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第十六章 决斗

云雾没有遮住梅林迪。

或者说,梅勒奥娜。在乌瑟维的守护者们眼中——那些金盔之下的眼里——她同样也是一名守护者。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打量着。只有她的眼珠在闪烁。她的同伴们仿佛在与自己搏斗,做着徒劳的挣扎,时而绊倒,时而翻滚。

莱克斯没有倒下。他的枪持续击发,但那些爆弹都远远地落在了那些黑色的守护者和血红的女妖脚下。爆弹毫无用处地引爆,碎石飞溅。

身披甲胄的连长依然挺身站立,却被一张不断收紧的细丝网牢牢困住。那些灵族枪械发射的并非能将肉体、内脏与骨骼一并撕裂的单分子线,而是一种缠绕网。贾克、格里姆与彼得罗夫倒在地上,被缠得动弹不得——挣扎只会让网丝收得更紧,对他们而言,唯有静卧不动方能保命。

动力甲中的莱克斯挣扎得愈发猛烈。随着他的肌肉收缩,盔甲中的伺服纤维也复制了他的动作。莱克斯简直就像被悬吊在最黏稠的胶水中。他持枪的手根本抬不起来。他甚至不能把扣着扳机的手松开吧?他踉跄、摇摆、缓慢地扭动着身体:活像一只甲壳硕大的黄色甲虫想要趟过糖浆。

他的爆弹枪弹匣已经打空。直到这时,守护者们、女妖们和那个闪烁微光的丑角才继续前进。

“干得漂亮!”梅勒奥娜用灵族语喊道。

丑角带着讽刺意味鞠了一躬。面具上呈现出一张欢笑的神性异形面孔。

这穹顶下如此昏暗,丑角究竟能多清楚地看见她,看见她灵族的样貌和身上的盔甲?光线从相邻的穹顶渗漏过来,恐惧之眼则辐射出病态的色调。蛛网上还贡献了一点磷光。

女妖们站在贾克、格里姆和彼得罗夫身旁。她们头盔上那对下颌般的武器向下突出。动力剑蓄势待发,仿佛随时准备处决。另一些女妖则在莱克斯周围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他坚定而缓慢地蹒跚着,露出他那珍珠般的牙齿。这些灵族简直像是在准备挑逗一头受困的公牛。

“网道之行护送得力,仪典的守护者啊。”丑角对梅勒奥娜说道。啊,所以在他或她眼中,她履行着某种特殊职能。她不是普通的方舟世界守护者,而是丑角们所命定的仪式参与者。

“然而,”丑角继续说道,“一位帝国战士的到来让这些悲戚的乌瑟维守护者感到困惑和恼怒。”莱克斯的出现是个谜团,而这些守护者的解决办法是一视同仁地用缠结网困住所有人类入侵者。梅勒奥娜灵机一动,朝贾克的方向点了点头。

“这会是个好苗子——能为启迪之目的效力。”

“他知道多少?”对方反问道。这让她一时语塞。她自身的定位本就模棱两可。她是一名守护者,却又不只是普通的守护者;她穿越网道而来。可她又不是丑角。她自己又该知道多少,不该知道多少呢?

赌上一切,孤注一掷!手持利剑和激光手枪的女妖数量是她的六倍。那些黑色守护者手里仍握着网枪,但激光枪也都斜挎在他们背上。守护者们只需几秒钟就能丢掉网枪,抓起激光枪。一个刺客的身法能让她从这么多灵巧的战士中脱身吗?不可能!唯有卡利都司能做到。唯有狡黠与算计。以及纯粹的运气。

“这位审判官知道圣贤骑士的漫长守望。”她陈述道。

“哈,那辉煌的幻象!那令人愉悦的错觉!”幻象?错觉? 她真的理解 “seachmall”“seachran” 1 这两个词的确切含义吗?

然而,她正在欺骗这个丑角,“面对面”地。她那虚长的面容正对着他或她那欢笑的面具。“他相信那种错觉。”她小心翼翼地说道。

“咿!”丑角尖声叫道,“难道你不相信拉纳·丹德拉吗?”

她拼命搜索记忆。拉纳·丹德拉?一场最终决战,是的,在混沌与物质宇宙之间……拉纳·丹德拉:就是那个意思。她对那个词的理解仅仅停留在大致的含义上。

“圣贤骑士们会参加拉纳·丹德拉。”她模棱两可地说道。

丑角的面具露出一个假笑。“只有凤凰领主会参加拉纳·丹德拉,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如果它真的到来,混沌和宇宙都将被毁灭。相互毁灭总好过混沌的得胜。”

凤凰领主…凤凰领主?要是她能通过心灵感应与彼得罗夫交流就好了!要是她和彼得罗夫都是心灵感应者就好了。“圣贤骑士们认为他们会参加拉纳·丹德拉。”梅勒奥娜含糊其辞。

“他们这种想当然的幻想是以我们的拉纳·丹德拉为蓝本的。”丑角的语气生硬。 “然而……”她暗示性地说道。

丑角不耐烦地耸了耸肩。“那垂死的人类帝皇的意志终将衰竭。人类的光照会将把所有圣贤投入那终极的心灵漩涡。垂死的帝皇与圣贤们将融合为一个新的、强大的,由欢笑之神的大丑角们监督的化身。况且拉纳·丹德拉是可以被延缓的。难道你不理解‘罹界仪式’吗?”

原来就是真相。

灵族愿意让皇权以一种新的伪装重现——在他们所操纵的光照会的引导下……

灵族永远无法恢复他们曾经引以为傲、横跨银河大片疆域的霸权。他们的文明已然支离破碎,四散飘零。粗野的人类种族早已取代了他们。人类似乎也注定要坠入混沌,引发银河的浩劫。而通过圣贤的牺牲,末日天启可以被避免。灵族将暗中掌控新的权力杠杆,摆动新的命运之轮。

光照会的阴谋与九头蛇的是何其相似!九头蛇的阴谋家们旨在牺牲整个人类群体的精神自由——即便那自由本也是有限的。而“好”光照会只不过是打算牺牲所有帝皇子嗣。

丑角如痴如狂地喊道:“同样地,幼王也登上了那血手之神的王位。同样地,幼王沉浸在神圣的极苦之中,以点燃化身!”

也许彼得罗夫凭着他对灵族的痴迷,能参透这其中的含义!

丑角的面具变成了一张恐惧的面容。

“也许拉纳·丹德拉比我们以为的更近。据说凤凰领主们此刻正在网道中潜行。你来此的途中瞥见任何凤凰领主了吗?”

“没有。”梅勒奥娜说。

“应劫难的召唤,凤凰领主们正在离开‘惰性十字路’——那个他们在其间隐匿、任千年流逝的地方!”

梅林迪的大脑犹如蜂巢般嗡嗡作响。凤凰领主?显然,是伟大的英雄……凤凰是一种来自某个传说世界的神鸟,据说能从自己的灰烬中重生。

灵族神相战士似乎会以某种方式被他们的盔甲所附身,这是莱克斯这样的星际战士从来没有过的。凤凰领主必定代表了这种现象的巅峰。某个已逝英雄穿过的古老盔甲必定会支配穿戴者,一次又一次地复现那位古老英雄的人格。通过魂石!当然,是通过那些承载着灵族灵魂的水晶和卵石!

当丑角从梅勒奥娜身上夺走她那颗伪造的卵石时,那又意味着什么?

在斯大林瓦斯特轨道上的栖聚地所举行的恐怖仪式,其目的之一是否就是为了将这些凤凰领主从他们在普通宇宙时间流逝时所栖息的地方召回?

“啊,惰性十字路。”她附和道。“我们网道中那些时间停滞的交叉点。”

这大概就是“惰性”最可能的含义。她冒险地、如狂想般说道:“那个时间横向移动的地方,时间倒转的地方。”

依格巴拉赫,”丑角低语道。“如果大丑角们发现了时间向后扭曲的地方,那个位置现在是否已被加密在黑图书馆中那本不断变化的 《拉纳·丹德拉之书》 里?当拉纳·丹德拉到来之时,时间本身必然会断裂。”

“那隐秘之地,”她若有所思地说,“过往的一切都可以在那里重现。”

难道有些灵族神秘主义者希望在现实被彻底破坏的大灾变中,借着逆转时间本身来重拾他们昔日的荣光?这就是被称为拉纳·丹德拉的,现实与混沌同归于尽的目的所在?为了抹消历史?为了废除千万年逝去的岁月?

莱克斯仍在奋力挣扎。当他试图将紧绷的纤维拉开时,他的战衣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从他的手臂,从他的双腿。这些纤维无法阻止他在盔甲内竭尽全力。他是否在试图迫使那些网丝因他被放大的动作而收紧,直到最终有几根断裂?莱克斯简直就像是被包裹在坚硬的岩石中。他可能会把动力甲逼到设计极限之外,直到其系统失效。

突然间,许多事情发生了。


丑角的面具化作一片珍珠般的空白,切断了梅勒奥娜与他(或她)的一切交流。它的变色战衣上翻涌着恐惧之眼那病态而刺目的所有色调。丑角正用一把激光手枪指着她的头……

从瓦砾堆的另一边,其他黑色守护者正跳跃着赶来,他们头戴金色头盔——其中还有一个像万花筒般不断变幻的丑角,长着泽弗洛·红玉那张令人无比熟悉的人类面孔。

“丑角兄弟,先别杀她!”红玉尖声喊道。他正挥舞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梅林迪童年时期在野蛮世界里见过的那种原始投石索的东西。

守护者和女妖此时都完全警觉起来。梅林迪但凡试图跃起,必定会当场毙命。守护者们迅速扔下了他们那圆滚滚的网枪,换上了长管激光枪。

梅林迪惊讶地认出那投石索究竟是什么。投石索?那不正是她被偷走的那条系着斑点卵石的皮绳吗!

红玉停下脚步。他审视着被网缠住的囚徒们,审视着那个仍在艰难挣扎的、同样被网缠住的星际战士——也审视着梅勒奥娜。他的笑声如钟鸣般响亮。

“这一回被困住的可不是你了,我亲爱的!”他用帝国哥特语嘲讽她。

她多么想朝这个人啐出毒液——他曾将她诱入九头蛇的盘绕之中,又曾在她的大脑深处强行灌注无法承受的狂喜,刺激她的快感中枢,将她蹂躏!

他不屑地将卵石朝她扔过来。“你的小破烂,我想。”

她接住了它。皮绳又重新打了个结。她将吊坠从头上褪下,丢开。愚蠢的红玉!他诱使她出手。现在,她可以做出其他动作而不会立刻招来杀身之祸了。

“你的石头被偷走是为了品尝灵魂。”红玉解释道。“它根本没什么灵魂的味道,更别说灵族灵魂了。”原来那颗卵石被夺走是为了这个——为了查明她究竟是真是假。

梅林迪反驳道:“那我现在也知道了。你和你的光照会,你们那套说辞,也一样不怎么真。”她用帝国哥特语说道,好让贾克也能听懂,让他了解灵族丑角所泄露的一切。贾克动弹不得,但至少他还能听见。“骑士的漫长守望是个骗局,红玉!你打算利用那些不朽的子嗣,就像把鲜活年轻的灵能者喂给帝皇一样。他们全都要被牺牲、被吞噬。”

格里姆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纤维束勒得他更紧了,几乎要窒息。他这才发现自己有多好骗。

“这是真的吗,红玉?”传来贾克的声音。他的嘴唇并没有被缠结网封住。

“真的?”人类丑角尖叫道。“‘真的’是多么无益的问题!我还以为你配得上成为光照会的一员呢!”

“而我还以为,”贾克反驳道,“要够格的话得先被恶魔附身呢。”

“并且从附身中幸存下来。无论有无外力相助。”红玉斜眼看着贾克。“你本来是会得到协助的。”

“帝皇的眼泪啊。”贾克惊恐地低语道。光照会,那些憎恶恶魔至极的人们,竟会设法让他的灵魂和身体被附身一段时间——一周?一年?一个世纪?——以便他日后能加入他们的行列。

“为什么是我?”贾克喘着气问道。

挫败与恼怒刺激着红玉。

“因为艾尔德拉德·乌瑟兰预见到了这一切。”他咆哮道。“因为它写在黑图书馆那本变幻莫测的 《拉纳·丹德拉之书》 里!”

“帝皇的睾丸啊……”哦,一个充满神圣奥秘的咒骂。

“他的睾丸,嗯?”红玉冷笑道。“哼,那玩意一定是涨得快爆了。他那些流落在外的秘密子嗣可真是数不胜数!我告诉你,当那些子嗣们在超越的圣火中牺牲时,他们将合而为一,成为他的‘圣子’。那便是圣灵,是新人类的光!是重振人类,挫败所有恶魔的光明!我以先觉于那灵魂圣火之预视的身份向你言说。贾克大人,在你被附体并被净化之后,你会理解这种奇迹的。”

“你,”他朝梅林迪咆哮道,“你真是个该死的碍事者!”


泽弗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在导师们面前显得像个疯子,因为他模仿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以此作为最真诚的感激和敬仰之情的表达。

他的导师们生性如水银般变幻莫测。他不得不培养出一种狂热的矫揉造作,来匹配他们的迅促与炫目。眼看着他苦心经营的长期计划被这个刺客破坏——她肯定对他恨之入骨!——他的反应已经失控了。

那个曾经附身过他的疯狂,是否在他心爱的计划被毁的挫败感中再次纠缠上他?这可是关乎贾克·德拉科自身利益的计划!

一旦德拉科从附身中被救赎并得以开悟,他一定会感激红玉的长远智慧!

可现在,该死的,德拉科被劝阻了……这都要归功于那个刺客,以及他身为审判官所受到的关于恶魔与那位可怜帝皇那污损腐坏之荣耀的灌输。帝皇的睾丸,可不是嘛!德拉科本该已经学得更明白才是!

泽弗洛必须冷静下来。


红玉用灵族语对梅林迪说。“放下你的手枪,冒牌货。准备展示你那点可怜的技巧吧。”

一名狂嚎女妖轻跳上前。她将激光手枪收入枪套,用刺耳的声音喊道:“我挑战。我要求这份荣誉!”

梅林迪别无选择,只得丢弃武器。虽说如此,她本身就是一件活着的武器。

这位神相战士挥舞着她的动力剑。她的盔甲呈血红色,除了保护膝盖的圆形膝甲是骨白。还有那顶金色头盔。她的下颌爆裂枪从那头盔上伸出,致命的荚囊,蝎子的毒刺。一袭黑色鬃发在头盔后飘动,如同美杜莎那漆过的触须。

女妖需要多近才能使用那些头盔荚囊对付敌人?对一个显然手无寸铁的对手使用它们,会是她的女妖信条的一部分吗?从女妖挥动动力剑的方式来看,她似乎只想在舞动中一挥砍下梅林迪的头。或者也许是嘲弄地先砍掉一只手,再砍掉另一只,然后才给予致命一击2

“叛徒!”女妖喊道。 “不,是冒牌货。”红玉纠正道。“一个被变形药物改造的人类。一个模仿者。”

“咿——!”女妖对一个异形竟敢模仿灵族的愤怒溢于言表。

那个真正的丑角正在咒骂自己先前的轻信。他,一个顶级的表演者!的确,他甚至在这个穿着丑角装备的人类盟友到来之前就已经起了疑心。哪怕只被骗了一会儿,也是可憎的。

“女妖姐妹,”他喊道,“请先把她的鼻子割下来。”

莱克斯已经不再动弹,似乎放弃了挣断缠结网的所有尝试。当守护者与女妖们正被这场一边倒的决斗分散注意力时,莱克斯是否会做最后一次孤注一掷的努力,奋力撑开动力双臂,以最快速度重新装填爆弹枪并开火?梅林迪必须尽可能活下去。

“不给我把剑?”她问道。

红玉思考着这个问题,那个丑角也在思考。

“荣誉。”某个乌瑟维的守护者提示道。

“荣誉。”另一个附和道。

“确实。”丑角缓缓说道。

“她相当危险。”红玉警告道。

真正的丑角不会被一个门徒说教。不过,他还是留意了一下。

“给她一把失效的剑。”他下令道。

“她拿着一把废剑对阵两个女妖——”

“我感到被侮辱了。”挑战者对红玉咆哮道。

其中一名女妖从她的剑中弹出了一个小小的能量包。她把那把失效的武器扔到梅林迪脚边。梅林迪并没有马上捡起那把剑。

“我宁愿不穿这笨重的盔甲战斗。”她说。这样她又拖延了一点时间。实际上,灵族盔甲绝非笨重。她能否向对手注入一丝自我怀疑、一丝不经意的笨拙呢!大概不能。更重要的是,没有那珍珠色的盔甲,在这昏暗的环境中,穿着刺客黑色束腰外衣的梅林迪会不那么显眼。红玉若让她哪怕多活片刻,都是在犯错。这绝不仅仅是因为曾狂热而轻蔑地占有过她,便对她心生怜悯。他自己不过是个候补丑角,显然必须顾及灵族的情感。她肯定活不过接下来的几分钟。而她也打算——若有可能的话,杀死红玉。红玉正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

离一名卡利都司刺客多远才算远?梅林迪缓缓地脱下盔甲,直到只穿着紧身衣站在那里。

“那条红色饰带!她不能戴着那个!里面全是机关——”

指尖武器。毒素。一把绞喉索。

“她必须解下饰带——”

那就这样吧。她随时可以把腰带再抓起来。最后,梅林迪捡起了那把失效的黄铜柄剑。她掂了掂分量,测试平衡。对手的剑刃上闪烁着朦胧的蓝色能量,那能量足以切断她自己那把废剑的剑刃——尽管这剑刃至少还保持着锋利的刃口。

“开始。”丑角不耐烦地说道。他的面具此刻是一个头骨,眼窝里盛着两汪血泊。

女妖嚎叫起来。梅林迪用尽全力向她尖叫回去。她们盘旋。她们佯攻。女妖如芭蕾般跃起,在半空中扭转身躯,挥剑劈砍。

梅林迪早已蹲下并向侧方弹开。她张开手掌触地,朝另一个方向旋转。女妖的剑在她原来的位置划过一道虚线。

女妖再次嚎叫。梅林迪也仿佛被割伤般尖叫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被震住了。然而,卡利都司的反射神经让她单手翻了个筋斗。她的剑尖击中了女妖那骨白色的膝甲——一个显而易见的目标,一团猩红的模糊。膝甲格开了那块失效的金属。但这仍然是一次命中。

梅林迪的剑柄与女妖动力剑的剑柄抵在一起。剑刃在她面前嗡嗡作响。那张尖叫面具近在咫尺地逼视着她。女妖的速度几乎快得让梅林迪无法跟上。那对下颌会射出里面装填的东西吗?梅林迪向一侧扑倒。她翻滚着。正要一跃而起。

女妖已闪至她身侧,估算着她挥剑的弧度。没错,女妖的意图是先削掉梅林迪的鼻子。用能量擦过她的鼻尖。再靠近一点,梅林迪半边脸就会被撕下来,露骨见肉。

动力剑挥下,梅林迪只能格挡。能量剑刃与她自己的剑相遇,伴随着噼啪作响的震颤。梅林迪的剑刃崩裂开来。那震动震麻了她的手腕。现在她手里只剩一个剑柄和一截参差的残桩。动力剑被偏转,从旁挥过,用臭氧而非截断抚过梅林迪的鼻孔。

就在这一刻,梅林迪弹起身子,利剑向上刺入女妖的腋窝,那里是肩关节与胸甲的连接处。她那锯齿状的残剑刺了进去,必定切断了一条辅助肌肉。动力剑从女妖手中脱飞,落在瓦砾上弹跳着,一脱离她的掌控便失去了活性。梅林迪急忙爬过去想抓住那把武器,重新激活它的能量——不是为了杀死女妖,而是要和红玉算账。

当她的手指握住剑柄时,一阵令人心悸的嚎叫冲击着梅林迪。她扑倒在地,就像一只被狂风击落的猛禽。

这种乱扑很可能救了她的命。空中传来另一种雷鸣般的声响。咔哒 咔哒 咔哒 哐 哐 咔哒 咔哒哒 咔哒哒 哐 哐 哐 爆弹枪!

尽管被动力剑斩杀或许就是她的命运,但她还是扭过头去。

几乎一整个小队的帝国之拳,穿着无比令人欣喜的脓黄色动力甲,正全力冲锋,向守护者和女妖猛烈开火。

女妖和守护者们猝不及防——甚至惊愕万分——被爆炸的爆弹撕碎。

帝国之拳已经近在咫尺。女妖们嚎叫着,但星际战士们都放下了面甲。一名守护者手持一把异形枪械,喷出一道黏着火焰。火焰缠绕着一名帝国之拳。激光弹击中了他的动力甲。甲胄被炸开。那名星际战士化作一支燃烧的火炬,继续冲锋了一段距离,最后撞上了一根破碎的灵骨肋条。

守护者和女妖们正拼命逃窜。红玉和那个丑角已经不见了。星际战士们正涌过这片区域,莱克斯被网缠住站在那里,囚徒们躺在地上。其他人则组成了防御警戒线。

莱克斯喊道:“小心,兄弟们!地上的那个女人是自己人!”


没过多久,梅林迪就从两名倒下的守护者尸体上搜出了溶剂喷雾管。这两人之前正拿着那些网枪。如果他们原本希望带着俘虏能自己走着离开,而不是被迫搬运他们,备上溶剂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没过多久,莱克斯就挣脱了束缚。接着是贾克、格里姆和彼得罗夫。他们大口喘着气,为憋闷的肺部补充氧气,痛苦地揉搓着僵硬的四肢,让它们恢复知觉。

一名星际战士军士凝视着头顶巨大的天窗或者说能量场,那里正显现着非现实界的可怖面纱。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的连长?”

“我们在乌瑟维方舟世界,瓦格纳。你头顶上看到的就是恐惧之眼。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又是怎么跟上我们的?”

“恐惧之眼……”

“报告,军士,报告!”


在突袭灵族栖聚地城市的过程中,瓦格纳手下的一名战士头盔受损。星镖圆盘将歌德修士的头盔割开了一道口子,但仅是擦伤了佩戴者的脑袋。一名强大的灵族突然冲了出来,此人一头蓬松的黑色鬃发,身穿黑色长袍,袍子上绣着一个比矮人还大的银色符文。这位战巫用一柄充能长剑指向歌德。剑刃释放出的能量让歌德站立不稳。战巫匆匆进了一栋建筑。

此后不久,歌德便开始出现瓦格纳所担心的幻觉。幻象般的感知,直觉。由于歌德的头盔受损,他的灵能护盾被击穿了。那个佩戴符文者释放的能量冲击渗透了进来。他某种潜在的灵能似乎就这样被粗暴地唤醒了。即便如此,歌德仍在努力应对。而且现在,歌德能察觉到一些战友察觉不到的感官暗示,尽管他们都拥有增强的感官和仪器。与其说他是受害者,倒不如说他似乎得到了某种提升。

这就是瓦格纳冒险带领他的小队进入网道的原因之一。

当小队在蓝色的雾状迷宫中迷失方向时,歌德在一个岔路口声称闻到了前方有帝国之拳的激素气味。瓦格纳的部下跟着歌德,他像猎犬追踪猎物一样循着气味前进。如果莱克斯的面甲没有打开,歌德可能永远无法在网道中追踪到德·阿奎布斯连长。

“歌德总有一天会成为一名智库。”莱克斯曾感叹道。

瓦格纳指了指那具孤零零的、静止不动的动力甲,它仍然被白色的火焰舔舐着,嵌在灵骨上。歌德正是那异形粘火的受害者。

“军士,赶紧灭火,然后取出他珍贵的生殖腺体。”是的,在他们考虑撤退——撤退到哪?怎么撤退?——之前,就要完成这一神圣的仪式。“灭火泡沫、激光手术刀和静滞箱,军士。”

“是,明白,马上。”

“用把灵族动力剑切开盔甲。现在就做。”


梅林迪正迅速地向贾克讲述她从丑角那里得知的一切。格里姆则在狂怒的自责中猛砸自己的脑袋。

“那个骗子!圣贤全都要被牺牲?真是个大骗局!”格里姆的悔恨中渗入了一丝为自己开脱的哀鸣。“不过,要是这能促成圣灵和光辉之径——”

灵族——或者说部分灵族——希望借他人之手重新控制银河……

另一些灵族则希望逆转时间本身!这真的可能吗?

凤凰领主们正在网道中行走。

“他们据说是古老的战争邪教狂热分子。”彼得罗夫喋喋不休地说。“我听说的!他们没有自己的家园或神殿。穿上那种盔甲的人会成为某种典范,几乎是战神。他们四处游荡,消失数个纪元。他们必定潜伏在那些‘惰性十字路’!我曾听过一些被悄悄传颂的名字。卡兰德拉斯,阴险的暗影猎手。贾恩·扎尔,寂静风暴。她投掷的一种三刃飞镖总是能回到她手中——”

一位幼王被献祭给了血手之神。

“钢铁的化身端坐于神殿的王座上,”彼得罗夫急促地说道,“一旦战争爆发,化身就会变得炽热如熔炉。一名被选中的神相战士会赤身裸体地走进神殿。那些站在外面的会听到那种痛苦的惨叫声。传闻是这么说的——”

黑图书馆中的 《拉纳·丹德拉之书》,预言的宝库。一本会变化的书;一本会随着概率的变动而改变的书……据红玉说,那本书里写着贾克·德拉科的名字。

彼得罗夫说:“呃,难道丑角和审判官之间没有联系吗,贾克·德拉科?毕竟两者都是混沌的敌人!难道没有审判官曾被蒙上眼睛、在严密看守下获准进入过黑图书馆吗?” 贾克惊愕得几乎无法相信,厉声质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消息?”

贾克曾是圣锤修会的人。他过去一直是圣锤修会的人。他从未听说过审判官与丑角之间有这种联系。这类记录一定被封存在异端封印之下。是的,封存在 “审判官放弃令” 之下!贾克因自己的无知而感到恶心。

“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

“这不是……什么消息。是谣言,是流言。是我从领航员们的传闻中拼凑出来的。我可不敢提及这些……否则你会以异端之名处决我的。我知道后果会怎样。”

贾克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难道灵族丑角们一直通过泽弗洛·红玉这个中间人在试探他?同时他们又在利用他向审判庭和圣锤修会制造混乱?他们的另一个目的是否真的就是让他遭受恶魔附身的可怕命运,好让他得以“开悟”,从而为他们的目标服务?

贾克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要是我们能找到黑图书馆和那本 《拉纳·丹德拉之书》 就好了!”

“然后把它毛走。”格里姆尖声说道。“让那帮装腔作势的家伙瞧瞧。哈,拉挼·丹抓。我怎么听都像是 《头皮屑之书》。那些先知的皮屑落在书页上,变成了一大堆符文。当然,找得到图书馆是一回事——”

而读懂一本用灵族符文写成的书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认识灵族文字。”梅林迪说。“我只会说。我可以找一个知情者教我认字。”

格里姆苦笑着嚷道:“友好的知情者?像泽弗洛·红玉那样的?就是那个正想要你脑袋的?”

“我研究‌过灵族符文,”彼得罗夫说。“它们很复杂。有数千种不同的形态。我不会说灵族语。我只知道一些名称。还有传闻。我了解的并不多。”这位面色灰暗的领航员几乎是在呜咽。

“即便如此,要是我们能找得到黑图书馆也好啊!”贾克伸手摸向他的塔罗牌,随即又把它放回了口袋。他能用什么牌阵呢?向帝皇祈祷些什么才能助力呢?他还能再次瞥见光辉之径吗?在被诅咒的乌瑟维,在刚刚击退守护者和女妖之后,眼下绝不是尝试的时机。

灵族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人数会更多。

一支虔诚的帝国之拳战团的闯入,恐怕和一支混沌星际战士的突袭一样不受欢迎。


瓦格纳军士回到了他的连长身边。一股烧焦的肉味随着他飘了过来。

“泡沫灭不了那种黏着火焰,长官。火焰在盔甲内外都在燃烧。歌德正在被活活烤死。我取不出他的腺体。”

“那我们必须离开他了。我们必须找到返回栖聚地的路。”

假设那个位于银河系另一端、距离数千光年的栖聚地仍然存在。假设莱克斯的其余同伴还在那里。假设混沌没有吞噬这场仪式。假设帝国战舰最终没有将栖聚地从轨道上炸毁,使其坠落在致命的斯大林瓦斯特。

“这些平民怎么办?”瓦格纳问道,指的是贾克和他那小小的随行队伍。他们并非真正的平民,但一个军士在紧张时刻也许会这么想。

“我们跟你们一起走,”贾克说,“去找巴力·费伦泽算账。”

“哦,你们当然得跟着来。”莱克斯低沉地说。“你必须把你的塔罗牌倒过来,反过来拿着,给我们引路。”

就算向帝皇祈祷,又能行得通吗?牌组中本应充盈着他的灵蕴,却被红玉污染了。一张倒置的牌可能会引向灾难。它可能会把他们引向头顶那片恐惧之眼中的某个混沌世界。 但他们必须离开。他们必须离开这个被摧毁的、传说中的乌瑟维所在区域。

就在他们准备鱼贯进入废墟中的隧道口时,一名黑色守护者从一面破碎的、布满蛛网的灵骨墙后窜了出来。 那把黏着火焰枪就握在他手中。

那把枪噗噗作响。它不是喷射,而是断断续续地喷吐——吐出几口亮晶晶的液珠。

就在爆弹将那守护者撕碎的那一刻,逃亡者中也响起一声尖叫,仿佛有一只狂嚎女妖就在他们中间。液态火焰缠绕上了阿祖尔·彼得罗夫的前臂。他的右半边手臂,从指尖到肘部,都在燃烧。他那油光发亮的锦缎袖子扭曲着化作焦黑的碎布片脱落。黏着火焰缠绕着裸露的皮肉。

离彼得罗夫最近的星际战士立刻向他喷洒灭火泡沫,至少让他长袍的其余部分和上面刺绣绶带不至于着火。

但没有什么能扑灭那团正在吞噬他的皮肉和神经的火焰——它如此缓慢地消耗着他,就像持久不散的黏酸。彼得罗夫的尖叫声愈发尖锐,因痛苦而断断续续,音调高亢。


前往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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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eachmall 和 seachran 是盖尔语(或灵族语),意为“幻觉/幻象”和“谬误/错觉”。 

  2. coup de grace,法语借词,原意为“慈悲一击”,指给予重伤者以终结其痛苦的致命一击。此处女妖意在嘲弄对手——先戏耍般地削去双手,最后才结束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