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帝国之拳战士的身影。网道中蓝色的迷雾暂时让他的盔甲呈现出别样的色调。
那名星际战士用护手敲击胸甲,向他的连长致敬。另一只护手中的爆弹枪来回晃动。时而指向那位异形守卫,时而指向那个持有两把爆弹枪的矮人。尤其对准了那个异形女性。多恩在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战士干脆利落地通过通讯频道报告了自己的情况。
“大人。瓦格纳军士带领我们向城市中的一个传送门进行了一次探索性突进。这些迷雾缭绕的通道有时会在分叉处出现不易察觉的分支。我与队伍失散了,长官。我向我们战团致歉。”
“不必如此,兄弟,”莱克斯说。“你的情报很有价值。放松戒备。 这四个人不是囚犯。”
施托克曼带着恭敬的警惕注视着他连长敞开的面甲。连长的明确命令是,在连队返回突击鱼雷、且这些鱼雷顺利驶向与运兵舰会合的航线之前,所有人必须保持战甲密封。施托克曼方才那番尖声细气的报告说不定通过连长敞开的面甲全让那四个陌生人听了去。
一具矮小的尸体躺在灵骨地板上。他判断,是最近被击中的——用的是星镖盘,所以…开枪的,是那个灵族女性。一个人类死在了异形手上。
尽管如此,施托克曼还是放松戒备,抑制住了自己杀戮的冲动。
“他们是帝国的特工,施托克曼修士。那个女性是个异形模仿者。”那敞开的面甲……“请教一下,大人,他们的任务和我们的任务是各自独立的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
“恕我冒昧,大人,他们是通过异形的网道来到这里的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大规模部署战列舰与眼镜蛇级还有什么意义?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让帝国之拳能突破灵族的栖聚地吗?要是帝国早就知晓一条更巧妙、更隐蔽的进入路线,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帝国之拳在栖聚地内的大胆部署,难道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佯攻——只为给这个穿长袍的胡须男、那个女性模仿者、领航员和亚人打掩护?费伦泽审判官难道仅仅是在策划一场额外的牵制行动,而这场行动正以牺牲他战斗兄弟的生命为代价,就像太空中的战斗正消耗着成千上万普通人的生命一样?
德·阿奎布斯连长一直都知道这一切吗?
施托克曼尽职的询问中隐含着疑虑。
“你思路清晰,施托克曼,”莱克斯说。“但要有信心。”
那位秘密审判官开口了。他一定猜到了莱克斯这番话的可能用意。
“我们是乘坐一艘隐形飞船来到这里的,连长,并非通过网道。除了灵族,还有谁能理解网道的错综复杂?”
“瓦格纳军士小队里的其他人现在也迷失在这网道里了吗?”莱克斯问施托克曼。
“大人,我不知道。”
“我会设法找到他们。施托克曼,我已将指挥权暂时移交给智库肯普卡。你留在这里,尽可能守住这个位置。尽力阻止敌人将其用作撤退路线。若情况危急,就原路返回。不要白白牺牲。把我的决定报告给我们的智库。时间紧迫。”
连长打算陪同贾克一行人。说是要护送他们!
那名孤零零的星际战士倒确实有可能封锁住这个房间,把灵族挡在外面。一旦施托克曼听到灵族从地表开始向下移动,他就会朝隧道内开火。他的爆弹会四处横飞,造成致命伤害。不用说,施托克曼还必须留心背后,以防敌人从网道来袭。同样地,瓦格纳军士和他的小队也可能赶到这里。
真的有支帝国之拳小队迷失在了网道里吗?一位虔诚的连长会履行自己的职责。就算他自己也迷失了,那也不算临阵脱逃或玩忽职守……
贾克取出他的塔罗牌,拆开包裹着它的变种人皮,取出了那张丑角牌。红玉的面孔清晰可见。但他的服装却在不断变化。风格与色调变幻不定。几乎可以听见那狂乱的欢笑声。牌向左跳了一下。
连长看了看手腕上的仪器,似乎不太情愿被一张塔罗牌牵着鼻子走。他重重地耸了耸肩。贾克低声念了句祷词,将其余的牌收回袍中。
他们刚沿着左侧通道走了没多远,身后就传来施托克曼的枪声。灵族一定已经到了。爆弹的咔嗒声被旋涌蓝色的光雾中变得模糊不清,随即彻底湮没。他们身后发生的一切仿佛已经远在另一个现实,另一个世界中。
只隔着一层脆弱的能量薄膜,或许便是混沌邪魔栖息的、原始而未成形的亚空间,行走在这条虚幻之径上该有多么令人不安啊!
还是说,网道的能量壁障像精金一般坚不可摧?
阿祖尔·彼得罗夫,这位灵族爱好者,开始自顾自地阐述自己的见解。他的喋喋不休或许源于焦虑,毕竟长久以来的好奇心终于得以满足;又或许是为了分散对已故星语者的痛苦思念。网道的某些区域会不会出现波动,变得薄弱——甚至可能被混沌渗透?
网道是昔日的灵族术士们的创造?还是仅仅是他们的发现?想来应该是前者。但或许这个网络也能自发地生长,有自驱力。如今的灵族也没办法知晓它的全部路径。这座网道就如同他们心灵工程所需的原材料灵骨一样,是一种非物质的存在。没准它也有自己的自主性。
它是“光辉之径”吗?不,它是一座充满谜团的迷宫——丑角们在其间跳跃嬉戏,他们深谙其中诸多奥秘,但恐怕并非全部。
尽管彼得罗夫搜集了不少道听途说,但他究竟真正了解多少呢?尽管梅林迪能说一口灵族语,但异族的本质对她而言始终难以捉摸。人们常说语言能让人洞悉世界观,可这话只有在一个人领会了词语与句法中隐含的意义时才成立。否则,那本质上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承认吧,学舌虽有其作用,可终究只是模仿。
在他们短暂而混乱地客居异族栖聚地的那段时间里,贾克,或者说梅林迪,又对灵族或它们的丑角了解了多少呢?
哎呀,几乎一无所知!他们对正在进行的那场仪式了解多少?对异形的门徒红玉又了解多少?除了格里姆已经透露过的之外,他们掌握的有价值的信息少之又少。而格里姆所透露的那些就已经足够惊人了。
如果那是真的话。或者哪怕只有半分真实。那么也必然还有半分虚假。
这个宇宙中,有什么绝对而无可辩驳的真理?
帝皇的不朽与完美智慧?不!混沌的邪恶威胁,那疯狂地狱的饥渴喧嚣?是的……这一点倒是无可否认。那么,一个人的信仰就应该建立在混沌之上吗?难怪有那么多被迷惑的灵魂就此沉沦!
所有其他一切皆是令人惊骇的相对。虚伪。虚妄。要么深陷在最黑暗的阴影里,要么沉浸在残酷的虔诚狂热之中。
“你受伤了。”连长对贾克说。
“我的肋骨。一点瘀伤。不要紧。我可以用灵能稍微给自己治疗下。”
“我为那些枪击感到抱歉。不过,它们也向我证明了你的真诚。”
“哈,”格里姆说,“再多来几枪就可以证明你完全的可信度和正义性。”
要不是贾克一手拿着牌,一手握着帝皇的慈悲,他真想给格里姆一巴掌。
“我为我的同伴道歉,连长。矮人总是这么粗鲁又直率。”
“是啊,粗鲁得就像一支用了一半的铅笔头。”这位星际战士军官是在试着开玩笑吗?脱离了他的指挥,他的连队,他的战团。此刻他的感觉一定非常奇妙。
“请叫我莱克桑德罗。不,就叫莱克斯吧。这样更快捷。”他们可能需要非常迅速地做出反应。
莱克斯连长觉着自己算是这次远征的指挥者,算在哪?他对贾克的目标一无所知,又凭什么觉得自己算呢?他邀请这些同伴直呼其名,这般举动不仅是放弃了自身权威,更是在某种意义上卸下了身份光环,唯恐帝皇之拳蒙羞。种种疑虑一定在这位多才多艺且深思熟虑的战士胸中翻涌——他的动力拳套中握着爆弹枪,大腿甲上的枪套里则插着激光手枪。
彼得罗夫也拿着一把激光手枪。格里姆扛着帝皇的和平。梅林迪的灵族盔甲上依然挂着贾克的力场杖,她一手握着星镖手枪,另一手端着毒针枪。
这条雾气弥漫的通道已经分岔了无数次。
有时雾气会像某种变形虫生物般分裂成两个新的个体。有时两条岔路又会重新合二为一。交叉点上弥漫着种种气味:肉桂香、麝香味、热油味、腐臭味。每个方向都有其独特的气息,那是一种在行进中几乎难以察觉的芳香或恶臭,但对于熟悉网道的行家而言,这些气味很可能可以帮助他们辨别方向。
有两次,贾克察觉到某些路线沿途存在灵能障碍,仿佛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异形符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还有一次,他们的路线接近了一片模糊的虚空。那一定是网道的主要通道之一,宽阔得足以容纳一艘张着帆的幽魂舰。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的路线就像一条附着在大动脉上的毛细血管,仅隔着一层薄膜。如果有一艘星际飞船从那雾气弥漫的蓝色海湾中飞驰而过,他们会不会被卷入尾流?会不会像零碎的漂浮物一样在网道中飘荡,直到在某处被吐入虚空的零真空之中,在眼球爆裂的同时肺部喘尽最后一口气?他们的路线偏离了这条令人惊叹的干道。
也许这种相合并不会发生在幽魂舰与网道行者之间。
贾克感觉到转瞬即逝的存在,好似穿行的幽灵。起初他担心这些疾驰的灵气可能是恶魔。但后来彼得罗夫问起,为什么至今没有遇到其他旅人。难道网道中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
领航员提出了一种可能:那些在特定时间启程的旅行者与其他人是“错相”的,占据着各自专属的时间槽。他们可能与网道的其他使用者擦肩而过,却不会产生交集。他们可能总是比其他人早或晚一分钟或一小时,但同时又会短暂地处于同一位置。
这与芬尼克斯的观点形成了扭曲的呼应,即在某种更宏大的现实中,所有的心灵感应信息,无论是过去的、现在的还是未来的,都是同时存在的。彼得罗夫饶有兴致地阐述了这一观点。所有穿越网道这一准生物体的旅程或许都发生在某种元时间1里,在那里,“当下”并非绝对的存在,而是像光线通过透镜分散到不同的相邻光谱带中一样分散开来。
然而,在他们看来,那片雾气始终是蓝色的。
时间感无疑已经蒸发了。莱克斯的计时器显示过一小时,显示过一个月,也显示过仅仅两分钟。这简直是梦境般的时间2!时间就像被混沌涂抹过一样模糊不清。蓝色的雾气几乎具有致幻性,不仅影响心智,还会干扰仪器。感觉像是刚离开那个房间和施托克曼修士才片刻。又或者说,只是因为“记得”离开那个房间才觉得是片刻?他们是否已经好几次回想起同一个瞬间,却把每一次接续的记忆都当成了现实?
不是有传言说,在恐惧之眼的某些混沌世界,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在那些世界,荷鲁斯时代的叛徒星际战士便处于一种恶魔般的永恒无时之境。
网道似乎正是那黑暗命运的鲜亮对应物。在创造它时(如果真是它们创造的话)古老的灵族是否已迈出了通向灾变的第一步?它们在亚空间中书写了一道极其复杂而强大的符文——一个能量模式,一种存在,一条多重通道。
毁灭性的混沌力量凝结起来,恰似这道符文那悖逆扭曲的倒影。
也许网道在某种程度上是极其邪恶的,这种邪恶是灵族永远无法理解或承认的,因为他们过于依存于它的星系网络。
但同时,它也阻挡了混沌的力量,还是他们欢笑之神的巢穴,侍奉他的便是丑角。一分钟、一小时、一个纪元、几秒钟:他们在网道中待了多久?
灵族似乎以比人类种族更快的速率生活着。他们的反应快如流银。也许他们对网道中时间偏移的体验,与更迟钝的凡人截然不同……
丑角牌继续牵引着贾克前行——直到,突然间,蓝雾变薄了。
巨大的穹顶上,肋骨状的灵骨壁阴沉地向上延伸。穹顶的至高处横亘着一片夜之湖。一面巨大的天窗——或者说能量场——将虚空隔绝在外,却又将其景象展露无遗。
那片丧葬之湖被刺目的气体所污染。黄疸、坏疽、鲜血与胆汁的色彩,染污了层层叠叠的殓衣。恒星在致疾的帷幕中无力地抽痛。星云是病态的噩梦般气体幽灵,是可憎的腐败,是蔓延于虚空的癌疽。
这就是恐惧之眼——混沌溢入现实的地方。在那里,具有反常几何形态的扭曲世界围绕着令人作呕的光炉运转。恶魔在那里统治。
再次目睹恐惧之眼——从宇宙的角度来看,近在咫尺——让贾克感到恶心。这片被污染的区域比一百年前更大了吗?无从判断。
“哦,列祖列宗啊。”格里姆喃喃道。
阿祖尔·彼得罗夫干呕出一摊苦涩的稀粥。他擦了擦嘴唇。至少,他终于能感知到远方星炬——帝皇的灯塔的微光。
莱克斯憎恶地研究着巨大天窗外的景象。“那是恐惧之眼,对吧?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
远远地,远远地离开了斯大林瓦斯特。远远地到了地球的西北方,靠近银河的边缘。紧挨着混沌星际战士,以及一些更不可爱的实体的巢穴,它们都一心要传播那侵蚀现实与理智的瘟疫。
“照这么看,”格里姆对彼得罗夫说,“比起连续几天或几个星期拖着船在亚空间里航行,网道不是更好的出行方式吗?”
“不,”领航员喃喃道,“不,不是这样。它太接近非物质了。太轻率了。”
“哈,你只是担心失业罢了。”
“阿祖尔的意思是,”贾克对格里姆说,“网道太过于高傲和自负,就像灵族本身一样。这是一种傲慢,一种自大。它太过放纵。”
“它不够痛苦,”莱克斯低声说,“不够艰苦。唯有通过抗争与不断的自我克制,我们才能生存下去。”彼得罗夫点头表示同意。“我听说,灵族经历过不少悲剧和痛苦。他们以一种自我诱导的病态心理去战斗。但从前他们一定是个耽于享乐的种族。我认为网道正是这种奢靡的缩影。即便他们的神相战士把它当作军事通道!即便他们的丑角用它把帝国耍得团团转……”
莱克斯对此想法不满地低吼了一声。
格里姆朝那片满目疮痍的景象扬了扬下巴。“它们也不是哪都这么横……”
“这是个…方舟世界,”莱克斯说,“对吧?一个货真价实的方舟世界。我从没想过自己能亲眼见到这样的地方。”
很少有人能够亲眼目睹灵族的方舟世界,尽管像彼得罗夫这样的人偶尔会提及他们的传奇名称。
“一定是乌瑟维,”领航员说,“离恐惧之眼那么近,还能全靠那么一两根绳子吊着命。”
乌瑟维的顽强令人惊叹!叛徒星际战士无疑入侵并蹂躏过此地。梅林迪指向一处,莱克斯倒吸了一口气。
在杂草丛生的废墟、覆满浮渣的水塘和参差不齐的灵骨裂痕之间,突兀地立着一套被劈开的、装饰着巴洛克风格的装甲套装,正是莱克斯希望永远不再见到的那种。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瓦砾中择路而行。那套装甲上装饰着犄角、黄铜的恶魔头颅、亵渎神明的徽章,以及一串用琥珀封存的胎儿制成的项链。面甲被扯掉了。微小的蜘蛛在其中的头骨大部分区域结起了网,用发磷光的组织将其遮盖。
下颚大张着,露出钢制尖牙。莱克斯戴着拳套的手伸了出去,但又犹豫了。蛛网的凸起表明,那头骨的大部分已变得极度畸形。眉骨上可能长出了角,颅骨上可能长出了骨刺或骨冠。蜘蛛将这些怪诞的畸形侵蚀软化,抹去了混沌的痕迹。
在旅行者们所置身的那片毁灭的昏暗穹顶之外——那可怕的顶盖露出了令人作呕的“眼睛”——还有一座遥远的更明亮的穹顶。那里,优雅的槽纹塔楼和高耸的纤细金字塔矗立在碧玉与祖母绿枝叶的巨树之间。
在贾克看来,这个方舟世界整体上遭受的劫掠与玷污可能并不比许多人类世界更严重,那些世界在单纯的开采资源过程中就被泛滥的人口洗劫一空、毒害得面目全非。而对灵族而言,近在咫尺的这片丑陋无疑是可憎的。一群人类很容易就会像老鼠一样在这片被战火摧残的荒原上栖息。当他叹气时,是肺部的疼痛还是灵魂的伤痛?
格里姆朝那具混沌星际战士敞开的头盔里撒了泡尿。蛛网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变成一团姜黄色的黏糊物,附着在那张大张的金属尖牙下颚上方可怖的轮廓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杏仁蛋白糖,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莱克斯迅速合上面甲,开始扫描数据和诊断图标。等他再次掀开时,他说道:“我的废料储存单元可能有点故障。”他低声向罗格·多恩祈祷。
格里姆歪着头。“意思是您那威武的金属腿里要开始灌满粪了?”
莱克斯的动力拳套猛地挥出,又在砸碎格里姆的脸之前硬生生停住。
“我能循环并净化自己的排泄物,撑上两天,亚人。这套装甲很古老,”他宣称,“被虔敬地修复过。”他的胯部护甲明显经过翻新,上面用银色的花纹雕刻着一位强大的战士正在发射风暴爆弹枪。
“胸甲有点刮花了嘛。”格里姆咕哝道。他是铁了心要试探一位星际战士的忍耐与变通极限吗?莱克斯胸甲上那只展翅鹰徽确实布满了伤痕。
“一位灵族女妖用动力剑给我挠过痒。”莱克斯瞥向梅林迪,目光里带着一种迷离的悸动。“没错,就在她快咽气的时候。打那以后我们还没回过要塞修道院。巴力·费伦泽的任务打乱了我们的归程。”他的审视转向贾克。“我觉得你应该接受一些医学检查。我不是医生,但我确实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星际战士的身体是他的神殿,因此必须知晓相应的祷文。我愿意——”但他瞥了梅林迪一眼。“除非这位刺客‘小姐’也同样精通解剖学,既用于杀人……也用于取悦人,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梅林迪点点头。“原谅我没能早点想到这一点,贾克。痛苦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这怎么可能呢?莱克斯暗自思忖。听起来梅林迪似乎缺少一种基本的感知,甚至是一种完整的知觉。她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异类啊。
“除了,”她补充道,“精神上的痛苦。”
“那敢情好,”格里姆说,“自打你被解剖过之后,我想那种东西大概已经从你体内洗干净了吧。”
“待在灵族的地盘上不太自在吧,我的小矮子?”她问道。“可那位人类丑角不才是你真正的英雄吗?”
梅林迪走向贾克时,他把帝皇的慈悲扔给了矮人,格里姆握住握把接住。(“哈,随你信不信我!”)随后贾克便听凭她照料。
他破烂的长袍被脱下。她用指尖抚摸着那层编织热塑装甲,触感如蜥蜴皮般覆满鳞片。她轻轻按压贾克的胸侧。他闷哼一声。她开始用轻柔的力道按摩,低吟着卡利都司的咒语。
莱克斯的动力拳套一张一合,仿佛有火蚁在皮肤下爬动。
格里姆似乎打定主意要逗弄这位壮硕的骑士。“哈,我以前跟阿斯塔特修士混过——但从没机会看看护裆下面藏着什么。从没跟咱们的壮士们一起洗过振荡浴。要是您不介意我问的话,您那……呃……在人们可能会称之为‘生殖器’的地方,有没有……改造过?”
莱克斯几乎完全沉浸在异形双手进行的亲密按摩中,以至于都没来得及生气。
“我听人说起过基因种子。”格里姆暗示道。
“那是神圣之物。”莱克斯低吼道。“它们存在于我们的基因存收腺中。”他拍了拍胸部和颈部。“这,还有这。”
“你们确实有很多多余的器官。我就在琢磨,有没有什么正常的器官被删掉来腾出地方。”
“想知道就自己去杀个星际战士!”莱克斯厉声说。这矮小的东西怎敢打断他对按摩的全神贯注。“我们的基因存收腺会产生与特殊器官相对应的生殖细胞。这样就可以培育出新的植入器官。满意了吗,亚人蠢虫?”
“其实嘛,咱就是在琢磨,哪些事情该告诉您、哪些不该——这得看贾克的意思。或者您会不会有点不太稳定,请原谅我这么说,毕竟您有那么多超人的荷尔蒙,又没有正常的发泄渠道,是吧。”
梅林迪解开贾克身上的网格甲,露出贾克躯干上一片青紫色的瘀伤和骇人的纹身。
“那些印记是什么?”
“那是他过去击败的恶魔的徽记。”
莱克斯见状打了个寒颤。当然了,他自己右小腿的胫甲上也分格加饰了类似的荣誉徽记。
“你听好了,”莱克斯对格里姆说道,“我们帝国之拳通过艺术,通过战争的艺术,将兽性冲动升华到了极致。”不久,梅林迪完成了照料。贾克的纹身再次被那鳞片般柔韧的细密链甲所遮掩。
“网格甲就像一件有用的束身衣。”她说道,“对于骨折而言是一种不错的弹性固定。你差不多能像往常一样行动自如。”贾克重新穿上他的长袍。他仔细打量着莱克斯和格里姆。
“我觉得,”他对矮人说,“你应该把在胁迫下告诉我们的事也告诉莱克斯队长。没错,给他开开眼。把一切都摊开来说。”
格里姆挺起胸膛。“哦好吧,既然你非让说的话。”
这个小个子从他那姜黄色的脑袋上扯下军帽,好让自己能对那迫近的盔甲、明亮的眼睛、珍珠般的牙齿、钢制服役钉发表一番更动听、更有说服力的演说。
“事情是这样的,”他开口了。“你们敬爱的帝皇,当年还能自由行动、腰杆子还硬朗的时候,生下了数百个永生之子——这事他一直蒙在鼓里。那是因为他的后代对他来说全都是灵能空白,所以他根本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格里姆终于叨叨完了。莱克斯默默琢磨着刚刚听到的故事。审判官德拉科似乎以怀疑的热情看待这关于光照会与圣贤的叙述。一支由圣贤骑士组成的长期守望者,正为最终的宇宙大战做准备。
一个远超星际战士的战团!远超灰骑士的战团!对帝国而言完全保密。
却又与灵族有瓜葛……
部分光照会成员正在策划他们自己可怕的阴谋……这些叛逆腐蚀了审判官……唉,要是能和科特·肯普卡在要塞修道院的一间隐修室里,置身于神圣的圣物和战利品之中,一起探讨这一切该多好啊!
莱克斯的信仰根基动摇了吗?并没有。罗格·多恩的光芒照耀着他。刻在他左手骨头上的名字赋予了他力量,仿佛他集三人之力于一身3。他低下头盔下的头颅,为承受这般知识——或谎言——而感到一种无上的荣幸。
的确,整个宇宙就像是一片黏稠的沼泽,轻易就能将一个人吞噬进去。一名帝国之拳必须坚定不移。也许是时候独自一人向远处那些灵族的槽纹塔楼发起冲锋,在荣光中献出自己的生命了。
这个机会他是得不到了。
从附近的废墟中,冲出了几道人影。有些漆黑如夜,却戴着金色头盔。有的在黑暗中呈现出朱砂般的颜色,就像受伤的星际战士迅速凝结的鲜血。还有一个万花筒般变幻莫测。
乌瑟维的阴郁守卫:他们背上的旌旗绘着一个恶毒的哭泣之眼符文。他们挥舞着圆鼓鼓的枪械,枪口是张开的喷嘴而非传统的枪管。
还有狂嚎女妖。她们的头盔上装饰着捕食性的颚钳。手持激光手枪与动力剑。
还有一个丑角战士。
女妖们放大的尖啸震住了莱克斯。他的手无法动弹,无法拍下护面罩将那些撕裂心智的尖啸隔绝在外。格里姆丢下爆弹枪,用毛茸茸的双手捂住耳朵。彼得罗夫的膝盖弯了下去。就连梅林迪也发出一声尖叫,试图盖过那尖叫,把它给怼回去。
守卫们开火了。扭动的液体从喷嘴中喷涌而出。不对,根本不是液体——而是成捆的网!一团团云雾朝着被震住的人类和亚人席卷而来。毫无疑问,这些可怕的枪支发射的是成团的扭动着的单丝金属丝,只要身体的任何部位暴露在外,就会被绞成肉酱。
扩散的云雾吞没了莱克斯、贾克、彼得罗夫和格里姆。
Meta-Time,元时间。英国哲学家约翰·麦克塔格特在《时间的不真实性》(1908)中对时间本质的经典分析。麦克塔格特区分了两种描述时间的方式:
A系列:以“过去、现在、未来”这些带有视角的时态词来定位时间。这一系列中有一个特权时刻——“现在”,其他时刻通过与此的关系被界定为过去或未来。
B系列:以“早于”“晚于”这些无时态的关系词来定位时间。所有时刻在这一系列中地位平等,没有哪个时刻天生是“现在”。
麦克塔格特认为,仅有B系列无法解释“变化”,因为变化意味着事件从未来变为现在再变为过去——这需要A系列。但他随即指出A系列包含矛盾:每个事件都必须同时具备过去、现在、未来三种属性(相对于不同参照点),这导致了无穷倒退——为了追踪A系列中时间属性的变化,需要更高阶的“元时间”,进而需要元-元时间,如此无限嵌套,最终只能得出“时间不真实”的结论。
在小说语境中,彼得罗夫借用这一哲学传统来描述网道中的时间异常:网道旅人可能处于彼此“错相”的状态,在同一地点却相差几分钟或几小时;时间感彻底蒸发,计时器显示一小时、一个月、两分钟同时为真。这种“元时间”体验——即统摄一切时间维度的超时间框架——正是麦克塔格特所设想的、在无限倒退尽头才能触及的形而上学层面。在网道这个亚空间通道中,这种理论上不可能的时间结构似乎成为了现实。 ↩
“Dreamtime”是澳大利亚原住民世界观中的核心概念,指创世之初的“永恒之期”——在那个时期,先祖神灵穿越无垠的荒芜大地,以行走、歌唱、战斗和创造的方式塑造了世间万物的形态与法则。
这一概念的关键特征在于:Dreamtime既不是“过去”,也不是一段线性时间中的某个阶段。在原住民的认知中,它同时存在于“过去”的创世瞬间、“现在”的仪式传承与“未来”的永恒回归之中。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单向流动的河流,而是一个始终在场的、可被仪式重新进入的深层维度。 ↩
这里Lex说的是“three-in-one”。“three-in-one”本身就是“Trinity”的定义性描述,此处用“as if he were three-in-one”不光是字面上提到的与两位同伴的名字在一起,同样也是在形容莱克斯在听完格里姆讲述关于帝皇生子、光照会与圣贤的秘密后,信仰虽未动摇,但内心经历了复杂的权衡——理性、信仰、忠诚三者在体内角力,使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与帝皇三位一体类似的)多重存在的复合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