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FIFTEEN 第十五章

一百米外,泽弗洛·红玉正躲在一根石塔后,端着一把重型爆弹枪瞄准了他们。他肯定是先用激光手枪精准击毙了玛拉格尼亚女王,然后立刻抛下手枪,转而端起这把更具破坏力的大杀器。黄铜镶边的镀铬闪烁着幽光,倒映着夜色中病态的异彩。在搞间谍活动的时候,人类丑角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擦拭爆弹枪在追击时沾染的灰尘,把它擦得光洁漂亮?红玉穿着一套怪诞的白骨护甲,上面布满骨刺与尖刺,他那张傲慢无礼的脸庞从带凸缘的有角头盔中探出来。一台来自废船的机器人端着一把等离子枪,在他身旁掩护。

“我就是见不得严刑拷打!”他喊道。

“我没有对她用刑,你个蠢货,”贾克吼了回去。“我就没这个打算。不然你要怎么摁住一头巨型母猪?现在你把她杀了,就像你杀了莫玛·帕辛一样。你就继续假装是盟友吧。”

“你怎么知道那女人吊在环上的时候作过什么恶,德拉科?”1

“看来你进过她的闺房了!这倒印证了我的一个猜测。”

“别散开,你们四个。”红玉向左右两侧射出警告的爆弹,炸得尘土飞散。“我也能预见幻象,审判官阁下,叛徒阁下。你亵渎了神圣的誓言,违背了你的职责。”

“而你在恐惧之眼混得像回了家一样舒服啊,小丑。”

“啊,我到哪儿都像回家,不是吗?我也哪儿都没有家……”

“九头蛇最初是在这里锻造的,而不是在什么轨道实验室里。”

“你是这么猜测的?这是说的?”

“你知道她没来得及说。你打断了她。”

“我可不会太听信色孽仆从的胡话。她难道不会欺骗你、扰乱你的灵魂,害你晕头转向吗,贾克?”

“她当时被注射了真言剂。”

“真言剂,是吗?”

红玉和他的机仆为什么不直接开火?等离子团和重型爆弹足以重创最精良的护甲;更别提护甲里的人了。而梅琳迪身上的防护甚至只有她的几丁质,她一瞬间就会被炸成碎片。然而,人类丑角却选择继续戏耍贾克。

“何为真相?”红玉叫喊道。“身披枷锁才能口吐真言,是吗?2真相出自地牢,脚镣紧锁。然而能囚禁的真相还是真相吗?整个人类银河不也捆着锁链吗?我们的帝皇不也被铐死在王座上了吗?谁能将他解放?唯有死亡。”

“无聊的悖论,红玉!还是说你在威胁要除掉人类之主?”

“啧,别瞎妄想了。九头蛇不正是要把所有人都绑起来,从而放所有人自由?”

“那我问你:谁在驾驭九头蛇?那些面具大师到底是谁?”

“到底?‘到底’就是在问真相。我以为我们刚刚已经抛开真相不谈了呢。现在没有真相,贾克,整个银河都没有真相。你是秘密审判官,你最该清楚这一点。基因窃取者的真相?混沌的真相?这些真相绝不能见天日。真相即是弱点,真相即是顽疾。真相必须被驯服,就像驯服灵能者一样。真相必须经过灵魂绑定,真相必须盲目。我们的帝皇早已放逐了真相,将其流放到了亚空间。然而真相必将到来。噢,是的!”

“当九头蛇附身了整个该死的银河之后吗?如果所有人共用一个脑子,我猜那想的就只能是真相了。”红玉狂热地咯咯笑了起来。“真相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贾克。吐露真相的嘴唇也必须发笑。跟我一起笑,贾克,笑啊!”红玉又发射了一发爆弹,完全避开了贾克一行人,不过泥土还是溅了他们一身。

“起舞吧,大笑吧!我们的帝皇已经放逐了欢笑。我们不能笑,他自己也不能笑。是啊,为了拯救我们,他把自己的喜悦给放逐了。他为秩序驱逐了真相,因为真相与欢笑一样,无序、扰人,甚至混沌;这谎言的地牢里不许欢闹。”

红玉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说有谁应该知晓真相——知晓人类的命运,知晓真正的历史,那么此人只能是帝皇;他可是统治了一万年!如果连帝皇都不知晓或无从知晓真相,那么,这银河就是空虚的、徒劳的、注定毁灭的。但或许帝皇已经不再记得真相了;不再知晓为什么他的星际战士和审判官要以铁的奉献来推行他的统治。

当红玉在这混沌一角的绝艳天空下对贾克得意地发笑时,贾克带着他那固然模糊的证据前往地球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了。只要他能逃出红玉的魔爪!

又一发爆弹炸开,碎沙如雨下。

“我们要试着干掉他吗,头儿?”格里姆低声咕哝道。

拿什么干?和红玉比起来,他们完全暴露在空旷处。那个战斗机仆手里还端着一把重型等离子。梅琳迪很可能会被烧成灰烬……虽然如果有必要的话,牺牲也是刺客的职责。

“贾克,让我念一段岁月久远的诗吧,让你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参透真相。这最后的时刻可能就在当下,也可能要到你已经成了个老态龙钟、愤世嫉俗的老头儿,在生命之光永远熄灭前,回首你的一生时……这几句诗里是神在说话。也许他就像我们自己的神皇一样,正检视着他的银河。咳咳。”

红玉清了清嗓子,吟诵道:

“神说:混沌是无边无际的,为了充满在

“那里面的我是无限的,空间并不空。

“我把无限的我自己引退,也不

“显示自己或行或止、自由无碍的‘善’……”3

“不错的词,是吧?读起来朗朗上口。”

这几句诗把贾克说得一头雾水。他无法领会其中的含义,就像玛拉格尼亚女王那令人沮丧的坦白一样不明不白。“哎哟!”红玉尖叫了一声。他开了一枪,爆弹擦过格里姆的肩膀,没有爆炸就弹开了,因为它没有穿透护甲。即便如此,格里姆还是被打得侧飞了出去。

贾克别无选择,只能开火回击;古戈尔也开枪。紧接着,格里姆也开火了。可红玉和他的机器人早就躲到了石塔后面。

爆弹在石柱后方倾泻,等离子喷涌而出——但火力瞄准了另一个方向。一群身穿华丽骨甲的军团战士出现在视野里,他们在石柱间穿梭,边逼近边开火还击。挥舞着钳子的色孽女魔和快速跑动的混沌卵随之出现。

“跑回飞船!”贾克下令,并召唤出防护和干扰的光环。

他们狂奔起来,抛下轿子与轿子上令人作呕的尸体,还有贾克那没用过的刑讯工具。他现在庆幸他把它给丢了。


恶人苦难号拖着等离子尾焰离开溃烂的电离层时,几架鹰隼状的近空战斗机发动了袭击,但古戈尔甩开它们,继续在超速模式下向外加速。星舰引擎不堪重负地嗡鸣。

“你那通修修补补看来还是有点用的。”古戈尔终于向格里姆承认。

“哈,我调得不错,对不?”

“只是暂时的!你连一句祷文都没念。如果你蔑视它的灵魂,又怎么能指望引擎好好运转呢?”

“所谓灵魂,”格里姆说,“大家一般叫它燃料。”

“你最好别让它听见你这么说。”

“哈,我才不会和引擎讲话呢。”

“维塔利说得对,”贾克说。“万物皆有灵。”

“哈,这么说来,你听懂了我们那位人类丑角什么遍布虚空云云的唠叨了?”

“帝皇无所不在。他遍及各处。至少遍及星炬覆盖的范围内。”

格里姆耸了耸肩。“我有点在意为什么红玉会放我们走。以他那花里胡哨的好枪法,他竟然只是擦伤了我。他是在赶我们回飞船,头儿。实质上是这样。他还挡住了那些军团战士——”

“在开了几枪把他们引过来之后。”

“如果他们是一伙的,他为什么要向他们开枪?”

“可能,”维塔利猜测道,“因为他们的第一夫人被绑架了,她的护卫队也完蛋了,那些叛徒正在气头上,打算把罪恶之城外来的人全杀光?”

“你反应真迟钝,”格里姆说。“也许红玉杀那个女王,就是想在我们面前坐实九头蛇的确来自那里,即使它其实不是。”

“它必定起源于恐惧之眼,”贾克断然道。“并且就在女王的这个世界。”

“已经不再是她的了,”古戈尔说。“谢天谢地。她实在不像我心目中的致命美人儿。”

“看来红玉和你所见略同,”矮人评价。

一想到红玉正像赶羊似的把他们赶去……地球?贾克就极其恼火。

“如果让我来解读诗句,我就没那么迟钝了,”古戈尔说。“诗里的神皇似乎是在说,他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分离了出去。那部分力量在别处,独立于他,可以自由地有所或无所作为。那是好的一部分吗?如果是这样,那剩余部分就是邪恶的了。”

“帝皇不可能是邪恶的,”贾克说。“他是有史以来至高的伟人。虽然他有时候会显得严厉,不苟言笑;他必须如此。”

“红玉似乎对此感到非常遗憾。”

“所以他才能嘲笑我们,”格里姆讥讽道。

我真是在迷宫里乱撞,贾克心想;也许这座迷宫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出口。

“说到心目中的原型,”格里姆打趣古戈尔,“你的那位来了。”

梅琳迪已经恢复肉身,现在返回了控制地窖。

“原来那就是混沌,”她评价道。

“不,”贾克纠正她,“那只是受混沌侵袭的数百个世界中的一个。”

“你知不知道,我变为那古怪的形态时,在那里几乎感到如鱼得水?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改变后的感官。”

贾克立刻警觉起来。“混沌的污染?”

“是空气里的东西。不,是隐藏在大气深处。我在瓦西拉廖夫变形时没有这种感觉。那时只是……一份工作。而这次更像是一种邪恶却诱人的命运。”

“变形会成瘾吗?”矮人关切地问。

“在混沌世界里,我想会吧。你会被困在那儿,变成一个怪物,再也变不回来。混沌就是为疯子、罪人、变态和无法自控的贪婪心智所准备的多态素。你成了自己梦魇中的事物。这梦魇最初只是一个绚烂迷醉的美梦。然后梦魇塑造了你的血肉。梦魇占据了你。你仍然认为自己是做梦的人,但你已不再是了。你就是梦中之物。我想——”

“想什么?”贾克问。梅琳迪似乎处在某种顿悟的边缘——也许类似于嗑药带来的启迪的幻觉,那时连被踩扁的甲虫都仿佛内含天地玄机。“你在想什么,梅琳迪?”

“我在想,一个真正非凡的人,能否凭借她自身的力量,摆脱混沌的支配。或者他自身的力量。这样的人能够免疫混沌的影响,就像我免疫九头蛇一样——至少我希望我免疫。”

“泽弗洛·红玉会是这样的人吗?”古戈尔坐在领航员的椅子上轻声问。

“就像他自吹自擂的那样,到哪儿都像回家一样舒服!他能不受污染地在混沌世界上蹦蹦跳跳。”

“我恨他,”她含糊地回答。“然而……他深深地触碰过我。”

比我更深吗? 嫉妒刺痛了贾克。

“我闻到了邪教的臭气,”他严厉地宣告。“远征和救主的气味。人类的心智极易沉迷于崇拜。基因窃取者教派,混沌邪教,阴谋集团……但世上有且只有一位救世主。那就是帝皇。抓紧那条坚固的锁链吧。”可这锁链实际上究竟有多坚固?这份坚固又还剩下几成?

“戴上锁链吧。去欢迎它意在庇护的束缚。”

“照这么说,”格里姆问,“我们是不是也该欢迎九头蛇的束缚?如果它真的能够把银河里的恶魔、变种人和邪恶异形全都清理掉的话?”

贾克瞪了他一眼。“亚人也逃不掉对吧,小家伙?怎么不干脆把所有偏离人类常态的全清理了呢?直到银河只剩一种正常人,直到银河只剩一个心智。”

这是九头蛇计划积极的一面;而它的另一面则是……一个充满混沌卵的银河系。

“我就不属于常人,我记得。”矛盾在贾克的灵魂中撕扯。他用双手抱住头,喃喃祈祷——向谁祈祷?一位日渐衰微的人类之主吗?

“我就随便问问,头儿,”格里姆恭顺地说,仿佛贾克的痛苦能传染。

是整个银河在问!但回应请愿的又是什么?是一个潜在奴隶主组成的狡猾阴谋集团?是一个爱耍花招的人类丑角?还是那混沌大浪淘击下逐渐崩解的坚岩?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领航员想知道去向。

看啊,又一个微小的存在正寻求指引。当然,九头蛇承诺会赐下绝对的引领。要是贾克能相信那个阴谋集团就好了……但他办不到。

“我们向神圣泰拉进发,维塔利。还能去哪儿?我们要光明正大地潜入。这应该能考验一下你的驾驶技术了。”

“我可没有,呃,特意想接受什么考验。至少不是这种考验!倒也不是说我不欢迎挑战……但是让维塔利·古戈尔去单挑整个太阳系的防御网络,呃,好,好吧……”

“这趟航行会成为传奇,”格里姆暗示。“你大概能为你的驾驶写一首赞美歌了。”梅琳迪阴郁地笑了笑。“或者,一首绝命诗。”

“首先,”贾克说,“我们必须把那箱九头蛇扔掉。给它设定一条缓慢的航线,让它飞入一颗燃烧的烈日。附近那颗蓝色恒星就够了,哪颗都一样。”

“那可是你唯一的证据啊,头儿。九头蛇可是你的物证。”

“你以为我会梦想要把它夹带到帝国的心脏?你想想,在我们最初的母星深处,在人类的大本营里,释放出九头蛇会是什么后果。绝无可能!”

尽管如此,他心想,九头蛇的一部分终究还是会一路旅行抵达地球。它就悄然隐藏在梅琳迪体内,融合了,中和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梅琳迪被囚禁在他修会地牢里的景象。他想象着她像只蟾蜍一样,在圣锤修会恶魔学实验室里被拉开四肢解剖,在调查和研究中走向毁灭,先是她的心智,然后是她的肉身。他心里还未来得及抗拒这种预见,她那忧虑的目光就已与他视线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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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里作恶的“作”原文为consummate,这个词除了“完善”,还有通过行房使两性关系完满的意思。 

  2. “身披枷锁才能口吐真言”原文为In vinculo Veritas。译者有理由认为该词组原型为in vino veritas,即拉丁语的“酒后吐真言”。具体而言,vino是vinum(酒)的单数夺格,与前置的in一起表示位置;veritas就是真理。同理,在此处,vinculo为vinculum(束缚)的单数夺格。 

  3. 《失乐园》卷七选段,此处为朱维之译本。未摘入的随后两句为:“必然”和“偶然”不能接近我,我意志所决定的就是命运。另外,第一句里的“神说”原诗中没有,是红玉自己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