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网道与图书馆之间的倾斜地带,贾克因震惊与彻底的绝望而浑身颤抖。
“你早该把你那头巾扯掉!”格里姆对阿祖尔咆哮道。格里姆来回踱步。在徒劳地愤怒中跺着脚。矮人的双眼噙满了泪水。
贾克已如沙漠般干涸——他太过孤绝——以至于无从落泪。在这充满悲苦的宇宙中,人们该如何哭泣?流过的泪水足以熄灭星辰。哭泣,将是对人间之主神圣哀痛的僭越。
“如果当时开火,”莱克斯喃喃道,“我会把她开肠破肚的。”
“她?”格里姆质问道。“哪个她?”
“梅林迪……”
“她已经被他娘的开透了,筋肉脑袋。”
贾克跪倒在梅林迪身边。他就是她的墓碑。“你不能再守着她了,头儿!”格里姆催促道。“得抓紧。现实点。”没错,离开这令人眩晕的大厅,这不同诡异几何平面交汇的前厅。
“她还是灵族的样子,”贾克咕哝道——仿佛梅林迪在某种程度上欺骗了他。“她是‘另一个’。”
难道她并没有真的死在这里,而只是他的拟态?
“她的腰带里应该还有多态素……”
如果他在她死后注射,她会不会恢复人形?他能否最后一次目睹她本来的面目和样貌?他触碰着她假发上那条长长的墨黑色辫尾,仿佛要把它从她头上扯下来。
她竟以异形的伪装死去。
然而她内心渴望的正是那种通过模仿他人而获得的奇特自由,如同变色龙,几乎如同丑角。
如果贾克能在她死前注射多态素,在她全身处于变化状态时,她能否凭借意志修复自己的伤势?她死得太快,根本来不及进行这种可怕的实验——贾克意识到,自己原本是会尝试这种做法的。是的,为了救她,他几乎什么都愿意尝试!
莱克斯低沉的声音带着同情。“我理解失去,贾克大人。”
失去?
贾克早已失去了他的圣职。他失去了修会中的同道情谊。他失去了那艘珍视的丧葬风格飞船,它很可能在那个灵族的船坞里被帝国军队无意中炸成了碎片。现在,他又失去了他的……伴侣。
“你觉得我们能把这柄超级长矛取走吗?”格里姆问莱克斯。“你会使不?这么厉害的东西肯定年代久远又备受尊崇。我们把它拔出来怎么样?你觉得这主意如何?”
“不——哦——哦——哦!” 贾克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惨叫,那是对一切的拒绝和痛苦的哀号。从梅林迪被刺穿的肋骨和被搅碎的内脏中拔出那把巨大的利刃?“不!”他喊道,“她不能像被鱼叉刺中的海兽那样被对待!”
他们谁也不能把一只鞋子或者脚踩在梅林迪身上来借力——即使凤凰女士随后会以同样的不敬方式赶来收回她的死亡之矛。
贾克恶狠狠地盯着格里姆。格里姆至少让贾克的注意力有所集中,使他不再完全沉浸在悲伤之中。“我们得走了,头儿——不然我们这位女士的牺牲就白费了。”
贾克轻蔑地啐了一口。“牺牲!我诅咒这个溃烂的宇宙!”
“哦,我的列祖列宗啊!别这样,贾克。谁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听着呢?这么想吧。如果宇宙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根本就不会认识梅林迪。”
“死亡无处不在,”莱克斯安慰地说道。“除了人间之主,每个人都会死。”
“还有他所谓的子嗣们,”贾克厉声说道。“所谓的!那些圣贤骑士们到底在宇宙的哪个角落进行他们的漫长守望?光照会又把新招募的人送到哪里去?是送到星炬光芒无法触及的东部边疆的某个世界?还是送到在亚空间中漂流的某艘太空废船上?”
“这我哪知道,头儿。”
贾克似乎又摆出了审判官的架势,除非他只是在说些空洞的废话。
“没准,”格里姆建议道,“在这图书馆里的 ‘头皮屑之书’ 里会有线索。”
贾克呻吟道:“现在我的……现在我的……现在她死了,我们中谁还懂灵族语?我找到这本 ‘拉纳·丹德拉’ 法典还有什么意义?”
彼得罗夫怒不可遏。“要不是为了你们来这里找那本大便书,我为什么要让自己的亚空间之眼被毁?”
那个毁了他眼睛的人,莱克斯,克制住了自己。“我雕刻的东西在堡垒修道院的圣物箱里可都是当圣物供着的!”
那地方在多少千光年之外?
“哦,我可真是荣幸。”阿祖尔的语气充满苦涩。“如果我们现在不进图书馆,我的一生就是个笑话。”
“拉纳·丹德拉…拉纳·丹德拉……”贾克像念咒一样念叨着。“惰性十字路——也许凤凰领主们和那位女士就在那里逗留,任千年流逝!”
如果凤凰战士们要参与拉纳·丹德拉,那本书里可能包含关于那些十字路的信息——甚至可能有关于网道中那个神秘之地的些许线索……
“——那里时间会倒流!”贾克喊道。“回到梅林迪死去之前!”
格里姆打了个寒颤。“那个地方对灵族来说也只是个传说,头儿。这太荒谬了,荒谬!你没办法逆转时间和历史。”
“就一点点!回到梅林迪还平安无事的那一刻!”贾克是疯了吗?
“要是我能获得开悟就好了……”贾克呻吟道。“认知是关键。隐秘的知识。”
“关键是我那只被弄瞎的眼睛,该死的!”
仿佛是出于对逝者的迟来的敬意,格里姆焦急地扯下了头顶的军帽。他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自欺欺人呢?眼下,自欺欺人正是贾克得以解脱的关键——直到死别的剧痛渐渐消退。
“阿祖尔说得对,”格里姆急促地说道。(莱克斯喉咙里发出一声警告的低吼……)“不是说毁眼睛的事,哦,列祖列宗啊,当然不是!我说的是 ‘头皮屑之书’ 和‘时间倒流’的事。这才对路,头儿。”
格里姆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拽那位大胡子审判官的袖子。他就像个奇形怪状、毛发旺盛的孩子,想要把受创的父亲扶起来。
贾克抗拒着拉扯。他难道要把梅林迪抱起来带走吗?即便她身上还插着那根巨大的长矛?相反,他弯下腰,亲吻了梅林迪那只仍然松松地搭在刀柄上的手。他轻轻地解下她腰间那条藏着刺客秘密的腰带——她的绞喉索、指尖武器、毒药和毒素。他把腰带系在自己凌乱的长袍下。
“纪念品,哈?”格里姆咕哝道。“嗯,你是替她留着,对吧?等你找着那个时间之地以后。”
最后,贾克从梅林迪脖子上取下了那颗斑点卵石。如果她真是灵族,如果那颗卵石是真魂石,她的灵魂现在应该已被封存在其矩阵之中。可惜,这只是一块格里姆随手捡来在指间揉搓的消遣石。尽管如此,他还是亲吻了石头,然后把皮绳挂在自己脖子上。接着,他挣扎着站起身来。
“我不能,”他咆哮道,“屈服于感伤。在九头蛇还在暗中作祟的时候不行!在光照会还在密谋的时候不行!但我会永远珍藏这条腰带和这块石头……现在,”他喊道,“去抢黑图书馆!”
然而,主要动机是什么?是出于虔诚还是亵渎?是心系地球上的祂?还是以梅林迪的名义,献上一场疯狂的安魂曲?
进入图书馆内部,景象与阿祖尔在他那痛苦幻视中所见大致相同。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些闯入者感知到的黑图书馆是这个样子,而不是别的样子。
图书馆的整个结构都具有灵能活性。它由网道物质构成,会根据阿祖尔的期望所见来塑造自身;贾克现在可以用他的灵能力量感知到这一点。阿祖尔曾得到过一次幻象启示,尽管并非由任何丑角所赐予。对未受启示者而言,可能会展现出其他平行的图书馆。可能会有书籍是实心石头做的图书馆;也可能有书页是炽热金属板的图书馆。
一排排巨大的、饰有符文的典籍,装订材料有黄铜、灵骨、皮革,还有可能是恶魔皮;书页材质包括羊皮纸、可塑胶、薄精金和硬丝绸。这些典籍有着各种各样的名目:书册、诡异的莱伯书、比布洛书、法典、卷册1 。某些卷册被锁在精金打造的镂空笼子里。
书籍自身散发着神秘的光芒,而周围环境则是冥河般的乌木与黑曜石色。文本可借助这内在的照明来阅读。这些典籍几乎像是有放射性,仿佛任何触碰它们的人都有可能染上手指腐烂之疾。
有些地方,数千年的尘埃积压在无人问津的广阔区域,光芒被掩盖。那些曾经备受尊崇的卷册,后来想必都被认为只包含错误和愚蠢。可以想象,某些重要文献可能就藏在尘埃之下。黑色的走廊、大厅和中殿向后延伸,隐藏着密室内室、抄写室以及通往地穴的阶梯。装饰随处可见——旋涡饰卷、格构、拱肩、尖叶饰、檐部、雕带——但只能在黑暗中隐约得见。墨色的马赛克天花板高悬,宛如黑夜与幽暗的顶点。
书册的光芒在乌黑的深处与远方隐隐闪烁。
黑暗的轮廓开始在图书馆内移动。负面的灵光。剪影。这个地方既空无一人,又充斥着存在感。那些存在处于错位之中——仿佛阿祖尔的符文将这些身影从此时此刻的时间中隔离开来。它们是什么?大丑角吗?
那些存在被这次闯入秘境的行动所惊动。它们无法完全显现。它们几乎就在眼前——却又并非完全如此。时间上的每一刻似乎都被切分成了更细的单元。几股时间流同时流动,相互交叠。在其中一股时间流中,贾克和他的同伴继续深入图书馆。在另一股时间流中,图书馆的守护者们徒劳地试图阻止他们。守护者们不过是行走于其间的影子而已。
一个大丑角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那身影几乎只有蛛网般的质感——会散开,随即又重新聚合。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瞥见了一位身着长袍、留着胡须的审判官,双眼被蒙着。此人定是圣锤修会中享有特殊特权的成员!他显然是人类,正被闪烁微光的丑角们护送着。审判官与护送者都是来自某个早期时代的时光幻影。
看来,丑角和审判官在对抗恶魔的研究上确实存在——或曾经存在——共同的纽带。此前曾有秘密审判官造访过这里,身边有警惕的异形护卫,控制着这些访客的所见所闻。
不同的是,并没有谁控制贾克……
“你眼中的符文带我们来到了这里,”贾克低声对阿祖尔说。“那个符文似乎能以某种方式欺骗时间本身,至少在这网道之中是这样。时间被切割又重新拼接。”
如果这颗被铭刻的亚空间之眼能欺骗时间,它日后能否帮助贾克找到某个特定的十字路?很难,因为它的趋向性,它的全部指向,都朝向这座图书馆和其中的某一本书。
“我们到了,”阿祖尔低声说。“就是这里。我的眼睛认出来了。”在一个蔓藤花纹的笼子里,在一个乌木讲台上,躺着一本厚重的大书。书的装订上镶嵌着宝石,宝石折射着书籍内在的光芒;有蓝宝石和祖母绿,黄玉和碧玺。
钻石勾勒出的符文字母,想必拼写的是“拉纳·丹德拉”。
丑角的影子忽隐忽现,躁动而激烈。这些剪影般的身影并非障碍。
彼得罗夫已导航至他唯一可能的目的地。现在,他把手放在笼子的两侧,积攒力量。然后他用力一抬。无论这笼子之前是由巫术还是科技(或两者兼有)封住的,此刻都被他那隐匿的符文注视解开了封印。
附近矗立着一个高高的讲经台,漆黑如煤,上面展开着雕刻的翅膀,让人联想到翔鹰支派战士。讲台正面垂着一块古老的褪色旗帜,上面绘着一只蝎子,下方是弯弯的黑色条纹。贾克把那本厚重的书取了出来,放在黑色的翅膀上。
他打开书册,翻动那些羊皮纸页。
书页上布满了各种风格迥异的彩饰符文手稿,注释和脚注密密麻麻。他一个字也读不懂。就在他扫视的时候,一行符文发生了变化,消散后又重新组合成略有不同的文字。没错,未来是多样的。这本书是会变化的。它的内容是可以改变的。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书本,抚摸着那些宝石。这些宝石中,是否有过去灵族先知的魂石,被嵌入了装订之中?
“这些宝石,”阿祖尔喃喃道。他的语气里带着贪婪吗?“可真是一大笔财富啊。”
“哈,”格里姆哼了一声,“可不,命运之书嘛2。”
丑角的剪影像狂躁的大蝙蝠一样推搡着。疯狂的身影。
“我们可能需要一大笔财富,”贾克说。他激活了手掌上的审判官纹身,随后又不耐烦地将其消去。“我再也没法动用帝国的资金了。”
“这样一本书,”莱克斯评论道,“可能需要数年时间来解读和掌握。”
格里姆探究地问道:“你们这些大块头活得挺长,是吧?”
“除非我们被宰了!就像我那些兄弟死在这儿的路上一样,腺体都没人回收,像烂肉一样扔给网道里的乌鸦!”
莱克斯冷静下来。他明白了那个矮人问题的真正含义。“我会继续陪着你们,”他说。“你们的刺客死了,缺少一个强而有力的保护者——”
“矮人能照顾好自己!贾克宰人也不含糊。不过,行吧,算我们领情了。欠你的。算吧。”
“欢迎你,莱克斯。”贾克真心诚意地强调道。
“我深感荣幸。”莱克斯郑重地点了点头。
“太多事情还没有了结。除非在黄昏时为纪念多恩而敲响晚祷钟声,否则一场远征就不算完成。”对一名帝国之拳来说,这显然是个极具分量的比喻。“倘若无法重返我的战团,我是否就等于背叛了它?我的拳头因责任感而躁动——这份责任,既是对你,也是对人间之主。但我想知道,贾克·德拉科,你真正的目标究竟是什么?是侍奉祂?是追查邪恶阴谋并将其扼杀?还是以某种方式找回失去的——”莱克斯寻找着一个陌生的词——“宠姬。不,是爱人。是战友。”
贾克竭力控制着自己。“也许……”他结结巴巴地说,“追求开悟和追寻她……并不会太矛盾——对巫师来说不会!而我必须成为那样的巫师!”
格里姆有些焦躁。“有了这本书,你就能当巫师了,对吧?真能当?你不会去掺和那个……呃,让你被附身的计划吧?”
“我会用这双手扼住混沌本身,”贾克发誓道——没错,就是捧着《拉纳·丹德拉之书》的这双手——“如果有必要,我会将其扭转,直到时间的脊梁断裂为止。”
“哦,我的列祖列宗啊。咱们把那本书包起来,我会觉着更安全些。”
“直到我再次找到光辉之路,那光耀之路——”
“先包起来,成不?”图书馆的碳墨黑暗中,更多的剪影正在逼近。
“包起来?”贾克重复道。难道他本打算把这本巨大的、闪闪发光的护符大咧咧地捧在胸前带走吗?“行,包上吧。”
一个矮人不会轻易脱掉他那件可靠的防弹夹克,哪怕是为了偷一本 “头皮屑之书”。莱克斯除了一身背带,基本上是光着的。那就只剩下贾克那件破袍子,或者阿祖尔那件滑溜溜的闪光衣服了……
这段时间里,阿祖尔一直盯着那本镶满宝石的书。
“我可以把它塞进我的锦缎衣服里。”领航员主动请缨。
格里姆摇了摇头。“贾克才是灵能者,你不是。”
“难道亚空间之眼不算是灵能器官吗?”
这样的恳求简直像是说给了聋子听——尽管自从凤凰女士的最后一次攻击之后,大家的听力早已经完全恢复了。“至少让我摸一摸那些石头再藏起来行不行!”
一旦离开黑图书馆,这本书还会继续发光吗?无论它发光与否,都需要把它遮起来,免得被觊觎这本书外表的人盯上,要知道,这本书上面覆盖着足以从海盗手中赎回任何行星总督被绑架女儿的巨额财富。
阿祖尔的手指在黄玉和碧玺上流连。他几乎是带着圣礼般的虔诚,触摸了一下自己下巴上的红宝石。
“呃,头儿……”格里姆咕哝道。
这书的装订会不会对已然一无所有的领航员构成难以抗拒的诱惑?贾克似乎对诸如偷窃风险之类实际问题毫不在意,这种风险可能会危及他探险的资金。他几乎是在与这本书的接触中达到了超凡脱俗的境界。(他如今不就是银河系历史上最厉害的盗贼之一吗?)
彼得罗夫的空着的那只手正悄悄伸向他的黑色头巾,想要把他额头上那颗被亵渎的黑色宝石和书上的宝石(其中一些可能是魂石)连接起来。
贾克把书搁在臂弯上,从袍子领口里掏出梅林迪的那颗斑点卵石。他把那颗普通的石头和那些珠宝放在一起比较。靠近这些神秘的宝石,那颗卵石是否也能闪烁出她灵魂的光芒?
莱克斯一直留意着领航员身上那些令人不安的迹象。一个帝国之拳是善于思考的,他们善于察觉、解读并根据废船和巢都、在天然丛林和人类丛林中出现的背叛迹象采取行动。
当阿祖尔的手拂向他的头巾时,莱克斯举起爆弹枪,开了火。
咔哒——哐!
回声在书灯照亮的漆黑迷宫中回荡。仿佛那些巨大的蝙蝠正在扇动翅膀。
阿祖尔踉跄着向后撞向现在空无一物的讲经台。鲜血浸透了他滑溜溜的长袍。片刻间,蝎子旗似乎抓住了领航员,仿佛要用钳子将他钳住。接着,讲经台向后倒去。它展开的双翼成了垂死之人的担架,很快又将成为他的灵柩。
贾克惊骇万分。如果不是手里捧着这本书的负担,他可能会把 “帝皇的慈悲” 朝莱克斯扔过去。他语无伦次地说:“阿祖尔的眼睛。他的眼睛!如果他死了——”
该如何再次使用那个符文——如果贾克需要再用的话?阿祖尔·彼得罗夫正在死去,也许已经死了。他转向莱克斯,发出质问:“你是费伦泽的人!”
“不——”
在贾克做出蠢事之前,格里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他干得好,头儿!他做得没错!彼得罗夫打算用他的亚空间之眼把我们都石化。”
一缕推进剂的烟雾在莱克斯的枪管前缓缓飘散。那巨人点了点头。
“恐怕格里姆说得对,贾克。”
“可是——”
“那些珠宝对他来说太诱惑了。”那矮子粗暴地踢了一脚那垂死的(或已经死去的)领航员。“是不是啊,阿祖尔?还以为你能用你的美杜莎之眼把我们都杀死,然后倒着走出去,带着财宝走向未来呢。”
彼得罗夫血淋淋的长袍下,胸膛已经被炸碎了。因此,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他的亚空间之眼!”
莱克斯说:“这种坚硬的宝石不会腐烂。我们闭着眼睛也能把它摘下来,然后用头巾把它包好。”
格里姆从防弹夹克里掏出一把刀。他打开刀刃,拍在莱克斯手里。
“可不能用它看又有什么用呢?”莱克斯沉思道。“彼得罗夫的眼睛可以充当一件意想不到的武器,用来守护这本书。一块能杀死企图偷窃之人的宝石。当然,我可不是宝石匠。”他对着格里姆皱起眉头。“但依我看,如果把眼睛的背面削薄,它或许可以做成一个可以佩戴的单片眼镜。”
“一副永远能指引我们回到这里的镜片,我敢肯定,我们在这里会受到欢迎!”
“也许这符文还有别的用途?”
“哦,是的,对巫师来说有!”
贾克浑身颤抖。“彼得罗夫是芬尼克斯的朋友。也许还不止于此。符文之眼可能是个诅咒……”
“也许那个单眼会附着在活生生的眼睛上,扭曲你的视线,还会杀死你所看到的任何人……”
贾克疯癫地咧嘴一笑。“也许它能保护我不受恶魔侵害,即使那恶魔以为自己占有了我的灵魂——直到我照镜子的那一天!”
“你说呢,阿祖尔?”格里姆又踢了领航员一脚,但彼得罗夫似乎已经死透了。
于是莱克斯实施了切除眼睛的手术,也就是眼球切除术。他紧紧闭着自己的眼睛,祈祷既然彼得罗夫已死,这个计策能有效地保护他,就像当初领航员活着时面甲和计算器保护了他一样有效。他凭手上的触觉和刀尖精细地操作。
不一会儿,那颗被铭刻的眼球就被黑色头巾牢牢包好了。
“我们可以都睁眼了。”
莱克斯把小包裹递给贾克。贾克摇了摇头。“放进你某个口袋里吧,格里姆。我们必须互相信任。”
“嗯。”矮人转向莱克斯。“如果我们到达一个有星语者居住的世界,你可不能哄他们给你的堡垒修道院发任何关于我们下落的消息。”
“十年内我不会这样做。”莱克斯发誓道。“愿多恩与我同在。”
贾克放下书。他脱掉自己破烂的长袍。下面那层鳞片状的网格甲让他看起来像某种被混沌变异的蜥蜴人。
他把书册裹在袍子里,熄灭了它的光。格里姆闷闷不乐地最后看了一眼倒下的领航员。“哈。走到哪死到哪。”
是吗,这路还没走全呢。
这是他们进入图书馆时的地方吗?看起来是。梅林迪的尸体不见了。是被凤凰女士当作战利品连同手术刀长矛一起带走了?地面上没有血迹。也许这是另一个地方。
再次向她道别或许会让人难以承受。
通过网道,许多世界展现在他们面前,灵族在这些世界上或公开或秘密地建立了网道门。他们该选哪里作为藏身之处?这几乎由不得他们,他们首先会从哪个世界冒出来自己也无从知晓。机会是他们的向导。不是阿祖尔的眼睛。也不是那本尚无法解读的 《拉纳·丹德拉之书》。
贾克·德拉科,一个近乎赤身的巨人,一个敦实的矮人,肩并肩,拖着疲惫的步伐,武器在手,从黑图书馆踏上了他们孤独的旅程。
也许,比起格里姆或莱克桑德罗·德·阿奎布斯,苦痛才是贾克更亲密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