰语之女狠狠瞪了身旁的死神军一眼。
“这都是你的错。”凯勒汀厉声道。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萨姆罕之女。”德鲁丝卡拉答道,“没有我帮忙,你哥哥照样有本事干出惊天动地的蠢事。”
话音未落,她也化作一抹深蓝残影疾驰而去,只留反重力引擎逐渐消散的尖啸。
他们保持低空飞行,原始森林最顶端的枝叶不断抽打喷气摩托倾斜的尾翼。狂野骑士们排成一线,紧随努阿杜,在林海划出一道弯弧,朝着山谷飞去,那起伏曲折宛如他们方舟奉为图腾的世界之蛇。努阿杜伏低身体,缩在布赛纳德肩后,贴住战斗平台的护栏,以期减小阻力。他探头越过驾驶员向前张望时,头发便被狂风甩到脸上。
虽然这样低的角度接近时,做不出绝对的断定,但那些建筑周围似乎是没什么动静。惧亡者壁柱上那异样的微光依旧不增不减,亮度如一。火心继承人将这视为吉兆,越过最后一道林木覆盖的山脊,便打出手势,让身后的战士们队形散开。
“继续长眠吧,别拿你们死去的梦来烦我们。”他低声说,目光在金字塔上扫视,寻找任何活动的迹象。确认没有动静之后,他手腕一翻,示意各个小队降到谷底。狂野骑士们的影子在树冠上掠过。
“在这里巡逻守卫不一定需要眼睛,”接近那些异族建筑时,莫维希出言警告,“在墓地里,没有什么能不被察觉地通过。”
从那些标示边界的方尖碑之间通过时,努阿杜感到皮肤一阵发麻;但那只是心理作用,并不存在什么真正的屏障。他沿着寸草不生的山坡陡然俯冲,发现这里被清除的不止是森林,还有灌木与泥土。所有的有机物都被剥离,只剩山体赤裸的基岩。在这灰白的岩面上,是一圈又一圈同心的沟壑与凹槽,最宽的足有十几步宽,最窄的则宽不过张开的五指。这些刻痕深得吞没了一切光线,形成道道棱角分明的裂隙,在中央金字塔周围交织成错综复杂的迷宫。
梅阿杜加速领先了几个心跳的距离,然后又退了回来,回到狂野骑士之主身边。
“这里没有生命,”他摇着头说道,“这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别唉声叹气了,表兄,”努阿杜回答,“要是连坟墓都怕,那你当狂野骑士的日子大概也到头了。”
“恐惧能让感官保持敏锐,”狂野骑士反驳,“说不定也能让脑子保持清醒呢。”
努阿杜对讥讽置若罔闻,调整了行进方向,带众人穿过这片荒芜。主体建筑周围有一大片区域既无裂隙也无刻痕,宽阔得足够让三架蝮蛇轻易并排降落。努阿杜向布赛纳德送出停下的意念,又示意另外几人一同降落,其余狂野骑士则分散开来,在外围巡弋警戒。还有几人升到更高处,瞭望更远处的山谷,空旷的天幕衬出他们的剪影。
努阿杜收起“巨龙之牙”,纵身跃过护栏,途中他还冲德鲁丝卡拉露出一个微笑;后者正操纵自己的劫掠者喷气摩托停在苍白的石地上。凯勒汀落在两人当中,板着脸,嘴唇紧抿。
“看吧,妹妹?那些远古居民仍在沉睡。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这次小小的探险。”
他和其他人一起朝金字塔走去。整座建筑看不见接缝或入口,光滑的表面只有电路般的纹路和灵族符文。阿利亚萨走进最近的一面斜壁,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
“这里的封印很强大,束缚着一股非常了不得的力量,”他说,“不论里面收容的是什么,至少灵魂力量都很强。”
“我也感觉到了。”凯勒汀承认。努阿杜同样感受到这座宝库建筑内部传出的灵能震颤。德鲁丝卡拉困惑地在同伴间来回扫视;她自身的灵能感知萎缩不全。
“也许是一件甚至足以杀死半神的武器。”努阿杜说,把目光从科摩罗女人身上挪开,重新望向金字塔。“古圣战争期间,这样的武器曾经比比皆是。”
“可我看不出怎么进去。”凯勒汀说。
“我也看不出来。”德鲁丝卡拉补充道。她看向阿利亚萨。“你们方舟灵族有没有什么诀窍能把它打开?”
“这些封印和这个世界被播种的年代一样久远。”织风者回答,“就算我是先知,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开启这座宝库。”
“那不关我们的事。”凯勒汀后退一步,瞪了德鲁丝卡拉一眼。“死神军要是想要里面的东西,让他们自己去拿就是了。”
努阿杜本来已经准备就此认输,但想到他掏不出确凿证据,只能带着几条传闻回到萨姆罕,就实在心有不甘。何况他也敏锐地察觉到,每当德鲁丝卡拉看过来,他身上都会腾起一阵热潮。他想在她面前有所表现,这念头促使他作最后一次尝试。
“肯定有办法进去。”他断然说道,大步走向最近那一面墙上的巨大宝石。宝石的位置刚好够他伸手碰到,它也是努阿杜平生见过最大的宝石。
“它是用灵骨固定的!”身旁阿利亚萨惊呼,指向巨型宝石周围的涡旋状基座。
“那或许通过它,我们能了解更多情况。”努阿杜说道。他将手按在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螺旋心灵活性物质上。
接触在一瞬间建立起来,但随之而来的并非认同,而是一股猛烈的排斥。火花四溅,一股灵能脉冲将他掀了出去。他啪地摔在平整的岩地上,几乎正跌在德鲁丝卡拉脚边。他翻身跳起来,又羞又怒。可一道翡翠色的闪光忽而亮起,吸引他看向环绕惧亡者建筑群的七根壁柱,他心头的怒火连同身体里的热意就一并消散了。众人脚下那片人工开凿的裂隙网络中,也迸发出相同的色泽。
努阿杜绝不是个懦夫。事实上,他的不顾死活经常会压过求生的本能。但他脑子并不迟钝。
“快跑!”他一边拔腿狂奔,一边朝其他人大吼。
前方,布赛纳德已经操纵阿莱安离开地面,俯冲掠近,让努阿杜趁战斗平台经过时跳上去。周围其他人的座驾也纷纷腾空,回应他们发出的心灵召唤,飞向各自的骑士,就像动物坐骑会回应主人的口哨一样。德鲁丝卡拉没有这种便利,只能一路跑回自己的劫掠者座驾旁,不过她一跳上修长的鞍座,飞行器也立刻活了过来。
“山裂开了!”
阿利亚萨的喊声起初让努阿杜摸不着头脑,直到他转头望去,发现周围群山峰顶果然正在开裂,就像巨型花朵绽开了花瓣,内部闪出莹莹绿光。布赛纳德操纵飞行器不断爬升,迎面狂风愈发猛烈,而在这风鸣之上,努阿杜还听见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嚎叫,从裂开的山巅间回荡而来。在翡翠般的光芒中,周围七座山峰上各出现一道新月状的轮廓正在转动。
他们怎么之前没注意到山谷周围有这么多山峰?镰刀状翅膀的飞行器从山体内部腾空而起,同时山坡纷纷崩塌,大片岩石瀑布般滑落谷中,露出内部闪闪发光的金属。
新月形飞行器开始追击逃窜的狂野骑士,一束束绿色能量线像鞭子一样抽来,光束所及之处,骑手与坐骑都化作尘埃。短短十个心跳的工夫,便有三架蝮蛇和四辆喷气摩托被毁。努阿杜咬紧牙关回头望去,只见那七架飞行器正急剧转向,紧追萨姆罕部队不放,滋滋作响的死亡射线再次蓄势待发。
他们飞掠过挖掘区边界,重回葱郁林海上空时,努阿杜忽而灵光一闪。 “钻到树叶下面!”他举起“巨龙之牙”,指向森林大喊,“它们不敢跟我们进去!”
又有两名狂野骑士倒在了致命的射击下,其余人终于扎进森林的掩护。树枝抽在努阿杜身上,但他置之不理,死死攥住护栏,让布赛纳德操纵飞行器在古树树干间闪躲。四下仿佛笼罩在一片绿色的暮光中,层层茂密的林冠不仅遮蔽了阳光,也隔断了惧亡者追兵致命的视线。
然而这点宽慰转瞬即逝。他们才刚躲进枝叶的庇护之下,朦胧中便浮现出银色的身影——那是惧亡者的悬浮机正高速穿林而至。两侧景物成了一片棕绿交杂的模糊色带。布赛纳德侧身绕过高耸树干,穿梭于树叶间的空隙,光线时而刺眼,时而昏暗。头顶惧亡者战机的尖啸如影随形,逼得狂野骑士只能躲在林冠的庇护之下;然而在这树木的迷宫中,致命光束的爆响与噼啪作响的射线依然一路追击,无休无止。
阿莱安骤然急转,努阿杜抓紧平台护栏,几声雷鸣般轰响的心跳间,飞行器几乎倒挂着飞过了过去,两侧伸出的稳定翼刮过参天古木,削下树皮。紧接着,一道绿色能量脉冲呼啸而过,将那棵树撕裂,离击中他们只差毫厘——假如布赛纳德的机动慢了哪怕一次心跳的功夫,蝮蛇连同两位骑手,就要和散在这条撤退线路上破碎的喷气摩托与灵族尸体落得同样一个下场了。
火心氏族的继承人咬紧牙关,低头躲过一根险些把他脑袋削掉的树枝,又回头望了一眼。追兵冲过斑驳的阳光,金属光泽在明暗之间变转,仿佛时而消失又时而出现。
时不时地,其他蝮蛇上炮手会瞄准追兵,打出一轮散射激光,或射出一道灿然的明亮光矛。
前方传来一声呼喊,提醒众人树林就要到头了。努阿杜再次回望追兵,确认惧亡者的悬浮机已经包抄到了左右两侧。无论往哪里变道,狂野骑士都会打横里撞上那些追击的飞行器,而且还会偏离通往网道大门的方向。
“我们的路线必须像我们的图腾一样蜿蜒。”猩红的骑兵队即将冲进阳光明媚、灌木点缀的山谷时,努阿杜对他们说,“别杵在那当靶子。”
布赛纳德立刻照办,驾驶阿莱安时而向左,时而向右,贴着地面最细微的起伏上下飞掠。周围其他骑手也交错穿梭,路线好似毫无章法,往往仅以毫厘之差避开碰撞。队伍中央的德鲁丝卡拉却驾驭得颇为吃力,不断猛拉劫掠者喷气摩托的操纵杆以防撞到人。她既没有狂野骑士那样的飞行直觉,也感受不到他们群体的共鸣,自然难以像他们一样挨得如此之近而不出差错。
一阵令人胆寒的长啸笼罩了整个队伍,盘旋的惧亡者飞行器再度俯冲来袭。追兵冲出林线,致命的翡翠色能量又一次炫目地扫来。就在努阿杜右侧不过一矛之遥的地方,他的表亲莫维希连人带车消失在爆炸的喷气摩托残骸中——一道绿光从引擎劈到车首,将她的座驾一分为二。
直到此刻,努阿杜才真正看清了敌人。最前方的惧亡者似乎是一种半人马形构造体,上半身近似人形,下身则是甲虫般的反重力滑板,靠一排排闪亮的悬浮引擎托在空中。与之一同追来的还有更多惧亡者战士,驾驭着弧形飞行器,宛如凌空的飞轮。
“那里!”努阿杜挺直身体,举起“巨龙之牙”指向坡下。“下一个救命地点。”
一群巨型蜥兽正缓慢地穿过开阔地带,足有几十头之多。这些披鳞的巨兽高度堪比一台幻影泰坦,四肢粗壮且长,堪比他们刚刚飞离的那些树木。
布赛纳德向少主投去一记疑惑的目光。
“钻到它们下面,从兽群里穿过去。”努阿杜坚持道,“拿它们当掩护!”
驾驶员怀疑地摇了摇头,但还是照令行事,操纵蝮蛇斜穿至最近一头巨兽的腿间。其他狂野骑士也纷纷散开,每名驾驶者各自挑选路线,在那些移动的腿与摇摆的脖子之间穿梭。
尾巴横扫,大嘴张开,咬向这些不速之客。努阿杜有两名同伴被突然扫来的尾巴抽翻在地。翠色光束从天而降,受伤蜥兽痛苦的吼叫压过了喷气摩托的尖鸣。闪烁的射线毫不费力地切断肢体、贯穿厚皮,直击那些庞大的内脏。
蜥兽鼻孔张合,吼叫连连,反映出它们的恐慌。兽群移速加快,恐惧转眼演变为狂奔。前方,两头巨兽撞在一起,梅阿杜的座驾被夹在二者当中。一团爆炸抛出飞溅的火星,落在阿莱安上。猩红甲壳碎片与被碾碎的躯体扑通落地,又被后来的巨兽踩进了无情的泥土里。
这场狂奔虽然危险重重,却也成了他们的救星。惧亡者试图跟着狂野骑士钻进发狂的兽群,结果反而吃了更大的亏。这些异族悬浮机有的被落下的巨足踩扁,有的被棍状尾巴抽到空中,最终只得放弃追击,向两侧转开路线。
狂野骑士减小引擎推力,与这些大个头护卫保持同速,时而上下闪躲、左右穿梭,避开躯体的挤压,又始终藏在奔腾的兽群当中。发狂的兽群一路冲向谷底那条两岸陡峭的河流,这条路线几乎直奔等待他们的网道大门而去。
“最后冲刺!”努阿杜大声鼓舞追随者,同时催促布赛纳德操纵飞行器脱离狂奔的兽群转入河谷。新一轮的空中火力紧追着这些飞驰的红色飞行器进入峡谷,高能光束击中翻涌的水面,顿时激起团团蒸汽。
这条峡谷之险峻丝毫不亚于方才那群横冲直撞的蜥兽,但这同样保护了努阿杜一行人免受惧亡者意在致命的攻击。前方更高处,再过一段路程,就是网道入口悬空的紫色漩涡,好似一颗挂在天际的黑洞。
努阿杜抽空环顾四周,先确认凯勒汀和德鲁丝卡拉是否平安,又清点了其他人的损失。他的妹妹紧随其后,穿过蝮蛇尾流卷起的水沫疾驰而来。伊芙蕾妮传令官则落后一些,她行进的轨迹在彩虹般丝缕交织的河雾中激起道道漩涡。
见她们还活着,努阿杜的心先是一喜,紧接着又沉了下去。当初离开萨姆罕的人,如今跟他归来的已不足一半。死者都是与他相识一生的表亲与血脉相系的亲族。他以前也曾率领他们走上战场,可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德鲁丝卡拉那动人的身影时,他就清楚了这次率领众人来此的动机中有多少私心。
那位死神军使者察觉到他的目光,就把喷气摩托停到了他身边。片刻之后,凯勒汀也赶过来,用刀子一样的目光瞪着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和那位昔日的竞技场斗士。
“在清点你这愚蠢行为的代价吗?”凯勒汀厉声道,“你是该好好数数!二十名族人丧生,魂石也丢了。为了什么?什么都没得到!”
努阿杜知道她说得对。事实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心。正因为如此,他才无法接受父亲死去,也正因为如此,他不能(不敢)接过氏族首领的重任。他不配,更没有资格。
但他必须弥补过失。这才是真正考验一位领袖的地方,而且他绝不敢向同父异母的妹妹示弱。哪怕显出一丝一毫的软弱,都会让火心氏族被冰语氏族吞并。
“我们定会归来,”他宣称,“只要他们还活在我们的记忆里,就不算真正失去;只要他们的牺牲能换来日后的胜利,就不算枉费性命。”
“为了虚荣再搭进去更多人命,这才叫疯了。”
前方河道开始转弯,偏离了他们想走的方向。他们望向自己与网道之间那片无遮无拦的天空。新月形攻击艇正在云层间盘旋,这段距离仿佛无法逾越的天堑。其他狂野骑士靠拢过来,喷气摩托和蝮蛇的嗡鸣融入河水的轰响。
“不是虚荣,”努阿杜说。他以森然的决心迎接着她目光中的怒火,随后转向德鲁丝卡拉。他提高嗓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现在我们已经确定,惧亡者确实藏着不愿让我们得手的东西。阿加里梅西娅存在值得我们为之而战的宝物。”
接到命令后,布赛纳德猛推引擎,阿莱安从河谷的掩体中腾起,回应这突兀现身的,是惧亡者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