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第十八章 绝命

是莱克斯提议说,队伍在前往传说中黑图书馆的途中必须得睡会。

首先,他指出,彼得罗夫根本不知道还要在网道中走多远才能到图书馆,也不知道途中会有怎样的曲折和危险。彼得罗夫那被符文铭刻的眼睛——此刻安全地藏在他的头巾下——只能领着领航员继续前进,却并未透露他们这段旅程有多长。黑图书馆的入口没准要经过数小时,或者好几天的跋涉才会出现。同样,它也没准很快就会突然冒出来。

他们需要保持高度的机敏、警觉和耐力,而所谓耐力则取决于他们当中最弱的那个人。毫无疑问,最弱的就是彼得罗夫本人,由于在不太理想的情况下失去了半只手臂,他还没从打击中缓过劲儿来。可以说,要不是截肢那一下先把他震住了,在亚空间之眼上刻符文那事儿本可能给他带来更严重的创伤。话又说回来,这家伙眼下也就是靠一股兴奋劲儿撑着,全靠之前那点启示给他吊着命。他绝不能把自己的精力耗干了。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就连那几个帝国之拳也不例外。他们现在只剩下一名连长、一名军士和三名战斗兄弟了。经历过斯大林瓦斯特战役、乌瑟维的那场冲突,又撞上了恶魔化的混沌势力,这一切都极大地消耗了他们的精力和理智。没有哪个兄弟本该承受他们在恐惧之眼那个乖张的世界里所经历的一切。

莱克斯担心帝国之拳们的灵魂中潜藏着一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甚至他自己也不例外!这种病态也许被信仰压住了,可要是新的压力来得太快,它照样能瓦解纪律。

其次,据说黑图书馆戒备森严。虽说他们手里有钥匙,有护符,但这真的够用吗?

再者,按照彼得罗夫的说法,黑图书馆规模宏大错综复杂,几乎是不可知的……

贾克·德拉科走起路来还是浑身疼痛。在用那根力场杖对抗月亮上的怪物、混沌泰坦以及蜂群般的爆弹之后,他的灵能储备应该已经耗得差不多了。

这伙东拼西凑的队伍需要休息。哪怕战斗让他们亢奋不已,也必须休整一下。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网道的一条死胡同1。一条侧向的通道逐渐收窄,直至消失不见,就好像脐带一样盘绕在自身之上。

这是灵能力量将网道在这里拧死了吗?还是说,这里可能是一个网道自行生长出新分支的地方,从而与自身其他部分连接起来?

要是网道像个怪模怪样又平坦宽敞的神经系统,那黑图书馆算不算它那颗藏着骇人知识的大脑?

这死胡同似乎比一段开阔的迷雾隧道更容易防守。星际战士可以在一种裂脑的状态下警觉地睡眠。一侧的大脑会进入休眠状态,以便清除疲劳毒素,而另一侧的大脑半球则仍能感知周围的情况。

在进行任何涉及大脑半侧或全脑的睡眠之前,营养和卫生都是首要问题……


星际战士们与他们的四位客人分享了压缩食物。格里姆则从他防弹夹克的口袋和袋子里掏出了一些更美味的零食。水取自帝国之拳动力甲中的压力瓶,以及绑在格里姆、贾克和彼得罗夫腿上的类似容器。也就是所谓的重水2

如果这次旅程真的持续好几天,他们可能不得不暂时离开网道,去某个未知世界或方舟世界掠夺,补充食物和饮水。这样的绕路很可能带来双重危险。等再次进入网道时,旅行者会不会又离那个死活找不着的地方更远了?

“整块肉倒也不赖。”格里姆抱怨道。他又带着病态的调侃补充说:“我们本来还能啃根火候不错的胳膊,是吧阿祖尔?真不该把那玩意扔了。”

“烤过头了。”领航员叹道。他似乎很欣赏这种粗鲁的玩笑。这里充满了“矮小的”同情。梅林迪已经检查过彼得罗夫的残肘,没有发现任何病变的迹象。军士的激光手术刀利落地完成了截肢手术。

“就剩点烧焦的骨头了。”彼得罗夫叹了口气。

“怎么会,还有一摊热乎的骨髓嘛。”

“将来我还能有什么用?哪怕我们成功了?我所能做的也就是找到那座黑图书馆,别的哪儿也去不了。”

格里姆声音放得更轻了。“听着,阿祖尔,提醒你一句。你对某个圣锤修会来说可是金贵着呢。那个修会为了把那灵族符文弄到手会愿意豁出老本。按审判官的标准来说,贾克·德拉科这人还成。事实上,以那个标准,他简直是特立独行!其他审判官嘛,呃……那可真是说‘无情’都嫌少的。”

“符文……弄到手……。”彼得罗夫重复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抛开我本人使用我的眼睛?”

“阿祖尔,等这事完了,我建议你找那个军士用他的手术刀把你的亚空间之眼挖出来,交给贾克保管。这样你就安全了。没人会再找你的麻烦。”

“没胳膊,还没眼睛……挖掉眼睛可能会要我的命。它可是我的大脑的一部分啊!”

“哦,这风险确实有,阿祖尔。但之后你可以躲到某个落后的星球上销声匿迹。”

“妙啊!”

“其他领航员不会保护你吗?那些领航员家族的头头们?”

“也许吧……”


矮人的低语算不上特别低。贾克还是听到了。

倘若他真的能凭借那刻有图案的眼睛进入黑图书馆,理论上他或许能够获得所属修会的宽恕。那些异端的指控也会被撤销。

啊,愚蠢的诱惑!审判庭内部本就四分五裂。连圣锤修会都被腐化了——巴力·费伦泽就是明证。就算贾克真的成功进入那座灵族图书馆,他也只会变成银河系中最格格不入的人。若不是身边还有梅林迪,他简直孤独透顶!至于格里姆,那点陪伴根本不值一提。

他是不是以某种自我折磨的方式爱着梅林迪?这种深情该是多么的亵渎啊。当与责任相权衡时,这样的热情又是何等的不虔诚啊。

但真正的职责究竟指向何方呢?


梅林迪问那位帝国之拳的连长:“你们的战团有无畏吗?”

彬彬有礼地,莱克斯回答了这位奇特的异域之人,这位披着异形伪装的女子:“有,我们珍藏着四台狂怒级毁灭者无畏和三台蔑视者级无畏3。那是何等神圣的传承啊!”

莱克斯年轻时曾在堡垒修道院的抄写室里度过高贵而蒙福的时光,研读那些无畏机甲的图纸。作为最高战斗荣誉,有朝一日,他那残破的躯体是否也能被供奉在这样一台无畏里?通过外科手术和神经连接,与机甲合为一体,被安放在注塑成型的陶钢壳中,浸没在维持液里。而那陶钢外壳之上,还镀着一层在火星轨道上那些巨型等离子离心机中锻造出来的精金,属于机械教的无上工艺!

哦,“蔑视者”那同步双联爆弹枪。哦,“狂怒”那爆弹枪和激光炮。哦,它的强大燃烧燃料分配系统和排气系统,哦,它的旋转驱动器。

一想到帝国之拳堡垒修道院那强大而虔诚的天堂,莱克斯的眼眶几乎湿润了。那里的抄写室和图书馆,大厅和铸造车间与健身房,手术室和射击场——还有多恩礼拜堂。

他还能再次见到那神圣的家园吗?

这位陌生而勇敢的女子为什么对无畏感兴趣呢?

“连长,它们中有装备是六管突击炮的吗?”

“不,女士,无论是蔑视者级还是狂怒级都没有配备那种武器——”

“该死。”

“——不过它们是可以改装的。”

“告诉我,莱克斯,抛开重型武器直击,一台无畏最薄弱的部位是哪里?”

梅林迪仍在思考如何使塔里克·齐兹失去战斗力。

莱克斯思索了一下。“如果冷却和排气系统受损,无畏机甲内部就会积聚热量——假设它还在持续运转的话。内部的驱动装置可能会熔化甚至起火。这会使缓冲驾驶员的羊水升温。极端情况下,会把驾驶员活活煮熟。冒黑烟就是信号。内部的微孔液压系统有时也会开始漏液。力量跟机动性就都下来了。”

“冷却和排气系统容易被诸如破布之类的简单物品堵住吗?”

莱克斯轻声笑了起来。“只有疯子才会想着用破布去攻击‘蔑视者’或‘狂怒者’。我得承认,这招确实够奇!”梅林迪继续追问。“那进气口有什么能防止毒气或毒素进入的过滤装置吗?”

格里姆一本正经地插嘴道:“梅林迪,你只需要在那台无畏机甲面前跳个脱衣舞,把驾驶员撩得欲火焚身。把你脱下的所有纱巾都拿好。等驾驶员上了头,你就跳上它的后背,双腿缠住他的脖子,用你的纱巾堵住通风口。等他想把你甩下来,笨拙地晃荡半个小时后,自己就会过热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因为那时候你的大腿也该烧得闲不住了。”

这种下流话惹恼了莱克斯。

“闭嘴,亚人!”他低沉地喝道。

他对梅林迪说:“顺便说一句,在乌瑟维的那场决斗,女士,你打得还不错。”这种不太习惯的称呼方式对他来说不再那么别扭了,虽然还谈不上轻松。“你的打法嘛有些花哨,而且挺费劲的。我们帝国之拳决斗时脚是固定在决斗块里的,这样我们就绝不会退缩4。”

梅林迪怀疑地看着莱克斯。

他补充道:“你和那个丑角用灵族语进行的决斗尤其有效。帝国之拳善于思考。帝国之拳尊重灵活的头脑。”她点了点头,接受了连长的赞扬。

“你知不知道,”格里姆问莱克斯。“你刚才夸了她?小心别让贾克吃醋。”

“你不光是个亚人,而且还荒谬透顶!”莱克斯重重地说道。“我想很多凡人——更别提亚人了——肯定都嫉妒我们星际战士的纯净和强化过的身体。”

“哈,对咯。体格这事儿可别忘了提。”

“闭嘴,格里姆。”梅林迪说。“你在胡言乱语。我是卡利都司的人。”

“审判官的娘们。”他咕哝道,带着一丝未说出口的、却真诚的嫉妒。

她突然问道:“你真的有过一个叫格里姬的老婆?”

“有!”他叫道。“有过!就像我现在站在这儿一样千真万确。”


这会,贾克从一个微小的加压香炉中释放出香雾,几乎像是在为情妇芬芳一间爱巢。

“让我们在睡前祈祷吧。”他宣布道。“灵魂的香膏能驱散噩梦。”

向那黄金维生王座上那具精神分裂的空壳祈祷,这祷告得有多空洞啊!

不。为了救赎,那空壳必须重燃!它必须重生为圣灵,以引领新人类。这如何才能实现?在一场拉纳·丹德拉的篝火中——将人间之主和他所有的子嗣全都付之一炬?

从那灰烬之中,会不会像凤凰一样,升扬出一个更强大、苦痛更少的神祇?一个暗中向灵族丑角宣誓效忠的神祇?但贾克还是祈祷了;尽管他不是战斗牧师,那些幸存下来的帝国之拳还是虔敬地赞赏他的祈祷。也许他的言辞平淡无奇、循规蹈矩,但却饱含着疲惫的热忱。然后,旅人们躺下入睡——或者说,在面甲打开的状态下半睡半醒。

莱克斯轻声对瓦格纳军士低语,表达他对巴力·费伦泽的看法。

阿祖尔·彼得罗夫轻轻地对自己哼唱,讲述着芬尼克斯从灵魂之海传来消息的奇迹。他的喃喃自语是一首私密的摇篮曲。随后,一切都归于寂静,只有呼吸声轻轻响起。


贾克猛地惊醒。

蓝色迷雾中,隐约矗立着一尊饰有金色纹饰的巨型红色铠甲。巨大的肩甲上饰有金色的卍字5 和流苏,护膝上是骷髅,腹甲上则是一只金色的圣甲虫。

肩后立着一柄血红色的蝠翼双刃斧。探出的那张脸蓄着灰白胡须。那肉感的嘴唇痛苦地扭曲着。而那忧郁的双眼则是冰蓝色的。

正是贾克自己,穿着他从未穿过的甲胄——几乎是终结者装束。

这是他自己开悟后的幻象吗?

“回去!”铠甲中传出他自己的声音。“不要再往前走了!你不能去!我以——”那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以奥尔维娅起誓。”

奥尔维娅?

仿佛一颗炙热的磷珠在他的灵魂中点燃,贾克记起了……

……很久以前,那艘将他这个天真年轻的灵能者带去地球的黑船。

……还有那个与他在那艘充满灵能动荡、恐惧和痛苦奉献的可怕船只上交往过的不幸女子。

奥尔维娅。是的。只是个女孩。

她是唯一一个和他有过(短暂)亲密关系的女人——在梅林迪之前。他甚至几乎记不起奥尔维娅的鹅蛋脸。

这个身穿铠甲的分身6 为什么要提起她?如果不是为了表明他知晓这段私密的往事,从而证明他确实是贾克本人?

“回去!”那个幻影重复道。

贾克感觉到灵能攻击,一股力量试图动摇他的意志力,试图劝他退缩。

这必定是守卫通往黑图书馆之路的陷阱之一。遭遇自己幻化的形象,凶险而恶毒!

“我驱逐你!” 他喊道,并释放了他的力场杖。

随着一声绝望的呼喊,那副巨大的红色铠甲从他身边飞走,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贾克的同伴们谁也没有动。他们怎么可能没听见?

他醒了。他肯定是刚刚才醒过来。那个身披铠甲的“二重身”是一场梦,一场噩梦。是他自己内心深处,对即将要做的事感到恐惧,才构建出这个幻象来吓唬自己。

如果那个鬼影来自他的潜意识,它肯定会以梅林迪的名义起誓,而不是早已逝去的奥尔维娅。那是一个诡诈的幽灵,一场灵能伏击。

他必须再次尝试入睡。


星际战士们已完全进入了戒备状态。

梅林迪虽然处于昏睡状态,但还是留意到了他们呼吸节奏的变化——然后随着面罩的关闭,呼吸消失了。她抬起头。

在死胡同的入口外,一个令人胆寒的身影弓着身子伫立着。一头雪白的发髻高耸在一副骨白色的静滞之上——只差一声毁灭性的尖啸,就会打破这片死寂。那是一顶带有金色顶冠的面具!那张面具看起来就像披着黑盔甲的柔软身体里蕴藏着的凶残。小腿上的金色胫甲仿佛随时都会像山羊般跃动起来。那是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吗?中间被一枚血红色的环扣箍着?

这个幽灵般的存在握着一把能量矛,那是一柄如手臂般长的蓝色细长刀刃。她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更小的武器,带有三片蓝色刀刃,像是旋转锯。这显然是与灵族狂嚎女妖类似的雌性生物,是她们的原型,她们的典范。由于只装备了刀刃武器,这个形象看起来几乎是原始的,但又更加致命——一个原初的、本源的女英雄。

她保持着那致命的姿态,静谧无声。

梅林迪感受到一股锐利至极的审视目光。帝国之拳们微微挪动,盔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爆弹枪缓缓抬起。就在那一瞬间,那把三刃飞镖从幽灵手中飞出,化作旋转的能量圆盘,瞬间切入一名帝国之拳的面甲。保护性的面罩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而那把武器已迅速飞回其女主人的护手中,仿佛它的刀刃就是翅膀,仿佛它是一只可怕的鹰鸟。她接住了它。就在一名帝国之拳的爆弹枪开始吐出爆弹时,她已经闪出了相位。“停止射击!”袭击者已经不见了。

一名帝国之拳瘫倒在地。莱克斯撕下他兄弟面甲的残余碎片,将肩灯对准里面。那刀刃切开了星际战士的额头。染血的脑组织渗了出来,已经开始凝结。

这位兄弟还活着。但他再也无法理智思考了。他的嘴角流出口水,眼神变得呆滞。

“据说凤凰领主们会行走在网道之中。”梅林迪喃喃道。“丑角是这么说的。一群公凤凰——还有一只母凤凰!”

“我觉着这算是对我们的警告,让我们放弃这次旅程。”格里姆推测道。

贾克保持着沉默……

梅林迪不同意。“哦,不!如果真是警告,那位凤凰女士就会直接切开阿祖尔的额头,你没看出来吗?那样就会毁掉符文!没有符文我们怎么找到黑图书馆?”

“你是不是在暗示,”格里姆压低声音说,“她对我们的护送者不太满意?认为他们不够格进入一所著名的图书馆?”

“没准除了贾克和阿祖尔,我们所有人都是不受欢迎的同伴。”

“哈,这让我感觉真好。灵族这帮势利眼。我想你对贾克来说倒是个受欢迎的同伴!至于矮人,怕是连拍死都嫌费劲。”

莱克斯清了清嗓子。他的听觉很敏锐。

“星际战士,不受欢迎?要是我身边能有更多我的连队兄弟做伴就好了!除了跟着你们,也没别的路好走了。我们四个自己会在网道里会迷路的。我一定要亲眼看到这座黑图书馆,”他发誓道,“哪怕为此受到诅咒。我们必须要更加警惕突袭。”

一个旋转的三刃飞镖,在击碎动力甲的陶钢面罩后还能返回主人手中……这确实是令人意外。

贾克把手放在莱克斯的臂甲上。“在很多人眼里,”他说,“我们早就已经被诅咒了。但我们仍必须忍受,就像人间之主那样。”

“是啊,忍受。”

“他刚才说的是四个帝国之拳,”格里姆咕哝道,“我数着是五个啊。”

莱克斯没有把那位被脑白质切除的兄弟算在内——他额头上横着一条由凝结的朱红色血液和脑浆构成的线。“需要我给他施以安乐死,然后取出腺体吗?”瓦格纳恭敬地问道。

经过片刻痛苦的犹豫,莱克斯说:“不,我们必须立刻出发。”

他是否已不再相信自己、军士以及另外两名帝国之拳还能回到那艘在远方虚空静静漂浮的堡垒修道院?因此,取出任何腺体都是徒劳?莱克斯从那名星际战士身上取下了一匣备用爆弹。他名叫韦伯恩——别人还叫他这个名字,但韦伯恩自己已不知道了。

怀着深深的遗憾,莱克斯将一颗爆弹射入韦伯恩的大脑,实施了安乐死。


韦伯恩还活着的两名战斗兄弟是施塔德勒和绍尔。绍尔是下一个死的,一眨眼的功夫。

一团风暴的轮廓从迷雾中疾驰而来。一声连受保护的耳朵都丧失分辨能力的恶毒尖啸。如果说女妖的嚎叫已属可怖,那这声哀号更是令人毛骨悚然。它超越了单纯的噪音。几乎可以说,纯粹变成了一种令人瘫痪的寂静。它压垮了一个人的感官。在最致命的时刻,它麻痹了扣扳机的手指。一道毁灭性的利刃乘着风暴的冲击波飞驰而来,如同海啸上蓄势待发的长矛。

绍尔正在倒下。风暴已经掠过。未受保护的耳朵渗出了一丝血迹。莱克斯跌跌撞撞地跪在绍尔身边。

绍尔的胸甲被劈开了。莱克斯费力地翻转那具毫无生气的盔甲——并发现了一个相应的裂口。那是盔甲的出口伤。

凤凰女士的动力“手术刀”直接穿透了绍尔的胸甲——穿过他的躯干甲壳,穿过他那陶钢强化的融合肋骨板,穿过他的胸膛和他强化的脊椎,然后穿过他的背甲和排气管。

那柄长柄手术刀继续飞射,乘风暴而去。

绍尔已经没有备用弹匣了。军士从绍尔的武器中退出弹匣。里面只剩下三发爆弹。


施塔德勒死了。

那三刃飞镖从迷雾中旋转而来,又从网道的墙上弹开。

这名星际战士的肩甲与头盔下的耳朵平齐。他常常看起来像是个脑袋嵌入胸腔的变异体。出于本能的警觉,施塔德勒转过身来。旋转的利刃剪断了他的头盔所在的灵活护喉关节。

刀刃短暂地紧贴并切割,就像某种狂暴的剃刀翼。噼啪作响的能量环绕着施塔德勒的脖子。武器飞旋着远去,又像回力镖一样飞回原处。

这位兄弟的头盔和脑袋耷拉在他的鹰徽胸甲上,仿佛羞愧一般。在他那高耸的陶钢肩甲之间,鲜血从他暴露的断颈处喷涌而出,瞬间凝固成怪异的形状。他的脑袋仿佛被安在了那根突出的朱红色尖刺上,而不是颈椎的环状骨节上。

那套盔甲摇晃着,向前倒下。在撞击中,头盔和脑袋滚向了一边。

“下次,下次我们会拿下她的!”莱克斯发誓道。瓦格纳军士义愤填膺地附和着。

如何才能与如此迅捷、令人眩晕的风暴战斗呢?如此灵巧的飓风!她的三刃飞镖可以切断盔甲。她的长矛可以直接刺穿帝国之拳的战具。

女妖们不过是那种本源力量的苍白模仿。即便是人类中的超人类,又怎能击败她这样的半神?莱克斯俯身于那具躺在战甲棺椁中的无头尸体上。他多么虔诚地向罗格·多恩祈祷,那位原体,帝国之拳的始祖,至高无上的圣骑士。愿那崇高的多恩赋予他力量,使他能像始祖那样强大——他肯定能与那可怕的异形凤凰女士匹敌。


“我感觉我们快到了。”阿祖尔说。

永恒网道的结构愈发复杂起来。两侧、前方,乃至上下,蓝色迷雾中布满了扭曲建筑的幽灵纹理,完全违背了几何学原理。发光的雾气逐渐稀薄,视野随之变得开阔;与此同时,雾气又凝实成了立柱、地板与穹顶——拱廊、柱廊、扶壁支撑的中殿与耳堂,以及横亘在巨大虚空之上的桥梁。若没有符文指引,在这些自我回环的莫比乌斯路径上,人是多么容易永远迷失其中。

这里是一座幽灵般的城市,以各种角度扭曲着自身。无论是上升、下降还是偏离,对任何迷途者而言都蕴含着不可言喻的“殊荣”。一张张恶魔般的面孔漂浮着,总在眼角余光处一闪而过。巨大的手。利爪。触须。圆顶般巨大的、鼓胀的无实体眼睛。选择一条能让这些形状清晰呈现——变成现实存在——的路线,就意味着要面临毁灭或痛苦的囚禁。

难道黑图书馆没有一个由专门的战士或机器守卫的明显入口吗?图书馆是不是由沿着某条安全的路线(且只有这一条)逐渐变异,最终演化而成的?也许要不是阿祖尔眼中的符文,他们所见的环境会截然不同,所见的致幻建筑也会大相径庭。他们可能会觉得自己像巨型鲸鱼化石里的蛆虫,在万千扭曲的通道中穿行;也可能会觉得置身于一座巨大的太空废船内部,其规模远超任何有记载的废弃飞船残骸堆。贾克一边前进,一边如此推测。

幽蓝的建筑渐渐变成了紫罗兰色;很快,又变成了威胁性暴风云的那种淡紫色。

他们正逼近光与存在的窒息极限。淡紫色正在变成紫色。但就在这时,一颗球状星云在黑暗的远方闪耀——仿佛前方某处有一扇窗户,正向外眺望着普通的宇宙。

在一道诡异倾斜的昏暗柱廊上,凤凰女士现身了。

她单脚点地,那只穿着金色靴子的脚像山羊一样,蓄势待发。她消失了,片刻之后,她又靠近了。她再次消失,突然之间又更近了。再过几秒,她就会冲入他们中间,用她那致命的长刃收割生命。她的黑色盔甲几乎完全消融在紫色的背景中。她那鬃毛从野性的面具处向上竖起,使她的脑袋看起来硕大无比,几乎像是漂浮着。面具发出的不是尖啸,而是一阵悠长而婉转的啭鸣,充满挑衅和嘲讽的意味。

也许是他的小队从多名战斗兄弟减员到无的过程,终于让瓦格纳军士彻底失去了理智。也许他无法承受她逼近的必然性——他必须直面她,以及自己预期的死亡。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咆哮着,全速冲了出去,离开了符文的路径。

凤凰女士闪烁消失了。

巨手物质化了。手指粗大有力,每个指端都长着疯狂的面孔。从那些大张的嘴巴里伸出舌头,好似食肉植物的叶子一样粘满了黏糊糊的糖浆,每条都和瓦格纳的手臂一样长。

图书馆的隐秘守护者们……

那些手指合拢抓住了瓦格纳,互相推挤着抢占位置。指端的舌头缠绕着他的盔甲。他被拖起来——拉扯向四五个不同的方向。

令莱克斯难以置信的是,瓦格纳的盔甲开始缓缓伸展。那些舌头分泌的液体竟连陶钢都能软化。瓦格纳在通讯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活像一台履带和链轮陷入坚固泥沼的兰德掠袭者。随着盔甲不断拉长,与盔甲嵌合同步的他也被一同扯长,痛苦愈发剧烈。莱克斯犹豫着是否该切断通讯,以免打扰他承受的煎熬。

在他延续的极度痛苦中,瓦格纳或许正如同一个帝国之拳该有的那样,看到了多恩的光芒。也许他正在接近一种顿悟——一种能将他最后的时刻转化为超然喜悦的升华。

然而,一个身披盔甲的帝国之拳,竟然被如此邪恶、非自然的巨手慢慢撕碎,就像被顽童戏弄的蜘蛛一样!“多恩与你同在!”莱克斯喊道。他开了枪。

爆弹击中了瓦格纳那已被削弱的背板底部。弹头穿透并在内部爆炸。盔甲向外膨胀。瓦格纳直接炸裂开来。他的双臂朝相反的方向飞去,仍被那些巨手紧紧攥着。他的双腿也同样如此。他的躯干向上耸起。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在碎裂的军士身上时,那风暴的尖啸已经在他们中间响起。风暴的手中旋转着三刃飞镖。它切入莱克斯的盔甲,溅起喷泉般的火花。这里。那里。四散而出。

风暴正在呼啸而过。梅林迪猛地转身,用她的激光手枪“噗噗噗”地射击。只有光才能快到追上那风暴!女神般的尖啸是否瞬间变成了愤怒的尖叫——因为受到了侮辱性的伤害?

莱克斯的身体并未受伤。诊断符闪烁着红色光芒后又渐渐消失。一种可怕的重压将他死死定住,仿佛他的四肢灌满了铅。利刃切断了控制电缆、连接器和纤维束。他的盔甲不再听从他肌肉的收缩反应,已然报废。他吃力地举起护手,像举着一根圆木似的,想掀开自己的面甲。

“亚人,”他大声吼道,“帮我卸甲!””格里姆被凤凰女士的尖叫震聋了耳朵,只能瞪着莱克斯的嘴型发愣。梅林迪明白了莱克斯的需求。她打了个手势。很快,她和那个懂机械的矮人就一起跟星际战士的盔甲较上了劲,解开卡扣,拧下螺丝。两人都不是战斗兄弟,也不是盔甲专家,所以这活儿得花上一阵子。


莱克斯几乎一丝不挂,只挂着一些战术背带。他是个肌肉发达的大块头,皮革般坚韧的皮肤上混杂着各种旧伤疤。

一侧臀部上有个微小的烙印,是一只紧握的拳头,与他身上那些连接动力甲的脊椎接口相比,显得有些不起眼。格里姆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莱克斯的身上游移。他应该欣赏这座由筋腱和肌肉构成的雄伟大山吗?

“哈,离了那些铁坨坨我看你小了不少嘛!”

小吗?哎呀,他还是比贾克和高挑的梅林迪高出不少。况且,尽管他毫无遮掩,却并未显得特别脆弱。在梅林迪曾经的那个蛮荒家园,他这样的人会是冠军中的冠军,是那种能轻松在膝盖上折断别人脊梁骨的猛士。

事实上,野蛮似乎已经拥抱了此刻的莱克斯,尽管他手里还握着一把爆弹枪。装饰在他额头上的长期服役钉,简直就像是最原始的入会纪念品。

“一头端着枪的蛮牛7 。”格里姆咕哝道。

一丝若有似无的假笑——带着几分贵族般的轻蔑——掠过莱克斯那橄榄色肌肤、遍布决斗疤痕的面庞。他空着的那只手发痒般地活动着。

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语气朝深紫色的阴影中喊道:“来自涅克洛蒙达的莱克桑德罗·德·阿奎布斯恭候您的差遣,女士!”不管潜伏的凤凰女士是否听得懂帝国哥特语,莱克斯的语气都已传达了他的意思。

能找到乌瑟维并闯入了它那阴森的秘境!能在恐惧之眼中战斗,并几乎穿过了整个网道抵达灵族最隐秘的堡垒。在帝国之拳的战团史记中,还有哪些壮举能与此相提并论?

他失去了所有的部下。失去了自己那身神圣的动力甲。也失去了指挥权,以及回家的路。这一番自我身份的宣告,正是他对这般绝境做出的挑衅性妥协。

莱克斯取回了他珍视的雕刻工具、一把激光手枪和最后一个爆弹弹匣,统统塞进背带里扎紧。如果还能再多带点什么装备,那他就活脱脱像是个半裸的、没脑子的,生来就是驮货的巨型搬运奴工。


“就是那座图书馆!”阿祖尔喊道。“那些黑色的部分就像一个巨大的钥匙孔集合,而我眼中的符文正好能与之契合!”星云之窗已化作一座由黑暗和无数恒星般的微光构成的迷宫。那是一面与他们行进方向垂直的迷宫之轮。他们仿佛正从上方接近一座螺旋星系,朝着它的核心驶去。图书馆那数不清的通道、走廊和房间向四面八方延展,完全无顶且一片漆黑。无数泛着磷光的藏书册才是光线的来源。

在这片非空间里,旅人们的空间感很快就会经历九十度的转变,一种平衡的旋转。眼前那座如迷宫般矗立着且他们正往其核心下沉的城市,会骤然间将他们包围,占据同一平面。

也许只有以这样的方式,垂直地、呈直角地接近,才能抵达黑图书馆。也许任何试图从水平方向靠近其外围的人都将犯下一个可怕的、徒劳的、致命的错误。相反,你必须像在梦中——或噩梦中——那样靠近。你必须遵循一种不同的逻辑,一种神秘而深奥的逻辑。

贾克猜测,若不是这枚符文,他们此刻或许会体验到图书馆的另一种形态。又或者,那种景象会让他们完全迷失方向,坠入疯狂。

这必定是现存最隐秘的图书馆。或者该说,它与“存在”本身的关系更像是一种 “毗邻” 关系?它不仅受到复杂精密的网道的保护,还被自身那谜一般的结构所守护着。

图书馆巍然耸立:上方,下方,四面八方。他们只差十几步就能进去了,可他们仍处在相对于它的垂直方向上。

一阵令人作呕的偏斜,空间感开始扭转。

伴随着一声惊心动魄的尖叫,凤凰女士出现在他们中间。她将手中的能量长刃刺入梅林迪——或许是在肉身中、或许是在自尊心上,伤害了那个本源般的生命。

梅林迪摇晃着,被那柄长刃刺穿了她偷来的神相盔甲和腹部。她用双手紧紧抓住刀柄,不让那尖叫着的凤凰女士抽走它。否则,那把长长的、蓝色能量手术刀连着刀杆就会贯穿她的身体——虽然肯定会造成可怕的创伤,但说不定,说不定能避开心脏和脊椎呢?

由于被梅林迪死死抓住,武器的横向运动变成了旋转。鲜血和组织从刺入的伤口喷涌而出。那巨大的手术刀在梅林迪体内旋转,从内部将其搅碎。

随着刀杆的旋转,梅林迪的手掌被灼伤了。

靠着意志力——那不断衰竭的抗争意志——梅林迪仍然紧紧握着它。直到它逐渐减速,直到她向后或向一侧倒下,可哪边才是真实的?

凤凰女士已经消失不见。梅林迪仰面躺着。能量枪的黑色刀杆像一根桅杆,直直地竖立着。刺客的手指松开了。她的眼中已没有了生命,只剩下死亡的凝滞。


前往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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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cul-de-sac‌是一个源自法语的英语词汇,指一端封闭、无出口的街道或小巷;用在解剖学术语时,指(盲肠/直肠)盲端的憩室或陷凹。‌‌‌‌‌‌ 

  2. Heavy-water重水,是由氘和氧组成的化合物,也称为氧化氘。关于重水能不能饮用可以观看这篇知乎: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26383916/answer/700191465 

  3. Furibundus-class Destroyer dreadnoughts,二版的一种无畏。 

  4. 帝国之拳的决斗可以参考德式的军刀决斗“Mensur”,参与者站立不动,仅戴护目镜,轮流向对方脸部挥剑。这一点从Lex的面部伤痕也可以体现。 

  5. Fylfot。根据纹章学定义,fylfot 特指左旋的卍字。而gammadion则是右旋的卐字。

    PS:差一点就fifa了但是依旧德味浓郁,一队人全是德国人名,搭配斯大林瓦斯特(格勒)令人捧腹。 

  6. 这里的分身写的是“Doppelganger”,这一概念最早由德国浪漫主义作家让·保罗(Jean Paul)在其1796年的小说《西本凯斯》(Siebenkäs,又译《齐本克斯》)中创造并首次使用 。该词源自德语“Doppelgänger”,字面意为“双重行走者”。在德国民间传说中,它被视为活人的幽灵复制体,通常预示灾祸或死亡 ],传说中只有自己能见到自己的二重身,且见到后两者无法共存,往往预示着其中一人将死去或遭遇厄运。 

  7. 原文是“An ox with a gun”,众所周知,gun也指大炮,而ox也指阉割过的公牛,那么这句话也可以说是……牛子很大的阉牛(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