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TWELVE 第十二章

从亚空间漂流的废船在现实宇宙中的对应点,前往恐惧之眼,距离是五千光年。事实证明,倘若从亚空间航行,耗时则是十五天。

与此同时,在真实的宇宙里,时间大抵已经过去了两年。

斯大林瓦斯特想必早已成了一副焦黑的空壳,丛林先在吞噬生命的病毒作用下腐败,随后又在火灾气体中焚化,只余下几具塑钢的骷髅架子还耸在荒弃的废墟上,好似干涸海床上死寂的礁岩。火灾气体在整颗星球的范围上爆炸时,许多城市多半已坍塌成了纠缠熔融的躯壳。如今,那剧毒的大气里恐怕连一个氧原子都没有剩下;大气也烧尽了。

贾克为斯大林瓦斯特哀悼,梦中尽是那场大浩劫。


随着恶人苦难号飞往恐惧之眼附近,亚空间变得汹涌湍急,一浪浪冲击着船体。古戈尔严肃而专注地导航,躲避着那些可能将他们抛离航线数光年的涡流,以及能将他们困死在无尽的莫比乌斯环里,直到他们饥饿至死、连骨骼也归于尘土的大漩涡。

有时,星炬的亮光会被遮蔽。有时,亚空间就像一块编制物般拧着,皱起的结将帝皇的信号涂抹在整片非空间中,导致其实际位置变得不再确切。1

古戈尔的第三只眼隐隐作痛。格里姆吟诵着列代先祖的名字,就像抓住了一根海难救生索,好与外面远离恐惧之眼的可靠宇宙保持连接。

梅琳迪感到体内翻江倒海,她通过冥想将其平息。贾克感受到了凝聚的混沌的第一波蚕食——与现实交织的混沌,满怀邪恶意图的混沌。他虔诚地祈祷,涤除了这些侵蚀。

最终,当他们迈入恐惧之眼的边缘,星炬便彻底从古戈尔的感知中消失了。但他已经在浩瀚星云中锁定了那十余个潜伏恒星系的阴影,锁定了那些恒星的质量与能量在变幻沸腾的亚空间中留下的印记。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全息投影出这些形象的图案。

贾克将这些痕迹与他所属修会记录中的全息星图进行比对,后者就存储在这艘舰船的大脑中。审判庭会定期派遣带有屏蔽装置的反灵能舰船,载着传感器冲进星云中。这些探测船上载有灵能专家,他们可以窥探这些受诅世界里盘踞之物的疯狂行为。灵能者再怎么忠诚,再如何训练有素,都还是有几率在恶魔意象的冲击下崩溃。叛徒军团可能会伏击这些船只。或者,这些舰船会在自然灾害下屈服。即便如此,审判庭还是能检索到一些零零碎碎的情报。

“去哪里,贾克?”领航员问道。“哪颗该死的恒星?”

贾克解开用来包裹塔罗牌的变种人皮。他列出“主教”牌。液晶牌面荡起涟漪,就好像遭遇了静电的干扰。这没什么奇怪的。在恐惧之眼内部,帝皇的影响力只会是负面的。哪怕贾克抽出的每张牌都是逆位,他也不会感到意外。他在主教牌上的那张脸在压力下开裂,皱起眉望着他。

他祈祷,呼吸,发牌。

在他之后……是“纷争”花色的“丑角”牌,逆位。那本该戴着灵族面具的形象,又替换成了泽弗洛·红玉戏谑又顽皮的脸。不过牌面并不活跃;一动不动,宛如冰封。

与贾克作伴的……是“恶魔”,一个形似乌贼的邪恶实体。当然了。而且也是逆位。逆位或许意味着它将败亡——除非是因为恶毒的混沌就在近旁,导致牌面发生了翻转。

阻碍贾克的……是一个“纷争”的扭曲叛徒。还是逆位。这可能预示着此类帝国之敌将遭到挫败。不过,在当前的环境下,这也是说不准的。贾克无法给出清晰的解读。

他列出最后两张牌。

这两张牌带有一种强大的魔力,让贾克重又感觉蒙受了真正的指引。

王牌“银河”众星璀璨。亿万恒星汇成一颗星状体缓缓转动,旋臂环抱自身,好似乳汁,好似钻石。在这壮阔奇景之中,恐惧之眼不过一粒微小的瑕疵罢了。“银河”面对贾克,呈正位。

最后一张牌同样是正位。那是王牌“星辰”。一名女子赤身裸体——梅琳迪跪在乱石荒漠中,自一汪水泉中汲满一只大水罐。一颗深蓝的大星高悬头顶。在首颗恒星周围,七颗亮度各异的星子一一排列开来,构成一个梯形图案。

这个图案与古戈尔的全息投影相吻合;它框定了那一颗独特的蓝色恒星。这是真正的占“星”啊。尽管混沌潮汐涌动,帝皇的精神依然铭刻于这些卡牌之中,与贾克同在。“我们向那颗蓝星航行,维塔利。”卡牌蠕动起来。

在“银河”中,漆黑的丝线好似瞬时滋生的腐烂般蔓延。在梅琳迪下跪处的水池中,玻璃触手汹涌而起。生满尖刺的植物破土而出,割裂的眼球从天空如雨倾落,坠到荆棘尖上爆裂开来。丑角笑得洋洋得意,激光手枪挥来舞去,身后跟来欢腾雀跃的众毒物,半是蝎子,半是人类。

代表贾克自己的牌开始躁动。

他匆匆把所有卡牌翻了过去,打破了塔罗的出神状态,以免人类丑角的枪中喷出一线微小的能量束,在物理层面击中自己。这当然没可能发生!只是以防万一。

他避开视线盲洗卡牌,将其随机打乱,重新装好,包裹起来。

“红玉正在追捕我们,”贾克说,“密谋团知道我并不服从。”

假如贾克的塔罗牌一转眼就表露出与他作对的迹象了,那么先前那次至福的占卜又可信吗?或者,卡牌为他额外送来了明智的警告?

“那些牌被监听了,”格里姆说,“对吧,哈?”

“这一次我没有听到红玉的嘲笑,小伙计。这些卡牌也许只是在替我守望。不论我提了什么问题……它们的确会回答问题!但它们也同样需要给出关于他的警告。帝皇塔罗有自己的生命。”

那个人类丑角到底拥有什么能力,才能连碰都不用碰,就可以插手利用别人的塔罗占卜?“显然我完全离不开这些牌。否则我们要怎么瞄准那颗蓝色恒星?我不能毁掉自己的塔罗。它与我相连。”

“太对了,头儿!那要不把它塞进静滞箱?说不定能让红玉慢点儿。”

“我觉得不行!”

“那为什么不把丑角牌抽出来,开枪打个窟窿得了?让那位仁兄脑袋一疼?”

贾克叹了口气。格里姆在摆弄各种引擎上或许是个行家,但他对神学上的复杂性却知之甚少。

“塔罗是一个整体,一张网。你不能只是从图案中撕下一块,还期望它像以前一样维系在一起。我们还有多久到,维塔利?”

“大概二十分钟亚空间时间。当然,之后还要有几天的常规航行。我们将深入恐惧之眼。可能到处都是残骸。我们的偏转力场要加班了。”

飞船剧烈震颤了一下。一股亚空间浪潮袭来,将飞船像落叶一样抛起。

“我要好好工作了——”


病态的色彩宛如层层薄纱,将虚空全方位地笼罩,妖冶、腐败,勾魂夺魄,仿佛一个艺术疯子曾在此肆意挥毫泼墨,以宇宙为画布,绘出他那疯狂无状的变幻梦魇。

气态云团呈现出猩红,黄绿与绀紫的色泽。这里仿佛充斥着胆汁质的、犯黄疸的、患热病的血污,“眼睛”里的恒星激荡起气与尘的翻滚,宇宙在亚空间的重压下躁动发烫。

只有极少数最临近也最明亮的恒星能透过薄纱的裂隙放出微微的光;这也不过相当于是茫茫浓雾里远方立着的几座灯塔罢了。前方那一颗蓝星披着乌青的光晕,仿佛连太空都已病入膏肓。事实也是这样。

既然恶人苦难号已经返回现实宇宙,梅琳迪就接过了领航的位置。维塔利·古戈尔正在他的睡眠舱中休养,来缓解亚空间造成的压力。格里姆在摆弄人工重力,时而让人感到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时而又令人眩晕。现在亚空间观测镜里没什么可看的,梅琳迪和贾克就通过其他屏幕和没有遮挡的通道口,目睹外界狂乱的奇景,同时探寻行星。

恶人苦难号在全面的伪装与灵能屏蔽下行进。

传感器发出蜂鸣;一台显示单元切换到远景模式。“是叛徒军团的突击舰,”贾克说,“肯定是。”

那条船形似螃蟹。舰船上下各有一层暗褐色的装甲罩壳,斑驳散布着恶魔的徽记。两只突出的铰接巨螯大概能够撕裂精金。多节的覆甲腿部密密生着毛发般的天线与传感器,正步调一致地来回摆动,让这条突击舰看起来就像是在宇宙中碎步快爬,搜寻猎物。

贾克确认了估算的规模,惊恐地发现那条船非常庞大。与那条叛徒战舰相比,恶人苦难号就像只小虾子儿。那些“腿”可能本身就是完整的战斗艇。它们是不是正准备着脱离母舰?贾克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蟹壳船钳住恶人苦难号,捏碎了他们的保护壳,角质口器紧紧吸住撕开的裂口,向内喷出无情的可憎之物。

梅琳迪关掉了包括重力在内的所有非必要舰载系统。

“搞什么名堂?”格里姆从另一口地窖舱里喊道,感到受了冒犯。

“静默航行,”她回答。

蟹形船上伸出了柄眼:那是观察泡。贾克召唤了保护光环。他用意志保护飞船不被感知。他将自己的灵能注入人造护盾,直到汗流浃背。他想:隐形

蟹形船继续航行,渐行渐远。

它翻转过来,下腹部朝向行进方向。

“它准备跳跃了,”梅琳迪低声说。伴随着一阵五彩斑斓的内爆,螃蟹消失了。

去往恐惧之眼内的另一颗恒星;或是彻底离开恐惧之眼,外出劫掠。

贾克放松下来;他饿了。

他吃了些塞满斯皮坎松露的腌渍甜鼠。


几天后,悬在他们下方的行星看起来理应包裹在有毒的氯气中,然而飞船的传感器却分析出,这里存在可供呼吸的大气。

在这里,非物质界正从混沌与现实宇宙之间缝隙中渗出,以邪术的虚幻光泽污染可见光谱。某种程度上,易变的迷雾就是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之一。它从幽魂的领域穿出滤网倾泻至下方的实体世界。另一部分原因,是恶人苦难号的乘员们眼前隔了一层灵能瘴气,遮挡了下方隐藏所有的邪恶场景——仪表板上的红色信号灯正闪闪发光,警示着存在代表恶魔的特征信号。

九头蛇很可能就是在此由狡诈的灵能生物技术专家孕育产生的,如果的确有那么个孕育之地的话。

“我想我们在下面不会遇到多少纯血人类,”贾克说,“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下,任何生物都会发生改变。”

或许密谋集团之所以需要使用那些骨雕自动机作为中间人,不仅仅是为了向当地居民展示一副它们能看懂的狰狞脸孔,更是因为这种东西至少不至于在任务完成前发生变异?

贾克回忆着,他从未见过九头蛇修会里高阶大师的真容;但另一方面,他也没有察觉到任何污秽的气息。

“只要能来几场像样的仗打就行,”格里姆说,给自己打气。下面的世界看起来确实谈不上诱人。如果外面的伪装看起来就已经沾满了瘟疫,那么伪装之下藏着的又该是多可怕的真容?

贾克自问,为了得到九头蛇,密谋集团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暂且假设密谋者们是正直光荣的,只是严重地误入歧途了。混沌会在最终肃清混沌的行动中出力吗?

啊,没错,可能会的。假设计划涉及到了取代帝皇,那么对那些恨帝皇恨得咬牙切齿的叛徒而言,这的确是很有吸引力的。何况密谋团的后代们在大功告成后也有可能相互倾轧,争权夺利,不是吗?在密谋者的控制下,可能银河系内会有整片星区向邻区发起心灵冲击。灵能的动荡将无比巨大。疯狂猖獗失控。人类文明可能会再度坠入混乱无序,在灵能的内战中四分五裂。到那时,大多数幸存的人类脑中都会藏有一种来自亚空间的寄生物,即一扇为恶魔敞开的小门。

如果是帝皇发起了九头蛇计划,那他肯定也预见到了这种可能性吧?

除非,贾克惊恐地思忖道,除非帝皇本人已经疯了。一方面全心奉献,一方面……精神错乱。或许帝皇的一个面相并不知道另一个面相在思考和策划着什么。

贾克退缩了,不想再思考这个异端的念头,但它依然挥之不去。

万一密谋集团的高阶大师们同样很清楚,帝皇正在慢慢滑入疯狂——且必须不惜代价将其废黜并替换呢?他们所认识到的一定是整个宇宙中最可怕的隐秘,他们甚至不敢向同谋者倾吐一二。因此才有了“帝皇亲自发起了这项计划”的谎言。

如果那是谎言的话。

如果真的还存在一位活着的帝皇的话。

贾克再次自问,有没有可能,恐惧之眼中的居民是遭了愚弄,提供了一件工具,用来摧毁那种既支撑又扭曲着它们的力量。或者,它们至少被骗得允许让九头蛇在这恐惧之眼中被唤了出来。

好一记神来之笔。

“没有轨道监测器,”古戈尔看着扫描仪说,“没有卫星,没有战斗平台。”

即便隔着瘴气,其他的仪器也检测到了若干个能量消耗的中心。大概有六个点,分散在世界各地。多像很久以前还在薛西斯V的时候,他躺在孤儿院的床上,感应那些精神磷光的火花啊。只是现在,他已经技艺娴熟,并且能够防范任何反噬——他希望是这样。贾克向下方的世界敞开心扉,任由……污秽……涌过自己,他探寻着想要找到的独特迹象,寻找一切对九头蛇之存在的认识。

“打开箱子,梅琳迪。”他告诉过她锁的密码组合,“给我一点那个实体,我要握着——”她照办了,带回了一小卷实体。

贾克逆流而上,穿过一条庞大的拱顶下水道,里面灌满了疯狂心智排泄出的秽物。他在搜寻一道无定形的阴影……避开那些在这粪便洪流中觅食的造物!不要引起它们的注意!

下水道分出六条支路,每一条都和下游合流的总泄殖口一样既大又满。当心那团起起伏伏的逼近的息肉!

快些游向条支路。九头蛇的气息?也许。几乎可以肯定。

贾克撤回意识。他将那一小卷实体递还给梅琳迪,后者赶在这种麻烦的物质进一步增殖之前,匆匆将它放回静滞之中。

她回来时,他敲了敲标有网格参考线的显示屏。

“我们就在这里着陆。在这个能量源附近,但不要太近。而且我们也不会想要久留的。我不相信以前有哪位审判官突袭过恐惧之眼内的世界。”

“如你所言,贾克,下头那些东西可能不会太欢迎相貌健全的人,对吗?”

“大概的确不会。”

“哈,那不如假装你们是我的俘虏?”格里姆说,“我拿条链子牵着你们走?我猜您几位一定在想,我这张亚人怪脸刚好能当个不错的吉祥物。”

“不,”梅琳迪说,“你长得也很标致。”

“标致?标致吗?”矮个子亚人满脸通红。

“你是个完美的矮人,长相很讨人喜欢。”

“标致?哈!这么一来,不如说我玉树临风吧?”格里姆捻着胡子,不接受批评。

“观汝之举止,似一奇豚也。”古戈尔开口。

“闭嘴,三眼儿。”

“我要变成基因窃取者的样子吗?”梅琳迪主动提出,“那样我看起来就像是被混沌污染了,不是吗?还能有什么更好的保护色呢?”

贾克对她的提议只能感到庆幸。他带着感激的钦佩点了点头。

“变吧,梅琳迪。变吧。”


前往第十三章

返回目录

  1. writhing knots in the fabric of the warp,注意到warp knitted fabric其实是一种特殊的布料(中文为经编织物,看起来有点像毛衣,此处的warp为按照经线编织的含义)。当然,也有亚空间的意思。