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第九章 无畏

陆地列车的车长对那座堡垒的描述倒挺准确。

在巨型沙屋高达两公里的拱顶之下,贾里德·汗的(或者说,齐兹的)避难所向上延伸了半公里多,由砖石覆盖的塑钢斜靠在一根巨柱上,并部分将其环抱。滴水嘴自边缘突出;那是兽人獠牙密布充满杀气的面孔。难道在过去的某个时候,绿皮肤的异形海盗曾降临达瓦斯并袭击过沙屋?这个据点曾经是人类抵抗的精神堡垒吗?这座避难所看似年代久远。在一些地方,由于外立面的砖石松动脱落,可以看到其金属的内构。1

那材料难道不是塑钢,而是精金?在昏暗的暮色中难以分辨。这座高耸的半锥形建筑或许能抵御一门战炮的轰击——尽管达瓦斯人就算发梦也不会允许任何此类毁灭性武器进入他们寄居的任何巨构内部。

堡垒位于沙屋南端,远离陆地列车的车站,距离巨大的外围墙仅两根巨柱之遥。

关于战炮的思索无关紧要。欺骗才是进入齐兹堡垒的关键。诚实的诡计。

很快,他们便发现了那位垂死刺客‌带着血沫的微弱气声‌中隐藏的错误究竟是什么。

在一个巨大的,仅由几支电子火炬微弱照亮的扇形拱顶大厅里,距离入口近四分之一公里高处,贾里德·汗接见了他的访客。

贾克曾告诉入口处的守卫,他有些珍贵的信息只能面呈他们的主人。贾克隐晦地提到了一种戴着巨唇面具的刺客

哎呀,这里主人当然会心生好奇。只要访客交出武器他自会安排接见。信息即是保护。这些线人再也不必离开城堡了。

护送三人组的守卫没有一人在那大厅里逗留。要什么守卫呢?齐兹便是他自身的守卫。

梅林迪最后一次见到她神庙的前次席主管时,他还是个矮小结实、皮肤黝黑的男人,和格里姆差不多高,甚至更矮——一个极其危险的侏儒。他柔若无骨的手指上戴着刻有符文的戒指,里面藏着微量的强效毒药、致幻剂和麻痹毒素。他的天然牙齿被换成了深红色和黑色相间的犬齿。那侏儒般的躯体是“欧米茄-丹”2,这一点毋庸置疑。除了卡利都司的至高主管,恐怕没有哪个武术大师能与之匹敌。

现如今呈现在她、贾克和格里姆面前的是一台字面意义上的杀戮机器。

一台高度足有梅林迪两倍的机器。它高耸的外壳由陶钢制成——至少从可见的部分来说是如此!在那富有韧性的外壳上悬挂着成百,乃至上千的细小刀刃。微小的古式刀具,有些还没指甲盖大。他们它们宛如车床上切下的钢铁碎屑形成了第二层闪闪发光的刃甲。

这只怪物的一条金属手臂上安装着一只动力拳。它能够轻而易举地抓起一个人,将其拧绞、挤压至仅有脊椎般狭窄。另一条手臂则配备一门突击炮,其炮身有六个可独立旋转的炮管,每秒能发射数百发炮弹。

水晶镜片审视着闯入者。一道合成声从格栅中传出。

“我理解你们的惊讶……”

梅林迪在加固的塑钢地板上以双盘腿姿势坐下。她恭敬地,或者说以一种看似恭敬地姿态移开了目光。她依然遵循着这种恭顺的仪规,尽管实际上无论是人类还是哪怕拥有强健利爪的基因窃取者,都不可能对这装甲巨物发起攻击并指望能在其表面留下哪怕一丝划痕。

去抓它吧,试试看!且不论那坚不可摧的陶钢外壳,任何扑向这杰作的人都会被那些刀刃切成碎片。

梅林迪清晰地记得齐兹所收藏的那些微型古式刀具。它们曾经装饰着他在卡利都司神庙住所的一整面墙。如今,这些刀具装点着眼前这台庞大的机器。在分别装备着火炮和动力拳的粗壮肢体腋下,盘绕着一对宛如鞭子般细长的钢制触须。毫无疑问,这些触须能够伸展,从任意刀具所在之处将其拔出并抛射出去。

显然,这台战斗机器并没有在这个大厅里沉迷于飞刀游戏。大厅的金属墙壁上布满了麻点,但那既不是刀尖所致,也不是装饰性的锤击所致。这骇人的机器想必偶尔会发射一阵齐射,只为享受弹片反弹的撞击声。

“难道我不够强大吗?”那声音问道。

“您确实强大,次席主管。”梅林迪表示同意。她保持着恭顺的姿态。

“次席?主管?这是什么称呼?”动力拳活动着它巨大的金属手指。“我不是贾里德·汗吗?”

“您是塔里克·齐兹。”她回答。动力拳攥住了空无一物的空气。

“谁能确定这无畏里搭载是什么人?”

确实,这是一台无畏,就像是火星上的铸造者们至今仍根据古老设计为帝皇的骑士们奋力打造的那种。“但是,主人,”她说,“它装饰着塔里克·齐兹精挑细选的微型刀具收藏。”

装饰?它们仅仅是装饰品吗?一根鞭子懒洋洋地展开。它的尖端准确无误地缠住了其中一把小刀的微小刀柄。那把刀会飞向梅林迪吗?那打磨光亮的刀刃上会不会涂着什么药物或毒素?

那鞭子的弯曲动作是如此精妙。然而这无畏又是如此庞大笨重。它必定重达数吨。在这样一座堡垒内部——无论空间多么充裕——它能以多快的速度行动?战场上或许可以。但在这里室内呢?这就是卡利都司?这就是狡诈?

绝不能低估这台机器的灵活性!

“坚不可摧的无畏即使在星际战士的战团也实属罕见,”合成声音沉思道,仿佛在回答一个未被问出的问题。“如果一位次席主管的凡躯正在衰竭,而他又希望避免回春手术常导致的失忆风险——并且希望保持他的才能完好无损!——如果卡利都司又足以获得如此一件极致的防护装置……!”

动力拳再次张开。“在这无畏的‘子宫’内,一具躯体以胎儿般的姿态蜷曲着,被保存着。如今我就是这无畏之躯;而它即是我。如此强大,如此无懈可击;远胜于‘欧米茄-丹’。”

“这就是卡利都司。”梅林迪说。“要从一个星际战士战团手中夺走这样一件珍宝,想必需要真正的狡诈。”

“是啊,”那声音应和道。齐兹认出梅林迪了吗?他是否意识到她也活过了她自然的寿限?唉,总有那么一个时刻,最狡诈的恶徒也必须吹嘘自己的恶行。“是啊,这需要多年的谋划。以及众多忠诚刺客的牺牲。如今的机械修会中还有谁知道如何完美地建造一台这样的无畏?难怪最好的都被留给了那些身体无法修复但生命之火仍在顽强闪烁、仍渴望为帝皇效力的星际战士英雄们——那些英雄如今就在这样一台活体机器中为祂的荣耀而存续!”他的语气虽然机械,但却带着近乎狂喜的自鸣得意。

“真是狡诈极致。”梅林迪低语。

“是啊,极致的狡诈需要极致的保护。”触手爱抚着一把刀刃。动力炮缓慢旋转,发出嗡鸣。电子火把闪烁不定,仿佛心生敬畏。

显然,塔里克·齐兹遁入隐匿的原因并不仅仅是——甚至主要也不是——因为那些邪恶的植入物。齐兹利用卡利都司神庙的资源,精心策划了从一个星际战士战团盗窃这样一台神圣的古老无畏的行动!在万千世界的某处,在对抗某个压倒性敌人的混乱战斗中,一台无畏被击倒了。一队潜伏,誓死效忠的刺客把无畏偷偷带到了一艘船上;这一切都是因为齐兹的命令。

无畏内那个英雄的、胎儿般的战士躯体是否已经完全死亡?还是说,受损的无畏后来被打开,暴露了那伟大而强大的遗腹胎儿,并将其取出致其死亡?

这是何等的亵渎。

贾克是否在低声祈祷?

齐兹为保全自己生命和记忆而进行的私密活动,卑劣地伤害了一个星际战士战团——他们若是得知此事,又将如何?他必定也腐蚀了一些技术神甫,让他们按照他的规格来修理、翻新和定制这台无畏。难怪卡利都司神庙在耐心地寻找齐兹。

而他们找到了他,就在这达瓦斯之上。

为了能栖身于如此装置中以保持记忆完好地存活,齐兹必定是个十足的自大狂。为了穿戴——或者说成为——这样一台无畏,齐兹必定是极端的偏执狂。

没准,这种偏执情有可原。


“主人,”梅林迪说道。她灵巧地站起身,虽然动作缓慢而谨慎。她手里拿着从那名被谋杀刺客身上咬下来的那小块皮肉。那碎块已经干了。她舔了舔它,让那个警惕之眼的微型纹身重新鲜活起来——然后将它举向俯视着她的水晶镜片前。

“主人,我在奥威拉杀了一个卡利都司的人。他在追踪一则谣言的线索。而我出于自己的原因,也在追踪他。现在他死了,无法背叛您了。”

没错,死了。她如此自然而然地杀死了她的同僚。然而那人从未完全被她蒙骗——直到那最后一刻。什么,被一个关于她自己计划在忍受解剖的同时攻击这台……无畏机甲的故事给骗了?那个死去的刺客一直在试图弄清她的真实目的。为了给卡利都司获取额外情报,他甘愿暴露自己。即使在死亡中,他也试图纠正她对塔里克·齐兹本质的错误认知——希望她或许真能杀死那个叛徒次席主管。

在此期间,贾克始终一言不发。此刻他对无畏说道:“塔里克·齐兹,我们的船上有位星语者。如果我们不能在四十个标准日内安全返回,我们的星语者已准备好向你先前的神殿报告你在此处的消息。如果有人试图进入我们密封且有护盾保护的飞船,星语者同样会报告此事。”

水晶镜片审视着贾克。水晶也能显得狡诈——并且精神错乱吗?

“四十个标准日,”那声音重复道。“你想要我做什么需要这么久?我怎么才能确信,你们事后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我?”

“我以人间之神的名义起誓,塔里克·齐兹。我以祂神圣的名号起誓。我们对你与你昔日神庙之间的纷争毫无兴趣。那对我来说不过像苔色熊皮毛里的一只跳蚤。”

“想必你肩负着什么重大的使命,审判官。”

贾克迟疑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干笑。

“根本没人给我派什么使命,塔里克·齐兹!我和你一样,都是变节者。究竟是什么在驱动着整个银河系的运转?”

“恐惧与死亡。”齐兹提议道。也许他指的是对死亡的恐惧。

“此外,”贾克说,“还有爱,在恐惧的缝隙中躲藏着,就像那只在熊身上的跳蚤一样。或者我们该称之为痴迷?我爱上——我痴迷于——这里的这位刺客。”多么言不由衷地表白!尤其是如果‘爱’意味着将梅林迪送上可怕的手术台……再说了,这又是对人间之神真正忠诚的何等否认。

尽管面无表情,梅林迪还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梅林迪,”那个声音说道,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我才华横溢的变色龙……你瞧,我还记得呢。我的能力不仅完好无损,而且得到了升华。”

‘他的’变色龙。

这是多么辛酸的认同啊!齐兹曾剥夺了她表达那种天赋的权利,正是这份天赋让她得以摆脱自我模仿其他角色,从而更真实地成为自己。齐兹将她锁定在了一个可能,且唯一的选择里:伪装成一个怪物!

“岁月待你不薄啊,梅林迪,”那个声音说道,带着一丝愤怒的嫉妒。

“她曾处于静滞状态,”贾克轻佻地说道,“为了我的爱,我所要求的——否则我们将背叛你——便是你把植入物从她体内取出。我期望借助多态素,让她能呈现出任何形态——最为美丽、最为迷人的形态。”

格里姆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哼。

“真爱啊,可真是,”齐兹说道,“你的这段风流韵事没准堪称旷世奇恋,审判官。”两条钢铁般的鞭子轻抚着锋利的小刀。“你真幸运,我一直保持着实验性外科手术这一消遣。要取出这些已与身体组织融合在一起的植入物,可会是个相当大的挑战……”

这台庞大的无畏肯定不会自己用触手和刀具来做这种手术!那简直是屠宰。当初梅林迪接受手术时,动用了好几位专家,他们使用了复杂的设备,还需要掌握许多咒语。当时有一位放射技师、一位外科医生、一位麻醉师和一位医生……

“对你的外科医生们来说是个挑战。”贾克强调道。

合成声音咯咯作响,像是在模拟笑声。“别担心,我把我的神圣玩具和它们虔诚的操作者都带来了。”

他那些稀奇古怪的伙伴们……没错,确实如此。

“不过我想我还是得协助手术,”那个声音又说道,“除了我还有谁最了解最初是怎么做的呢?”无畏抬起一只巨大的脚,格里姆吓得往后退。这个亚人类害怕自己像只虫子一样被踩扁。

“终于能有机会完成我的实验,我感到无比兴奋!”那个声音宣称,“尽管有那么多刀要欣赏,有那么多刀的历史要回忆,近来我的生活还是着实有些无聊。我该如何最好地表达我的热情呢?你们有机会欣赏过达瓦什的沙舞者吗?’

无畏机甲开始转身。

它跺着脚绕圈,速度越来越快。

当这台杀戮机器旋转、跺脚时,加固的地板发出雷鸣般的回响。它正在跳着巨大而怪诞的舞蹈。它粗壮的钢臂像强健的翅膀一样举起。动力拳指向一方。突击炮,指向另一方。但愿这无畏在旋转时不要朝三位惊呆的旁观者头顶开火,否则他们会被震聋,然后被反弹的弹雨击倒。伸展开的钢鞭抽打着空气。这台无畏是一尊怪诞的、活生生的偶像。他们无疑必须是它的崇拜者。

也许这种奇怪的展示是关于无畏一点也不笨重的警告,或者这只是塔里克·齐兹精神错乱的证据。

无畏停止了它的舞蹈。

“四十天。”那声音现在听起来平静而精于算计。

“我记得,最初的植入花了辛苦的六个小时。即使大量使用圣愈膏来促进快速愈合,我们也必须留出一周时间从解剖中恢复并进行术后观察。我还假定你们从飞船到这里花了不止一周。审判官,如果飓风严重延误了你们,你有什么应急计划?”

“不会的,尊贵的大人,”格里姆扯着嗓子说。“我们的陆地列车的车长扔过骨头了。”

无畏把这矮人看作是一只苔色熊3 可能会看到的火蚁。贾克急忙说:“我们的星语者已为所有意外情况做好了准备。”

说这话时,贾克甚至自己也相信了。就像之前他们闯入帝皇宫殿那次,他假装是一名审判官,然后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确实就是,而不是其他什么的。

“我们的星语者非同寻常。”他补充道。


“我觉得这事儿你干不得。”当他们进入齐兹安排作为礼宾套房,悬挂丝绸铺满皮草的房间里时,格里姆对梅林迪咕哝道。

贾克朝挂着帷幔的墙壁和光球皱了皱眉,谨慎地敲了敲自己的耳朵。

“我不过是一件工具,”梅林迪低语。“一件……爱的工具。”这确实是事实。她接受过艺妓和刺客的双重训练。“人们不是说,”她柔声补充道,“爱常常是一种折磨吗?”


第二天,梅林迪的噩梦再次重现——只不过这次是在一个光线本身就明亮得如同手术刀锋般的塑钢洞窟中。

贾克和格里姆戴着浸有防腐乳香以抗菌的面罩,隔着一面彩绘玻璃屏风旁观。这使得手术室内发生的一切显得虔诚,像一场神圣的仪式。若要成功,它确实必须如此。

芳香的面罩掩盖了贾克和格里姆脸上大部分的表情,只露出眼中的惊骇。在旁观者看来,贾克眼中的恐惧,恰巧成了他所谓对梅林迪痴迷的明证。

贾克决心要亲眼目睹这一切,只为烙印自己的灵魂。格里姆则假装只对技术细节感兴趣。这个矮人盯着手术机器,而不是它们手术的对象。

一名身着长袍、纹满刺青的技术专家高高坐在一台检视仪上,与机器的电路相连。铜箍探嘴扫描着赤裸摊开在沟槽手术台上的梅林迪。从镜眼中投射出她血管、神经网络和骨骼的全息图像,以及她植入物发出的幽光。

一台蛛形麻醉机里坐着一位干瘪的专家。他监控着神经麻痹药剂的滴注,这使梅林迪麻痹并阻断了所有感知,以防她抽搐。

一个戴着伺服手套的外科医生用一只肉眼斜瞟着全息图,一只显微目镜则紧盯着她的皮肉,操控着悬于机架上的激光手术刀。

熏香在耀眼的光线中懒散地飘散,就像某种更为弥散、变幻的梅林迪全息图,因休克而呈现灰色。

一名医师吟诵着祷文。

一台半机械化的机仆巡逻着——它曾经是人类,如今却变成了一个装在小橡胶轮子上的铜壳蜗牛,长着肌肉发达的脖子和瞪大眼睛的脑袋,它的任务便是用长舌舔舐吸走手术台沟槽里溢出的废弃组织与体液。

远处的隔音玻璃笼中,蜷缩着各式作为受试体的生物。

手术台的首端,矗立着那台主持手术的无畏。它那特制的长触手各握着一把微型小刀,用它来为外科医师指示切口的角度。

一个多世纪前植入梅林迪体内的可延展加固拟肉和柔性软骨并非主要技术难题。这个“聪明的”拟肉只要被注射多态素触发就会呈现出基因窃取者的形状,并已将侵入性神经纤维深入到她的解剖结构中。这些纤维必须用显微镜仔细剥离。额外的腺体也被植入梅林迪胸部高处,以快速合成生长激素,随后再将其抵消。

柔性软骨的残端被嫁接在她的脊椎和四肢的许多骨头上。她的舌头被挖空,以植入一个可收缩的基因窃取者舌头的仿制品。她的鼻子被侵入。她的门牙被钻开,牙根被替换为獠牙髓。她的头骨被钻孔,手臂和肩膀被横切。

静滞罐中备有相容的拟肉、合成肌纤维和神经线,以替换必须移除的部分;还有牙髓和弹性牙质。

手术持续了十个标准小时;在此期间贾克一直在祈祷。格里姆则在心中默诵一首矮人歌谣,时间同样漫长。


在随后的恢复期里(起初是在充满熏香气味的手术室,然后是在同样乳香缭绕、悬挂丝绸的礼宾套间)最让贾克印象深刻的是梅林迪恢复舌头使用能力的声音。她通过练习灵族语言的短语来恢复语言能力。

“Da gceilfi an fhirinne, b’flieidir go neosfai breag—”

“这叽里咕噜地说的啥?”格林姆问道。在她卧床不起期间,这个小个子男人对她照顾得极为殷勤。

“意思是,”她轻声说道,“真相若被藏匿,谎言便会流传。”

“听着倒没毛病。”亚人表示赞同。他立刻像贾克之前那样,审视起丝绸帷幔,并怀疑地嗅了嗅。

贾克摇了摇头。用不着担心齐兹通过隐藏的窃听器偷听几句异形短语。 贾克不忍心阻止梅林迪重新练习语言。如果她觉得这会泄露重要秘密,她就不会这么做了。让齐兹怀疑贾克的意图涉及异形并且他自己无关紧要,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贾克正带着一个异端情人背叛人类帝国投奔异形社会,在那里与她一起藏身!“我们很快会安全了,我的爱,”他低语道。“你将美无方物。”

“谎言就是这么冒出来的呗。”格里姆顺嘴接道,贾克用力扇了他一下。

“Bol se chomh dorcha gur cheapamair go raibh an oichie tagtha。” 梅林迪一字一顿地清晰念道。“天色如此之暗,以至于我们以为夜晚已然降临。”

是啊,生存之暗——它总是离毁灭和永夜如此之近。

与徘徊在灵魂之海的噩梦相比,永恒的黑夜没准是种恩赐。


在圣愈膏的助力下,梅林迪正在逐渐康复。她身上新添的伤疤尽可能地遵循了她原有刺青的线条,宛如某种野蛮入会仪式的可怕图谱。她交替俯卧和仰卧,恢复了一些等长肌肉训练4

她终于从那曾占据她身体的异形野兽中解脱了出来。然而,一种悲伤似乎笼罩着她。贾克将头贴在她的头上,用最轻柔的、任何窃听器都肯定无法听清的模糊语音安慰她。

她的困境在于:该如何杀死塔里克·齐兹,以报复那令她与自我疏离的百年时光?那是对她完美肉身转变天赋的漫长流放!矛盾的是,正是那种天赋让她能够通过身体的改变真正回归自我。而齐兹却剥夺了她这巨大的慰藉。

而现在,齐兹又恢复了她的变色龙天赋。

她怎能杀得了他?

她不能——当他被封存在那台偷来的无畏里时不能。贾克也不能。

“女士,”贾克轻声咕哝道。“我们无法实现某个特定的梦想。而那行为也只会是无关紧要的。”

且不论他对齐兹许下的诺言,他们是否还能从深空向卡利都司神庙发送灵能讯息呢?那几乎称不上是个人报复。个人的满足不过是虚荣,是对纯粹性的干扰。贾克曾以人间之神的名义承诺让塔里克·齐兹继续隐匿!在这饱受折磨的银河中,除了对地上之神的信仰,还有什么别的支点,别的脆弱的依靠?那位瘫痪的帝皇便是世人所能认知的唯一真神。

至少在格里姆曾喋喋不休的圣灵降临前……至少,在那条曾短暂指引过贾克的光辉之径降临之前。

贾克确实瞥见过那条光辉之径。他曾沿着它行走过一段时间。那条路并非帝皇所造。而后,那光辉之径消失了——余下的只有地球上的祂。

警惕虚假的狂热!谨防欺骗的启示!


就这样,梅林迪痊愈了。不久后,刺客、审判官和矮人与那座堡垒和塔里克·齐兹道别。齐兹确实坚不可摧——欧米茄-丹,并且更强。

直到离开的那一刻,他们还始终担心齐兹可能只是在戏耍他们。他可能会让虚假的希望滋长——然后在外科手术中将其根除。

但并非如此。他们真的可以离开。

在与无畏的最后一次会面中,齐兹向梅林迪赠送了一支多态素注射器。那支注射器只是躺在那只动力拳钢铁手掌上的一块闪闪发光的碎片。

“这是份新婚礼物,”合成声音解释道。“带着你的变节审判官和你的矮人,让他在异形‘中’得到满足吧。我解除你对卡利都司的誓言,我出色的变色龙。”

解除她的誓言?齐兹自己早已摒弃了一切荣誉和责任!

梅林迪鞠躬。她平静而缓慢地伸手从张开的动力拳中取走注射器。那一刻,那只拳头是否会合拢,不可避免地将她整条手臂捏碎?齐兹的钢鞭只是轻轻拂过他的小刀,使它们像银铃般的笑声叮当作响。

“到异形中去吧……”

齐兹肯定窃听了。会不会有一种撩人的情欲幻想在诱惑着那锁在无畏机甲内得以保存的躯体?如果是这样,那么梅林迪已经成功地迷惑了这位卡利都司的前主人。

“去当你审判官那件蛊惑人心的工具吧,我野性难驯的梅林迪!”

贾克的工具……齐兹是在对她说话,仿佛她才是贾克堕落的始作俑者。因此,齐兹的祝福是暧昧不清的。


当三人乘坐陆地列车返回奥威拉时,狂风呼啸,飞扬的沙尘基本遮蔽了所有视野。然而,这仍远未达到达瓦斯风暴的程度。在太空港,那些石盖依然会敞开。

梅林迪将注射器藏在了陆地列车上的小盥洗室里。这份新婚礼物里是纯净无掺杂的多态素吗?她不打算通过测试来找出答案。她在恶人苦难号上的休眠舱里还存有几安瓿的这种药物。如果未来某个陆地列车的乘客发现了注射器,愚蠢地期待极乐而注入自己,那么一份关于“某人在躯体迷乱中未经训练的解剖结构混乱变化的报告”很可能会传到齐兹那里。然后她的前上司就会明白,梅林迪是多么唾弃齐兹那压抑的妄想。


领航员和星语者看起来仍相当正常。独处这么久,他们并未陷入到丧失能力的神秘陶醉之中。

于是,恶人苦难号升入轨道。这颗快速旋转的行星仿佛用投石索将飞船向外抛出,远离自身,远离那形如压扁橙色熔炉的漩涡星,驶向深空,驶向黑暗。


他们离开四天后,在即将抵达跳跃区的前夜,梅林迪如从前一样悄然来到贾克的休眠舱。

她美得摄人心魄。

她身着虹彩闪亮的天狼星丝绸制成的交际花行头,比原先增添了几厘米。她的四肢修长而优雅。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上挑,面容精致,带着一种冷峻的性感,一种禁欲与肉欲的融合体,注定令人无可抗拒。她的动作和姿态如此优雅——对于一个曾被解剖又重新拼接的人来说,这简直不可思议。她的身体以及她所穿丝绸的流动不仅仅是华丽。它近乎神秘,超凡脱俗。她的头微微倾斜,轮廓分明。耳朵略尖。她将一顶紧贴头皮的艺妓假发打理得前额完全露出,一束乌黑的长发从头顶中央垂落。

她独自在自己的舱室里,凭借意志力、专注力以及多态素,完成了这一转变。

“灵族女士,”贾克低语。“我们的劫持者。”

“贾克,”她喃喃道,“我发现我需要达到完全的感官协调,才能像灵族一样优雅而迅捷地移动。”

“你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我必须充盈情欲,然后超越情色之境达至空灵。 您会圣化我吗,我的审判官大人?您会祝圣这件工具吗?”5

“会的,”贾克低语。“以祂的荣誉。”

梅林迪任由她的天狼星丝质衣物滑落至黑曜石地板上。借助光球散发的光芒,贾克发现她身上的蛇、甲虫和蜘蛛刺青已逐渐褪色。那些刺青仿佛只是健壮肌肤上的点点斑纹,就如同她赤身伫立在金色阳光穿透的枝叶繁茂的小树林中一般。

很快,紧贴着他的那对挺拔乳房下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的嘴唇吸拂过他的耳畔:“我的心脏必须跳得更快,才能成为一颗灵族之心。”

很快,因他们狂喜的激荡……她身姿蜿蜒,他刚硬直白——心跳果然愈发急促。“我祝圣你,”贾克喘息道。


现在是那穿越迷失灵魂之海的跳跃前夕的一个黑暗清晨。

阿祖尔·彼得罗夫对梅林迪的新“面相”赞叹不已。她穿着那些丝绸和一件银毛披肩,虽然赤着脚。所谓“相(aspect)6”指的是灵族选择承担的任意一种战士传承。这位蜕变后的刺客的面相和举止如此富有说服力。不难相信,这样一个人足以擒住一位魁梧的审判官、一位干瘪的领航员、一个矮人,外加一个灵能侏儒。

格里姆啃咬着他毛茸茸、长满老茧的指节。

彼得罗夫捋了捋长袍上闪闪发光的灰色缎子,然后摸了摸尖尖下巴上的红宝石。

“你得在脖子上挂颗魂石,”领航员对梅林迪说。“我愿意捐赠一颗,但我的红宝石太小了。我瞧着的你那些戏服装饰也都一样。没有一颗够大的。”

格里姆在一只袋子里翻找,掏出块斑驳的鹅卵石。“哈!瞧这个?我在达瓦斯捡的,用来把玩。一块解忧石。给。”格里姆把鹅卵石塞给梅林迪。“要我打眼儿穿根绳不?这玩意戴在哪儿?”

“我想是贴在胸前,衣物下面。”彼得罗夫说。

“贴着心脏。”格里姆闷闷不乐地说。

彼得罗夫审视着石头上闪烁的斑点。“看着挺合适的。那些斑点像是灵魂的火花。最好用银丝编个托,别直接穿孔。”

“我去引擎室找找。”

“你需要选择一个支派。”彼得罗夫对梅林迪说。眼前这个模仿的灵族,令那个面色如蛛网般灰暗、浑身缀满红宝石疮的家伙多满足啊!

“我意识到这一点了。”她回答。

“要我说,你该选‘凶暴复仇者’,据我所知他们最不专精,也最常见。我在星际旅行中东拼西凑打听到了许多传闻。”

梅林迪点了点头。她用灵族的语言说了些什么,或许意味着她对这个话题并非全然无知。

“你只能将就着不用那种灵能感应护甲了——除非或直到你能偷到一些。我相信,除非是在打仗,神相战士也可以穿着普通衣服。如果灵族有‘普通’这回事的话!”彼得罗夫的神情暗示,她已经足够非同寻常了。

贾克清了清嗓子。彼得罗夫的执念似乎让这位领航员妄图越俎代庖,仿佛这趟旅程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趣味一般。

“我们的军械库里有一把星镖手枪。”梅林迪说。她以此堵上了领航员下一个可能提出的建议。“你为自己取了什么灵族名字?”他紧追不舍地问她。

她那一抹淡淡的微笑透着不祥。

“梅勒奥娜,”她回答道,“意为奇迹战士,惊异战士。”

“啊,就算你能糊弄得了我,难道你打算连他们灵族也一并骗过去?”

“放肆,”她对领航说。“梅勒奥娜依旧是卡利都司。”

贾克不耐烦地问道:“我们到跳跃点了吗?”彼得罗夫冷静的绿色目光解读着导航图标。他拉了拉自己带钉饰的耳垂。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让我们祈祷吧。”贾克说。接着道:“前往斯大林瓦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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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他这一个堡垒用了四个词,虽然同样可以翻译成堡垒,但是有一些细微的差异。‌Fortress‌ 是大型军事要塞,强调防御功能,比如中世纪城堡。‌Citadel‌ 特指城市中的核心堡垒,常是最后防线或避难所。‌Bastion‌ 本指棱堡,现在更多比喻为某种理念或文化的“精神堡垒”。‌Stronghold‌ 侧重战略据点的控制性,军事或抽象概念都能用。 

  2. 这里的欧米茄-丹(omega-dan)的“dan”其实是段位的“段”,大致就是某种武术的能力的段位,但是没什么详细的描写。 

  3. cudbear是一种地衣提取的近紫罗兰色的染料,作名词时叫做“地衣紫”。在战锤世界中,它是一种估计就是呈现此类苔藓色的类熊生物。 

  4. 等长练习也叫做“静态肌肉训练”或“绷劲练习”,是一种通过肌肉等长收缩对抗阻力而不改变肌肉长度的训练形式。 

  5. Erotic 个人的特质 → Eroticism 欲的概念;圣化 sanctify → 主要表示通过宗教仪式或道德认可使某人或某物变得神圣、纯洁或合法;祝圣 consecrate →通过宗教仪式将人或物奉献给神/崇高的事业或目的。 

  6. 这里有一个关于“相”的双关小玩笑。灵族aspect warrior中的aspect,本身意思为方面、外表等。中文翻译中惯例将aspect warrior翻译为支派武士,是因为这些战士实际上分属许多派别,如复仇者、翔鹰、突击蝎等,所以按照实际功能翻译为了支派,着重的是语言符号对受众而言的理解;但aspect warrior本身之所以是这个名字,是因为战士需要模仿所信奉的对应灵族神的“面相“。故而英文中有时会出现关于灵族面容和面相的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