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翻腾的黄绿丛林从塑晶列车管道下方掠过。
贾克耐着性子说:“我们把刚才的事回顾一遍。”
其实他的耐心快告罄了。维塔利·古戈尔没有回应从凯法洛夫发去的通讯;一遍又一遍,领航员没有回音。这谜团逼着他们尽快返程。贾克烦透了这样被牵着鼻子走——更别提梅琳迪被利用的方式,他替她怒火中烧。
她的情绪,她的神经系统,被人动了手脚!她明明能凭意志把自己变成一副与基因窃取者大差不差的模样。她明明能用指尖一击取人性命。却为一个小丑反复无常的心思随意拿捏!被红玉玩弄于股掌之间:这太可恨了。
刺客静静地说:“我请求准许我进行示范性自杀。我蒙羞了。”
贾克感受到了她面无表情之下的痛苦,以及这请求的深刻分量。
显然格里姆没什么感觉。他用拳头捶着膝盖上。“哈,”他嘲笑道,“示范性自杀,真的?那是什么?给我们立个自杀的榜样,告诉我们什么行为有用?比如单枪匹马向一整支叛军拼死冲锋?比如跟泰坦角力到死?比如赤手空拳穿越死亡世界?哈。”
梅琳迪喉咙深处发出咆哮。
“哈,继续吼吧。要不是你正忙着瞧不起你自己,你准会喝一句‘别瞧不起我!’”也许这小个子还是理解了,说到底,他只是在用这种粗野的土方去治疗她。“我可没瞧不起你啊,你知道的,”他补了一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轻视你的。”这番表明心迹是不是让亚人脸红了?
“尽管如此,我依然请求批准。”梅琳迪重复道,仍然面无表情。
贾克真心希望,她觉得有义务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出于自己的荣誉准则,而不是一种没由来自觉一无是处的内在实感。要是后者,那人类丑角可就真的让她失了能,在她心里埋下了自毁的种子。
“否决。”他坚决地告诉她,“是我下令你不能伤他,这是我的错。是我让你放不开手脚。”
她双眼微微瞪大,贾克后悔了自己的措辞。格里姆傻笑着。他以为贾克是在说笑吗?或许格里姆衷心希望这种时候还能开得起玩笑;而且他也会竭力把事情往那方向引。
“就把事实经过再讲一遍吧,梅琳迪。我们可能漏掉了一些重要的细节。”
难道不是人人都难免会忽略掉大半……说得更漂亮些,可以被称之为“真相”的东西吗?那些一辈子窝在凯法洛夫下方洞窟里的拾荒者,只不过是这种坐井观天的一则极端例子——几立方公里的垃圾堆就是他们的整个宇宙了。而就算是行星斯大林瓦斯特的统治阶层,待在巢都高处享尽奢华,也一样看得很不全面。就连奥比斯帕尔这样的审判官,也难免患上,嗯,“隧道视野”的毛病1。
贾克努力让自己像帝皇那样去看待事物。他努力以另一个层次的理智和洞察力去思考。唯有这样,他才能跳出眼前的局势,有望解开泽弗洛·红玉的谜团——即便自己此刻正被逼得按着对方的预期行事……
“我跑向红玉。”梅琳迪讲述,“我从你炸开的触手缺口中跑过去。那些伤口已经开始长出新肉。每一块被斩断的部分都似乎能单独存活。一些松散的切片在有意识地颤动。至于原子化的物质——嗯,我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物质。”
“我明白了。”贾克说。
九头蛇的实质必定既有一部分寻常物质,又有部分非物质——部分来自亚空间的原始混沌不定能量。
而只要亚空间物质流入世界,恶魔便能随之而至。
“他斗篷翻飞,飞快穿过荒地。我追。大胆的格里姆也试着跟上,但脚步很勉强。”
“大胆”这个词让格里姆如沐春风——贾克感觉到,这不是出于骄傲,而是因为梅琳迪既然能说出这种赞美,就证明她心里并非全是自我厌弃。
“红玉速度很快。‘跟上,找吧!’他喊,‘跟上,找吧!’我跟上,跟得很远。一步不落地踩在他的脚印里,以防踩进陷阱。然后,一丛触手扭动着出现在切屑中,把我的双脚牢牢套住。我刚要去抓武器,鞭子一样的卷须就缠住了我的手腕和脖子。我被拽倒,四肢摊开。红玉折返过来。我本可以咬碎牙齿,吐出死亡——”
“我禁止过你那样做,梅琳迪。”
“对。接着一根触须堵住了我的嘴。他跪在我的头边,咧嘴笑着。我挣扎,但挣不开。他在我耳边低语:‘这很快就会遍布斯大林瓦斯特,而待到它无处不在,啊,到了那时……’”我不清楚动用了那海怪一根细须的是否是他——我看不见,但我猜他用了。一根非物质的细须,当作探针。他伸进了我的头,我的大脑。他找到了那里的快乐中枢。他一遍又一遍地刺激它。我恨他,却在一种背叛的狂喜中扭动,那是一种快乐的痛苦。我仍然恨他,却又在那极乐中燃烧。他说:‘贾克阁下的猜想是对的,正是这所有的屠戮让它获得了生命——就像一场召唤。’我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感受。但我喘息着问,‘九头蛇是什么?它的目的是什么?’‘把它剖开看看,’他说。‘把它切成小块。’我无法阻止那股快感的汇聚。我知道如果他再多刺激我几次,我可能会再次渴求这种汇聚,尽管我并不情愿。我想象着杀死他。我把这个意象和那股灼烫的狂喜联系起来。我们被教导要抵抗痛苦。我们被教导要屏蔽痛苦。可是,要抵抗迷醉:谁会想到还有这等事?他大笑着,停止了对我快乐中枢的探索。‘到此为止吧!’他喊了一声。‘你那小朋友正笨拙地赶过来。他永远——贾克也永远——无法让你体会到我今天带给你的滋味。哪怕你希望他们试试的话!所以记住这次完美的体验。记住泽弗洛·红玉,九头蛇的主人!’然后他迅速离开了,消失不见。我还在呻吟。好心的格里姆抱着我的头,就像我之前抱着他一样。我朝他咆哮。他轰开了束缚我的触须。我滚到一边。被切断的触手和鞭状细须又重新萌芽,像花蕾一样抽芽,伸缩自如地展开。格里姆捡起了红玉的帽子,那是我追他时掉下来的。我们回来了。我蒙受了耻辱。我只是……我请求准许。”
“不,梅琳迪。是红玉犯了精神强暴罪。你没有罪,相信我。”
“哈,”格里姆说,“和肉体强暴不一样,我听说那主要是疼。可敌人为什么要让你快活?”
“为了羞辱。”她冷淡地回答。
“为了削弱你,”矮人轻快地说。“为了让你自我怀疑——就像你现在这样。我就不怀疑你。”
贾克皱起眉。那真是红玉的主要动机吗?或许是的。可贾克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他努力分析这些事件……
红玉的计划,不可能就只是想让贾克暴露在地下世界随便什么种类的人体回收里。诚然,当他的同伴追着人类丑角跑开后,那些螃蟹似的人类就开始对他表现出不健康的兴趣。他不得不射杀了两三个。等格里姆和梅琳迪回来,一场部落袭击似乎已经迫在眉睫。不过,他们轻易就躲过去了。
不,红玉明显没打算杀了或者伤到贾克他们几个;受创的只有梅琳迪的自尊——还有贾克自己的,虽然后者或许只是顺带……
假设是红玉的手下在斯大林瓦斯特干扰了领航员,那么维塔利大概还活着。人类丑角进入过梅琳迪的脑海。某种意义上,他操控了她——不过不是以垂涎欲滴的亚空间恶魔控制受害者的方式。
他先对贾克的刺客施加了心灵上的凌辱,又若无其事地抽身,这是不是在传递某种讯息,即九头蛇的真正目的,其实也是类似的蛊惑?
如果是这样,那他为何要向贾克展示出来?
“给我看看他的帽子。”贾克说。
格里姆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紫色物什,把帽子稍稍捋回原形。
贾克仔细检查着帽花结2。它展示了一个光裸的婴儿,坐在一朵程式化的云上,背景是一片星空,每颗星子都是一粒小小的红玉石。婴儿胖乎乎的手拢在嘴边,要么在吹气,要么在呼喊。
那孩子是西风神泽弗洛斯,一个风之灵3。于是,这就是泽弗洛的专属帽子。除了那些血色的星星,这副图像竟出奇地温和无害。
“怎么样?”格里姆急切地问。
贾克把帽花结扯下来揣进口袋聊作安慰,这样他手里至少攥住了人类丑角的一小块碎片。“他只是落下了他的帽子,仅此而已。不是要留下当线索的。就是掉了。”
“哈。至少他也不是完美的。是吧,梅琳迪?”
“这话,”她冷冷地问,“是想安慰我吗?”
矮人有些蔫了。轮到他去割断九头蛇的缠绕、救她出来的时候,他那份叫人辛酸的迷恋是挨了一记重击——还是得了一种鼓舞?是不是有那么一会儿,她似乎触手可及?4可她现在是不是又成了个完全陌生的人?
贾克不禁思忖,她到底耗费了多大的意志力,才能抵抗住那股吞噬一切的极致快乐,从而向那折磨者兼妖术师提出三两疑问。那段经历会在她心里造就多大的扭曲?
多年前,在驶向地球的那艘沉郁的黑船上,贾克曾吻过一个灵能者少女。她名叫奥尔维娅。她尚未成熟的天赋是治愈伤势;而她注定会死。
奥尔维娅以为贾克也会死,而他没有纠正她的误解。他们相拥着彼此慰藉。他们亲吻,但也仅此而已。
事后,贾克觉得自己背叛了奥尔维娅。也许他对自身肉欲的克制,就是从那时那地开始的。那后来那一次呢?在一个冰雪世界,在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审判官时,他又找的那女人呢?为了解那让男女颠倒痴狂的迷人之事,他付钱求得她的欢好。他从未问过她的名字。那段经历欺骗了他。
他心里能感觉到,自己只能与一个同自己旗鼓相当的女人搭伴——可以说是职业上的相当。可整个银河间,能满足这标准的人寥寥无几!若真有人能满足,那肯定也会是潜在的竞争对手,披了同僚的外衣也不改竞争者本质。
所以:孤独与职责。
他一度开始觉得梅琳迪也许可以……她够坚强,够怪异……
贾克扼住这个念头,就像压住一道敞开的创口。红玉以惊人的精准创造了这道伤口。这不是因为在贾克眼里梅琳迪已被那人类丑角玷污,哦不,绝不是这样卑劣的想法——而是因为红玉把欢愉当作了武器,因此梅琳迪就必然会拒绝再与这种快活耍上任何嬉戏;即便她原本有过哪怕一丝的心动,而那是个不光彩的假设。
愚蠢啊,贾克想!自己对她的反应,竟像痴痴念念的格里姆或神魂颠倒的维塔利那样,沉醉在爱意中了。如今简直愚蠢加倍。红玉对梅琳迪的攻击扰乱了他的头脑。
她也一样……
“我们都必须非常清醒地思考,”他对她说,“绝不能任由情感放纵。”在列车里,贾克祈求头脑澄明。
他们在翡翠套间里找到了古戈尔,他被绑得结结实实,头上套着个皮罩。领航员全身酸痛,痉挛不已,还弄脏了裤子。复眼屏幕不见了。
格里姆把古戈尔解开,把他清理干净,又帮他按摩。然后古戈尔可怜巴巴地瘫在沙发上,低声讲起一把能量斧是如何在房门上开了洞,催眠气体又是如何涌入套间,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几秒之内。古戈尔困惑地看了一眼门,它完好无损。袭击者已经把门换掉了。是为了让古戈尔的话变得可疑?或者只是为了不被提前发现?
“我敢说有三个人。我没看到他们的脸。等我醒过来,我已经被捆了起来,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我假装还在昏迷。”
“假设他们知道你醒了,”贾克说,“他们可能看见了你在抽搐。假设他们留下来是有意让你偷听到他们的交谈。”
“我没想到这一点。”
“没吗?好吧,维塔利,我有些怀疑。”
“肯定不是说我吧,贾克?你不会觉得……他们确实劈开了门,我发誓!”
“是,是,我相信他们干过。可除了把屏幕偷走来蒙蔽我的视野,他们还想让我知道什么?”
“啊,让我想想……有了。‘现在德拉科就看不见瓦西拉廖夫是怎么被感染的了。’大概是这意思。他们还提到了许多其他城市的名字,但是皮罩盖着我的耳朵,我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
“梅琳迪。”贾克说得云淡风轻,可在这种情形下,她立刻全神戒备。他的视线一闪。
她只花了一瞬间就找到了停在暗影里的间谍蝇,用指尖激光瞄准,一击蒸发了这个微型监控装置。她的精准丝毫不减。
“蜘蛛时间。”贾克说。他从行李里取出探测器,边扫视套间,边听着它在手里叽叽作响。又找出四只间谍蝇,全给梅琳迪处理掉了。
“红玉偷听不到我们说话了,”他说,“我也许能计划出一些出乎他意料的东西。”
“外头呢:还有更多间谍蝇吗?不管我们去哪儿都有?”
“毫无疑问。”他对她说。“要不要用乱码密语?”
“红玉可能听得懂。”
“他之前通过你的塔罗联系过你。贾克,他能借着卡牌偷听吗?能感应到你在想什么吗?”
“我激活它们的时候,或许可以吧!我很怀疑其他时候能不能。我会让它们保持惰性,哪怕这会切断未来的流向。还有别的小道消息吗,维塔利?”
“我不记得了。”
“顺带一提,靠谱的守夜人啊,”格里姆说,“你躺在那里,头上套着罩子,啥事也干不了,那时候你靠什么打发的时间?”
“我在考虑怎么杀掉袭击我的人。”
“哈,这可不太懂得感恩啊,他们好歹还留你一条命。你该不会是想象着自己是个英雄,把那一幕重演了一遍吧?难道你没幻想过,要是当时你憋住气、手里再有把枪,会发生什么吗?啊,我敢打赌,等你幻想到最后,肯定还会惊讶地发现自己怎么还莫名其妙被绑着。”
古戈尔叹了口气。“我本可以杀了他们,大能人。能驾驭亚空间的不会是个懦夫。至于我的……冥想时光,有些心智上的修习,而我担心你在此严重欠缺啊,格里宝宝5,虽然我还是要谢谢你替我的四肢恢复了点活力。”
“还有换掉你的脏内衣。”格里姆嗅了嗅自己粗笨但灵活的手指。他没有理会领航员对他名字的贬低,或许是察觉到这次的语气里几乎算得上亲昵的感激之情。几乎。
“说实话,”领航员坦白说,精神抖擞起来,“我还写了一首诗,而且写得相当不错呢。”
“啥?”格里姆说。
“你真的写了,维塔利?”梅琳迪问,声音里甚至不乏钦佩。“我向你致敬。”
“致敬啥啊?”矮人疑惑地问。这是梅琳迪在遭受红玉的羞辱之后,第一次真正表现出肯定的反应。“我也喜欢诗啊,”他满怀希望地接着说,“我们会唱许多叙事史诗——关于我们和肮脏兽人的战争,关于灵族的奸诈狡猾。我们的诗都挺长,要念差不多一整天呢。”
“我写的通常都很短,”维塔利说,“诗节应当讲究凝练,而不是废话连篇。”
“哈!我跟你说——”
矮人和领航员这是要在梅琳迪面前比诗招亲了?可她打断了他们:“一个人的前半生将通过自尽的颂诗化作诗篇。”
贾克不想再听下去了。“格里姆,”他说,“我要你去往瓦西拉廖夫破碎的脏腑深处,再找一条九头蛇。那里藏污纳垢,我敢肯定你会找到的。”
“要是我找到了,要不要切上几刀?”
“绝对不行!只要回来报告即可。”
“我该去,”梅琳迪沮丧地说。“我可以赎罪。”
“身为刺客,”贾克提醒她,“就不能有任何后悔。我更希望你留在这里。我需要思考。”
“她在场有助于你思考?”古戈尔问,重又换上了那副冷嘲热讽的语气。这说明他正从那场小小的磨难里恢复过来。
思考。
“去再找一只九头蛇。”这是他对格里姆说的话。
贾克再次询问梅琳迪,以便比对两人的印象,一个关于九头蛇真实本质的令人作呕的认知从他脑海中浮现。
“解剖它。打下个战利品。”红玉就是这样刺激贾克,想让他照着奥比斯帕尔那种耍枪弄斧的风格,去攻击九头蛇。
可那生物不仅能令断裂的身体残块再生为新的肢体,让它的一小块实质衍生出更多实质,还会以亚空间作为媒介,以某种方式让它的实质保持彼此相连,就算被砍得支离破碎,也依旧能作为一个整体运作。
因此啊,因此,潜伏在凯法洛夫城地下的触须怪物,以及栖居在瓦西拉廖夫和这颗星球其他城市下方所有的触须怪,实际上都是同一只九头蛇。
哪怕是贾克的等离子爆炸,又真的能伤到这头野兽吗?或者那不过是刺激了它,把它的组成部分洒得到处都是?
基因窃取者叛乱造成的数百万死亡——那愤怒、痛苦与灭绝的宏大灵能咆哮——促成了这头生物的生长。
那场叛乱是被故意引发的,其首要目的就是为孕育这东西提供养分,锻造出这种生物原生质与亚空间流体的奇怪混合物——更确切地说,是为了让它加速成形,因为它的最终源头必然不在此处,而是位于某个恐怖的生物熔炉之中。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里,选在斯大林瓦斯特,而不是别的什么世界?贾克想象着某些晦涩的星象卜算,某些歪曲的塔罗占卜——由那个在塔罗牌里鬼鬼祟祟出没的红玉操弄的?——然后才选定这颗星球,作为这种实体的首次显形之地。首次。一定得在某处开个头。而这个世界暗藏了足够多贼头贼脑的基因窃取者,可以引发一场庞大的生命大灾,从而达到那种计算好的惊人献祭规模,却又不至于真的毁天灭地。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如果有专人引导,九头蛇就能进入人类的头脑深处,直达对行为进行最终生物学控制的部位,也就是快乐中枢与痛苦中枢……
恶魔似乎完全没有牵涉其中。是某个存在,要么人类要么异形,出于某种未知的目的,设计出了这强大而阴险的活体工具。贾克则是那个被挑中的傻瓜。
一旦发现九头蛇这等可怕的实体,任何称职的审判官都会立刻召集附近可用的星际战士,圣血天使也好,太空野狼也好,前去铲除这种邪恶的生命形态。
而这种显而易见的策略只会让九头蛇进一步扩散,让更多九头蛇从残肢断块中再生。那就像是想要抽刀断水,或者指望把海洋剁碎。
贾克的复眼屏幕被红玉的手下偷走,这使他成了瞎子,让他看的图景比以往还要少,更有可能去召集这样一场气势汹汹、实则毫无用处的进攻。红玉甚至拿真相来取笑他,笃定贾克不会察觉。
因此,贾克不会召来一支星际战士部队协助自己。不会,也不能。
或许只剩一个选项了,一个没有人会合理地预料他会动用、哪怕红玉也料不到,更别说动用得如此之快的最终选项。
该选项名为灭绝令。
“在一个拥有百万世界的帝国里,”他反复对自己说,“为了纯洁,一个世界的死亡算得了什么?”
因为这就是灭绝令:从轨道上投送病毒炸弹,将星球地表的所有生命彻底摧毁。吞噬生命的病毒将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攻击一切能呼吸、能生长、能爬行、能飞翔之物,乃至一切源自生物的事物:食物、衣物、木料、羽毛、骨头。生命吞噬者贪得无厌。斯大林瓦斯特的丛林会迅速腐烂成淤泥,化作浅而溃烂的内海湖泊,腐烂将继续在此滋生,直至整颗星球的空气都在燃烧,将整个地表化为灰烬与裸岩。
在城市里,所有蛋白质都会吞噬自己,脓水的大潮将流入地下,腐烂吞噬腐烂,直到可燃气体爆炸,整座城市化为死去的、炸毁的珊瑚礁。
如果九头蛇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生命呢?无妨。如果猎食就是它的设计与命运,那么到了那时,还有什么能供它猎食?
灭绝令。
这个词宛如丧钟般回荡。
“一个世界的死亡算得了什么……”
当一个人死去时,他的整个世界——他的全宇宙,对他而言也就消失了。一个宇宙被扼杀,被熄灭。任何个体的死亡,本质上不就意味着一整个宇宙的死亡吗?而一个星球上的人类全部死亡意味着的,也无法比这多出更多了。
可的确更多。
此时贾克已跪地祈祷。他渴望请教他的塔罗,好与帝皇的精神相连结,哪怕这连结十分微弱。但他不敢,生怕自己的内心想法遭到闯入者窥探。
灭绝令。
这确实很重要。他将牺牲一个富饶的工业世界,一座人类帝国的堡垒。他也会杀死自己的一部分,烧去他身上……敏感与怀疑的一面,烧去那会让他记起奥尔维娅、并为算不得熟识之人的死而哀悼的部分。可归根结底,人人不都是陌生人吗?也许他早就该将这部分自我烧尽了。
他意识到,沉思毁灭一个世界,正类似于沉思自己的毁灭。一道严酷而冰冷的光穿透灵魂。而在光照过的地方,至深的黑暗随之汇集。
他的膝盖因跪了几个小时而酸痛。古戈尔睡着了,正轻轻地打着鼾。梅琳迪始终盘腿坐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贾克。她成了一尊雕像;而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她。一道内在的光芒照在他对她受伤、混乱又无望的感情上;很快,又有一道疗愈的阴影卷过,掩去了那些情感。灭绝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